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完全康复了。因为佩服恩人的武艺,他每天加紧练射箭、练剑术,和卫士们切磋武艺,完全像着了迷一样,沉浸其中。
一连几天,柳陌也只在饭桌上才能见到他。
柳陌还和往日一样,每天画画、读书、骑马和散步,偶尔做做美食,日子到也过得惬意。
只是每当暮色降临时,她常常站在山坡上,眺望远处,背后是崇山峻岭,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山林和田野。
看着鸟儿们急急忙忙、叽叽喳喳地飞回自己的巢穴,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的家,攀上山顶还是走到天边抑或是长出翅膀?
她多想像翼族人那样穿上羽衣,飞过丛林,飞过原野,看看目光所及的尽头是什么?
“长亭更短亭,何处是归程?”她在心里问了无数遍,没有答案。
夜色渐渐涌上来,凉气也开始侵袭身体,此时此刻的她觉得孤独极了,是心里空空的,没有安全感的那种孤独,是那种“身是客,愁为乡”的悲哀。
现在怎么办?没有办法,来到四族空间,她不但找不到归途,也快要迷失自己了。
她渐渐活成了栩栩,过着她尊贵的生活,享受着家人的关爱,并且也开始关怀栩栩的家人。
夜风微凉,默立许久的柳陌扯紧自己的衣服,抱着自己的肩头,朝着夏宫那片阑珊的灯火走去,像是飞蛾扑火般地走回去。
暑气也一天一天地退去了,斓王来信催他们回宫。
翩翩开始着手安排回程的事宜。
柳陌和碧萝也开始整理行装。回到叠族宫,也就意味着婚事将近了,柳陌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深了,柳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秋虫唧唧,又到了“夏尽不闻蝉,虫声夜谱弦”的季节了,她披衣起床,悄悄走进花园中。
园中一角的小屋里还亮着灯。柳陌信步走去,烟头一明一灭,老园丁在吸烟斗。
“来了!小蝴蝶,你都快把我这个花老头忘了吧?”老园丁沙哑的嗓音响起。
柳陌吃了一惊,在夏宫,她不止一次地看见这个身形佝偻、脸皱得像个失了水分的苹果一样的老人,但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亲切地对待她,不,是对栩栩。
她礼貌地问候:“老伯,你好!”
“好,好!真是女大十八变,学会讲礼貌了,不喊我花老头了。”
“咦,那样称呼您吗?”
“怎么不是?每回来都跟我捣蛋,像个蝴蝶似的跑来跑去,茹妈都跟不上趟。”
“茹妈?”
“小蝴蝶,茹妈找不到了吧?叫我说,她就不是这旮旯里的人。这儿哪有那种女人啊,我活了70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你觉得茹妈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话、做事都不一样,很各色,不卑不亢的,对谁都一样看待,也从来没瞧不起过我这个老园丁,也一样地和我说话聊天。茹妈学问也好,天文地理的啥都明白。小蝴蝶,我看,你现在跟她学得差不多了,文雅了不少。诺,你看,她栽的花在那边,我一直好好照料着呢。”
柳陌走过去,看见一盆长着椭圆肥厚叶子的植物。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兰花,花开得像粉色蝴蝶,好看着呢,就像你这个小蝴蝶似的。你看看,我给养的肥吧?叶子又厚又大,绿油油的。”老人唠唠叨叨自夸着。
“嗯嗯,的确是养得挺好。老伯,你在这里好多年了吧?”
“打我十几岁时,就跟着父亲在这园子里做事。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啊,不知不觉地,我这一辈子都快过去了。”
柳陌试探着问:“那你还记得或是知晓茹妈的什么事吗?”
花老头吸了一口烟又吐了一个烟圈,手指着烟雾说:“看不清,也不知道是哪族人,听口音也听不出来。不过,她真是个好人。那年,我家小孙子生病,求医问药都无效,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这时,茹妈正好来夏宫,她查了许多书,还去请教宫里的医官,找了个偏方。结果,真给治好了,我那小孙子又活蹦乱跳的了。还有,小蝴蝶,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来园子里净捣乱?”
柳陌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花老头以为她是害羞了,就接着说:“那时候,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薅那些刚刚栽好的花苗。你说,就爱看我吹胡子瞪眼生气的样子。茹妈就说,这花老头啊,确实不会种花,栩栩啊,咱们也栽一片地,和他比比看谁养得好。”
“打你自己用小锄头刨地种花,拿小水桶浇花开始,就再也没来祸祸我的花了。茹妈是真会调教小孩子啊。要不是有智慧,心地好,宫里人人都夸奖她,斓王怎能允许她待在宫里,待在小蝴蝶身边呢。你说是不是?”说到这儿,花老头一脸的佩服。
“嗯,是的。茹妈喜欢看书?”
“喜欢,常见她拿本书在花园里看。”
“那她怎么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呢?”
“听她自个说,是生了一场大病,忘记了家在何方。可是,你这个小蝴蝶,这些事情,你清楚着呢,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柳陌搪塞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她了。”
“哎,想茹妈了,就常过来看看花。花老头都好好地给你养着呢。你呀,虽说是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矜贵,可从小没了妈,也是个可怜孩子。”
…………
告别老人后,柳陌一直在想茹妈的事,在族人嘴里,她好像是个“外星人”。难道她和我一样是机缘巧合,无意间来到了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茹妈来自外界,那她应该是找到了回去的通道,带着一心想逃婚的栩栩走了。我要继续查找有关于茹妈的一切一切。
一个人在这儿生活生活了那么多年,肯定会留下很多生活痕迹。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读过的书……一切一切,我用心查查,总会找到线索的。
生活又被注入了新的希望,这一夜,柳陌终于能够安心地入睡了。
在原先的世界里,柳陌的阅读量就很大,小时候看小人书,年少时看名著,还有妈妈留下的所有藏书,她几乎都阅读过。
碰到喜欢的诗句和辞藻,她还会摘抄下来,时不时地翻看,默记在心。
来夏宫时,带了十几本书,已经差不多看完了。和花老头聊天后,她便开始注意夏宫里的藏书。
夏宫是叠族的避暑胜地,王族来这儿大多以休闲为主,周围马场、球场、狩猎场地等配套设施都齐全,但书籍不多。
柳陌挑出几本感兴趣的,有关历史地理、奇闻轶事的,随身带着,准备在回程的路上翻翻。
一切准备妥帖后,翩翩安排车队如期踏上返程了。
就要离开这个风情优美,气候怡人的地方,柳陌有些不舍,不禁频频回首。
翩翩笑着说:“姐,你很快就会再回来的。我听父王说过,你出嫁时,翰王迎亲的地点就是夏宫。届时,双方重臣会在此会晤,商谈一些族域间的大事,包括:贸易、军事合作等等……”
一听到这个敏感话题,柳陌心头一颤,这是她无法绕开的宿命吗?她背过身去,眼里愁云密布。
翩翩见状,也知趣地闭上了嘴,心想,“知女莫若父”,父王说得对,姐姐表面上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强烈反对这桩婚事了,内心还是很有抵触情绪的。
身为王族儿女,跟与生俱来的尊贵相伴而来的是如山重任和不由自己支配的命运。这些,作为王储的他,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姐姐身为弱女子,独自远嫁,成为两族利益相关的纽带,也着实可怜。
一想到此,翩翩有些难过。他夹紧马肚,向前方疾驰而去。
柳陌坐上马车,呆呆地看着一帧帧如画的风景从眼前闪过、后退……
她想,这些自由自在的画面也会慢慢消逝,一如现在,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