初冬时节,夕阳微弱的余晖斜洒在胡同口的上半截暗红砖墙上,被房屋遮住的胡同深处则显得更加幽暗。
这里是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区,各种年代的、高矮不同的、颜色斑驳的建筑挨挤在一起,中间夹着曲折幽深的胡同。
走到胡同深处,有几座矮旧的楼房。
江柳陌的奶奶家就住在这里。每天到黄昏时分,久病的奶奶会伏在窗前,看着阳光的脚步慢慢倒退出胡同,等着柳陌回家……
此刻,柳陌正走在每天必经的狭长胡同里。
理发店的蓝色、紫色的毛巾挂满房檐下,走近了会嗅到有些刺鼻的烫发水味道;修鞋的老伯,用满是黑色裂口的手在翻捡一块合适的皮料;一个流动摊贩边走边吆喝着“又脆又甜的哈密瓜喽!”;透过米粉店里热气蒙蒙的窗户看见几个顾客在吃着粉;小卖部门口放着瓜果、快递和桶装水……
几个放学的孩子们跑过柳陌身边,跑过提着菜的主妇,一路嬉笑着把她们甩在身后。
恍惚间,柳陌眼前浮现出这样的画面:胡同的这头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油黑的马尾辫在身后甩动,长长的胡同尽头走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干枯稀疏的头发在风中飘拂……
这像极了她的一生,刚刚走进胡同,就已看见了终点。
两年后,顺利的话,她会在这个城市某个写字楼里找到工作,搜集数据,分类计算,报送报表。
然后,她会在在某个楼盘里结婚,拉扯孩子,面对丈夫、公婆,面对柴米油盐,红润的脸庞会渐渐黯淡,直到皱纹丛生、头发斑白,身体佝偻。
这样的一生,是我想要的吗?不这样生活,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柳陌常常问自己。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万事如意,不管情愿与否,也只能浸淫其中,终其一生。
难不成有人能活着脱离现在的人世间?天堂、地狱、极乐世界什么的不都是死了才能到的地方吗?
柳陌拿钥匙打开房门。
“谁啊!”奶奶有气无力地问。
“是我,奶奶。”柳陌高声回答。
老旧楼房的窗户小,采光不好,又是二楼,此时,屋里的光线已经非常昏暗了。
柳陌打开灯,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窗下藤椅上头发花白的老人,舒了一口气,还好,一切正常。
她顾不上说话,把手中的菜放到厨房里。
到客厅将奶奶扶到沙发上,在她的后背上塞个垫子,身上围上毯子,将电视打开,又倒了一杯热水,搁到茶几上,随后拉上窗帘。
奶奶问:“外边冷吧,街上没大有人了吧?”
柳陌一边忙活一边回答:“不冷,街上好多人呢。中学生才刚刚放学呢。”
奶奶说:“是哩,学生才放学呢。就是哩,天短了,这才几点,天就快黑了。”
柳陌回卧室麻利地换了家居服,问完奶奶想吃什么,就到厨房里准备饭菜了。
当稀饭冒出蒸汽,猪肉、白菜和粉皮也在锅里咕嘟着时,柳陌才松一口气,开始收拾餐桌,把奶奶中午用过的碗盘清洗出来。
饭菜全准备好了,柳陌把奶奶搀到餐桌前。
喝着黏糊糊的小米稀饭,吃着炖得稀烂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奶奶的话匣子打开了,絮絮叨叨起来。
“都能咬动了,现在的肉好做了,烂得快。以前,你小时候,那个肉不好烂,得大煮一会儿。可那时候的肉香啊,好吃啊,现在的东西都不行了,吃着没滋味。现在的人啊,为了赚钱,啥也顾不上了。”
柳陌一边吃,一边嗯啊地答应着。
奶奶又眯起眼睛看着柳陌说:“你这孩子,不描眉画眼的,多好看啊。你看外边街上那些个小姑娘,染个红毛、黄毛,抹画得跟唱戏似的,那裤子穿的,一蹲下来,不光露着腰,还有半拉屁股,能好看?丢人!谁家的孩子?当老的也不管管。要是我的闺女,非得让她脱下来扔了……”
奶奶一边说,一边观察柳陌的反应。
虽然这些话听了不知多少遍了,柳陌却只好配合地点点头,说:“奶奶,快吃吧。饭菜一会儿凉了,还得重新热。”
奶奶得了帕金森症,本来就行动迟缓,手抖,头也颤动,再加上牙不好,吃得很慢,又一直絮絮叨叨。
柳陌一边往自己嘴里塞几口饭,一边给奶奶擦擦嘴角,顺便喂着她。
吃完饭,柳陌忙着收拾碗筷。
“陌陌啊,你爸爸打电话了,说要往你卡里打5000元钱,给我雇个钟点工,早早晚晚照顾照顾我。我自个有退休金,他还偷着给我打钱,让张俊丽知道了,那还了得。我觉得暂时还用不着,我还能挪着自个儿上厕所,就是手哆嗦得做不了饭了。”
奶奶和她商量:“柳陌呀,你觉得呢?不雇人,就是你怪累啊。奶奶最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净说这些车轱辘话。
柳陌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奶奶的脸,认真地说:“奶奶,我不累,忙得过来。就是午饭,您得自个用微波炉热热吃。雇不雇人的,不要紧,你觉得得劲就好。”
奶奶摸着柳陌的头,叹了口气:“唉,按说,我得去你爸爸家,让他伺候我。你也知道,就那张俊丽,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我不乐意看人家脸子。哎,年纪大了,还有什么用,净拖累人了。”
柳陌笑了,哄她:“这有什么呀,奶奶您别觉得是事,我就喜欢做做饭,收拾收拾家。我要是整天地满街乱逛,穿得奇奇怪怪的,您就要担心了,是不是啊。这样多好啊,对吧?”
奶奶颤颤巍巍地点点头,满是皱纹的老脸舒展开来了。
她满脸含笑欣慰地说:“嗯嗯,是呢,是呢,还是我孙女好,我孙女好。”
把奶奶扶到床上歇息后,柳陌将洗衣机里的衣服取出,晾晒好。
她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
柳陌顺手拿起床头的书,翻了几页,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呆呆地看着墙角的黑红漆木箱子,那是奶奶的陪嫁。
木箱子上有个浅色的柳条包箱子,是爷爷年轻时候上学用的。
旁边立着黄色油漆的组合衣橱,据说是爸妈结婚时跟着一起添置的。
从房门一道窄窄的空间通到床边的是黑红色的写字台,写字台上天蓝色的护眼灯是柳陌上小学时买的。
最新的物件就是一部笔记本电脑了,这是自己上大学后,暑假打工赚钱买的。
柳陌床下的箱子里放着从小到大喜欢看的书和自己的绘画本,床里边墙上的小壁橱里也放满了书。
自从妈妈去世后,柳陌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十多年了。
柳陌长叹了一口气,盘算着着明天去早市,买4元钱的鲜牛奶,再买些新鲜的虾,买两块钱的豆腐,早餐做个牛奶麦片粥,炖好鲜虾豆腐汤留着给奶奶中午吃。
晚餐呢,在回来的路上再买些饭菜……盘算着,盘算着,柳陌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早在秋末,柳陌就开始实习了。
她每天早早去公司,打扫完办公室卫生后,就片刻不得清闲了。
“小江,来和我对对账,你们年轻人脑瓜灵活,对得快!来,你找凭证,我看账簿。”办公室的胖阿姨招呼柳陌来帮忙。
正对着账,主任推门进来,见胖阿姨抓着小林干活,眉头微皱,安排道:“小江,先过来打份材料,上面急着要。”
打印完材料回来,胖阿姨正在刷手机短视频,看见柳陌进来,就笑迷迷地说:“哎吆,这就弄完了,这个麻利吆!快歇歇,一会儿咱们接着对账。”
等柳陌翻开凭单看时,发现进度还停留在刚才那笔账上,不由地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江,把这份报表送到银行去。”
“小江,去工商局拿个通知,502房间找曾主任。”
“小江,这个表是系统内部统计的,可以如实上报。这个是外部用的,需要这样调整一下,这里上调10%、这里还有这里数据都要下调,最后平起来,计算出资产负债率、流动比率和速动比率,再报给我看,明白吗?”
“小江,过来一下!”
“小江,小江!”
……
柳陌忙得团团转,一天下来,头晕脑胀。
做的这些工作是不是有实际意义,能给公司带来多少效益,她也心存疑惑。
真不明白,没人实习时,这个公司会不会转得动啊!
新进员工是处在食物链低端的,实习生还不如新进员工,得拼命表现,争取能够进入这条食物链。
每天下班时,柳陌常常累到脚疼得站不住,人挤人地立在地铁车厢里时,泪水就要流出来。
活着真累,她有一种什么也顾不得了,想要马上倒下去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