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了,翰融了蜡封,打开瓶盖,取出里面的几张纸,纸上有着斑斑的泪痕。
翰:
你还好吗?
想到今生你也许永远看不到这封信,我就止不住地流泪。遇见你、成为你的妻子是我今生最大的奇迹。请相信以下我要告诉你的事。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事物和此间有很大的差别。在原先居住的世界里,我的名字是江柳陌,在北方的一家大学里读书,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我少年丧母,相依为命的奶奶在一年前也过世了。父亲与我形同陌路。
在一个偶然的时间里,我跌入了你们所在的秘境,被会飞的黑衣人送到了叠族域,醒来后就成了叠族公主。原来,出走的栩栩公主和我容貌极为相肖。无论我怎样辩白自己的身份,都没人相信。
斓王的慈爱、翩翩的亲昵友爱,让孤单无依的我倍感珍惜。因为把他们当成珍贵的家人,所以我鼓足勇气,带着神圣的使命感来到了翼族,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
以为到了翼族,只要说我不情愿,就可以拖延时间,找到机会,偷偷溜走。
然而,现实是我遇见了你。在山洞里,面色苍白而坚韧的你;在夏宫里,目光清冽、神态高贵的你;在妹妹面前,面容慈爱的你;在旅途中,对百姓牵肠挂肚的你……一幕幕,都让我印象深刻。
新婚之夜,看见你时,无助的我感到了欣慰。以为你可以让我逃开,然而想不到最让我离不开的却是你。
直到此刻,一想到离别,我仍然心如刀割。虽然内心一直提醒自己,要离开你,可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当我第一次听你讲述童年时,当我第一次跟你飞翔时,当我第一次触摸你遍体的伤疤时,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为了避免结束,我一直拒绝开始。然而我还是无法抗拒,一步一步地走近你。决心就这样留在你身边,生儿育女,过着其乐融融的生活,忘却那个世界里我亲生的父亲,忘却我过去的生活。
唯一遗憾的是,你对着我喊着的名字是“栩栩”,而不是“柳陌”。
如果不是曾经的未婚妻出现了,也许你不会发现自己的真心,会一直“爱”我,我们真的会白头偕老。那样的话,我就会把秘密带到坟墓里。
可如今事与愿违,看着你日渐冰冷的脸庞,我明白是时候了,放开你去寻找真爱,自己也应该启程回家了。
相信你也曾经爱过我,我会永世珍藏这段时光。足够了!带着回忆生活,足够了!
黄土界别有洞天,五月,月圆之夜,戌亥交接之时,祝我一路顺风吧!也祝愿你找回幸福!永别了!翰!
江柳陌
叠纪三○五四年五月七日夜
翰呆住了,心里充满了惊喜、自责以及对栩栩(不,是柳陌)去向的迷惑,他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无论怎样,他也想不到是这样。他的王后是江柳陌,不是栩栩,生活在别的世界?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的事是真的吗?
栩栩抑或是生病了,病得说胡话?如果是这样,她去哪儿了?启程回“家”了?
没有死,还是死的另一种说法,她到底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谁能告诉他?
栩栩还是柳陌什么身份和名字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爱他,一直到离别时刻。
当时,他真不应该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等到想说时,已经没有机会了。
翰环顾柳陌的房间,房间干净整洁。床头橱上像平时那样放着几本书。
翰随手拿来,有:《陈异传》、《观山老人文集》还有几本历史书。
翰信手翻看,《陈异传》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的字符一个也不认识,唯一看懂的是二○一○和三○五二这两组数字。
三○五二,按叠纪年算应该是两年前。两年前,是谁写了这些密码,这封密码信是写给谁的。
“曾经有个女人像妈妈那样对她,种了王嫂最喜欢的花,还在花盆里给她留了一个小瓶子。”
“茹妈就弄了个小瓶子搁在里头,小蝴蝶拿走了”爽和老园丁的话在耳边响起。翰明白了,是茹妈!对,茹妈的信!
“碧萝!碧萝!”翰大声叫着碧萝。
见到碧萝后,翰劈头问道:“碧萝,茹妈是谁?现在在哪里?”
碧萝吃惊地张着嘴,问道:“翰王,您怎么知道茹妈?茹妈是公主最信赖、最喜欢的人。”
“现在在哪里?”
“在哪儿?我不知道,不知道现在她是不是还活着。找不到她有两年了吧。“
“怎么回事?从一开始详细地讲给我听,不要有遗漏。”
碧萝想了想,说:“听说,十几年前,茹妈最初是在黄土坡被斓王救的。来叠族宫的时候,奄奄一息,后来,竟然慢慢活过来了。公主那时还小,常常去看她。茹妈知道的东西真不少,谈天说地的。渐渐地,公主就离不开她了,两个人情同母女。后来,我被派到公主身边伺候,茹妈也教了我好多知识。再后来,茹妈就找不到了。”
看见翰一直注视着自己,碧萝只好继续说:“前年五月份,就是您送订婚礼物的那几天,公主和茹妈出去游玩。后来,只有公主被送回来,茹妈找不到了。”
“公主是不满意婚事吗?”
碧萝连忙辩解道:“没有,没有,公主只是出去散散心。”
“碧萝,我想听到当时真实的情况。”
“是,翰王,当时公主不知从哪儿听了一些传言,对您有误解。具体是什么传言,我也不知道。公主有事只和茹妈商量。那几天,她一直发脾气来着,说不想嫁人,后来,就找不见了。几天后,是翼族武士送公主回来的,说是在边界迷路了,和茹妈也走散了。”
“公主回来后有什么变化?”
碧萝点了点头,说:“嗯,是有变化。真是奇怪,公主被送回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因为公主偷着出去玩,我和小蝉都受了责罚,不敢多说什么。姥姥把我叫去,告诉我,公主在外面的时候,头脑受过伤,和以前不一样了,命令我小心侍候,有事及时禀报。”
“那她和之前比较,具体有哪些不同呢?”
“头发的长短和前面的刘海都与以前不同。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她背上的一小块红色胎记也没有了。我悄悄问过姥姥身边的阿娘,她说,有些人身上的胎记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消失的,特别是红色的,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碧萝使劲想了想,又说:“啊,不一样的地方还有不少。就是公主以前爱跳舞、唱歌和养小动物,后来喜欢画画、读书和散步;公主以前遇到事总爱一惊一乍的,后来变得安静沉稳;还有,公主以前总惹斓王生气,和翩翩王子闹别扭,后来却相处得很好。仔细想想,公主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还蛮多的。”
“公主刚回宫时,说过什么?”
碧萝说:“说过……就是说自己不是公主,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了,快送我回家啦什么的。说自己的包丢了,证件和什么鸡都在包里,只要找到包,就能证明她的身份了。”
“那,有包吗?”
“哪有?没有。”
“没人相信她说的话吗?”
“公主就爱恶作剧,她是在捉弄人!”碧萝语气肯定。
“没说让人送她去哪儿吗?”
“说过了吗?嗯,好像是说过奇怪的地名,叠族没有那么个地名,我实在是记不得了。要是小蝉还在,她可能还记得。小蝉的记性比我好。”碧萝回答。
“那你见过这个小瓶子吗?”见碧萝摇头,翰说:“好吧,你回去好好想想,连细枝末节的事都要告诉我。”
“可是,怎么了?翰王,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些?”见翰一味地沉默,碧萝只好带着一脸的迷惑慢慢退下。
翰的眼前浮现出翩翩道别的样子。翩翩虽然年龄不大,人却很机敏,他的话里有话,一定知道什么。
他姐姐究竟去了哪里?如果病逝,翩翩应该见过她的尸体。若是翩翩有意隐瞒,那么栩栩或是柳陌可能还活着,只是不知去向。
所谓病逝,只是叠族无法交代公主的去向而想出的托辞。那么可以肯定的是,斓王父子也不知公主去向。当务之急,是要把去向先找出来才行。
他仔细回想妻子异于常人的地方。
第一次游览翼族宫的时候,念的那些诗句;说过一些他从来没听过的词,什么偶像、吃货、宝藏男孩等;在滑雪场,从没见过下雪的她却会熟练地团雪球、堆雪人;煲汤的味道,喝过的人都说从没品尝过这种美味;她作画的手法也说不上是什么流派……
以前,他只认为妻子是说的叠族的方言俚语;用的是叠族食谱;她画画是无师自通。现在看来都不是,她真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这里不同的世界。
翰回到翼族宫,接下来的日子一直从早忙到黑。
首先,调查翼族卫士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见到栩栩公主,刚见到她时,是什么情景。
一有空,就翻看妻子常看的书。现在,只能称呼妻子,他还不确定嫁给他的女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