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的翼族宫，风吹过来，带着一丝丝凉意。

　　翰缓缓行走在宫内。他不知道自己病了多久。

　　母后终日以泪洗面，这让翰挣扎着从混沌的世界里走出来，每天麻木地看着四周。

　　曾经兢兢业业、秉烛办公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意义。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抽离出来，冷眼地旁观生活，无法真真切切地融入其中了。

　　最近，飒每天都来汇报公务，请示处理政务的意见。翰经常是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能说会道的飒也觉得无法用语言来安慰他，只好爱莫能助地看着、等着他从痛苦中走出来。

　　“王兄，在洗族边境建立贸易市场已确定地点，其他交易事项也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你看，定于十月中旬签订协议如何？签约地点定在鹿谷江源头的起镇可好？”飒问。

　　翰点头同意。

　　飒继续请示：“王兄，两族之间的协议应该是你和澍王亲自签订。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前去吗？”

　　翰的眼睛突然一亮，说：“我可以去。”

　　飒奇怪地看着翰。

　　翰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又黯然失神了。

　　最近两年，起镇开始繁华起来，新近扩建的码头附近，商船云集。街上商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

　　翰端坐在江边的楼上，望着流水发呆。

　　“澍王驾到！”翰缓缓起身相迎。

　　澍一袭白衣，皮肤黝黑，面带微笑与翰互相施礼。翰着一袭黑衣，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吉时已到，双方签约完毕。

　　翰安排茶点，与澍密谈，一时间，相对无言。

　　翰的眼里藏着无尽的悲哀，语气沉重地说：“澍王，你或许已经知道，我近况不好，王后刚病逝不久。”

　　澍见此情景，不禁难过地说：“对于王后的病逝，我深表同情。”

　　“今年二月份，在叠族的夏宫，她被人设计劫持了。幸运的是在芨江上，过往的洗族商船救了她。”翰说完，紧盯着澍。

　　澍迎着翰探究的眼光，坦然道：“二月下旬，我带人经过芨江考察贸易事项时，救过一名女子。当时，她被人绑着，摁在船底。”

　　“你认识她吗？”翰问。

　　澍轻挑了一下眉毛，有些反感，“之所以救她，就是因为曾经见过她。遗憾的是，她却没有马上认出我来。”

　　“还送了她一把祖传的宝刀？”

　　“你听说鸠占鹊巢的故事吗？就是有一种鸟，它生了蛋后，放在别的种类的鸟巢里。鸟妈妈会孵化它，精心喂养它。它长大后，把鸟妈妈的孩子挤出窝来。别人的家反而成了它的。栩栩讲了这个故事后，说：‘很抱歉，占用了你的船舱。’我就将宝刀送给她防身，包括防备我。”

　　澍讲完这一段，意味深长地看着翰，说：“看来，她是有顾虑啊，因为怕我的名声会牵连她，所以没有详细告诉你事情的经过。”

　　翰面露愧色，道：“是我的原因，栩栩不会不感恩的。她隐瞒此事的原因是怕我多心。她看得不错，我终究不过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

　　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地说:“第一次见到栩栩，是在离镇，她微笑着镇静自若地反驳我。第二次，是在芨江的船上，她同我聊天，说的话深深触动了我。”

　　“翰王，不瞒你说，虽然只见过她两次，是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浪子是不配去招惹她的。更何况，她眼泪汪汪的，一直担心着你。若不是她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不得不去尊重她，否则，我真想不管不顾地带她走。”

　　翰听罢，面容稍稍凝滞了一会儿，随即释然。

　　他感激地说：“澍王，你是个心胸坦荡的男人，谢谢你救了她！只是现在说谢谢，太晚了！”

　　澍动情地说：“在船上，栩栩曾含着泪说：‘翰是个心底温暖的人。’可她还是这样孤独地走了。你没有做到——陪她长久幸福地生活。”

　　翰无语，心底却说：“我会去陪伴她的，给她温暖幸福的生活，就快了。”

　　澍沉浸在哀思中。翰的表情苍凉悲哀，却又带着几分安然。

　　翰回到翼族宫后，像从前一样开始着手处理政务。

　　飒观察到他的表情似乎较之前轻松了许多，暗想，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王兄会慢慢从哀痛中走出来的。

　　紧绷着的弦松了，太后几个月来郁闷的心情开始渐渐好转。

　　这天，太后和飒聊天。

　　太后说：“飒，你王兄终于缓过劲来了。等着他心情再平复一点了，就要再劝他娶个王后。这一次啊，一定娶个知根知底的，身体健康的，好为他生儿育女，延续香火。”

　　“母后，我看王兄不会这么快忘记王嫂的。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啊。”飒不无担忧地说。

　　太后长叹一口气，说：“年龄不饶人啊！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抱不上王孙。我还能活多久，死都不能瞑目啊。”

　　飒立刻安慰她：“说哪儿去了，母后，你身体这么康健。”

　　“谁料到你父王早早地撒手去了，留下我们母子。我只好打起精神来，照顾你们兄弟俩。哪成想，你哥哥真是命运多舛啊，一次次的伤心。”

　　太后说着说着，眼里渐渐泛起了泪花。“飒，我心里已有了合适的王后人选。你也找机会劝劝你王兄。”

　　“谁？母后，鹋吗？”飒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急忙问道。

　　“鹋这姑娘固然不错，家世也好，只是从小娇生惯养，未必能胜任王后的位置。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太后向庭院里正在忙碌的鹃望去，继续说道：“鹃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身体不娇弱，为人处世也大大方方的，怎么看怎么合适。要不是为了和叠族结盟，上次你王兄就应该娶她了。要知道，谷地翼族现在是我们王族最强大的支持者，这么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王室…….”

　　飒一阵晕眩，太后后面的话，全没听见。

　　“怎么了，孩子，脸色这么差。”太后注意到飒的样子。

　　飒掩饰着慌乱的心情，借口道：“没什么，母后。昨晚处理公务，休息晚了。”

　　太后怜爱地摸着他的头，说：“这段时间，族域的事让你分担了不少。飒，累了，就在这儿小睡一会。”

　　“我还是回去休息吧，母后。”飒说完，告辞出去。

　　飒木木地走在路上，太后的话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响起。

　　为什么是鹃？会选鹃做王后？鹃确实合适，家族是王室强有力的支持者，也会忠贞不二地对待丈夫，处理起宫中事务来也得心应手的。

　　重要的是，鹃一直向往着做王后。看上去，王兄和鹃是天作之合。我应该高兴啊！可为什么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快要不能呼吸了……

　　“飒，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鹃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找我干嘛！”飒头也不回，闷声闷气地说。

　　鹃一脸的不解：“你怎么了？猫脸狗脸的，一会一个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你不用摸。我让你管了吗？”飒没好气地回她。

　　鹃有些生气了，大声嚷道：“怎么了！还越说越逞强了，不理你了！”

　　脚步声响起，鹃赌气地走了。

　　飒的心里面立刻空荡荡的，比刚才更加难受了。他伏在宫墙上，望着远方。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覆在他额头上，一种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他。

　　“不发烧啊？火气这么大，犯什么病！”是鹃，又回来了，在他耳边叨叨着。

　　“都说了，不要你管！”飒打掉她的手，冷冷地说。

　　“偏管，就管！”鹃将一包东西塞给他，然后“哒哒”地走了。

　　飒打开包，里面有几样自己爱吃的小点心，还有手织的羊绒衣。飒拿起一块放到嘴里，熟悉的味道立刻弥漫了感官，泪水模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