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月澹澹,支有寒伫立在烟渤台之滨的巨岩之上,望着海波上星点的晨光,目色清冷。
“主上,这两年来六华多次入险,那人都不曾现身。看来,须入死境不可。”瘟神站在支有寒的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许久,支有寒方转过身来,神色不明地道:“那便去做吧。”
六华在魔域养伤这一个月来再从未见过支有寒一面,想着他大抵是伴着新得来的美人游乐,心中虽痛,但也慢慢地将支有寒给放下了。这几日也不愿多想别的,便与闻歌二人窝在房间里一边吃着清且安送来的新鲜蔬果,一边看着人间的话本子,日子过得倒也轻快。
这日六华刚沐浴完准备舒舒服服睡个午觉,闻歌便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说魔帝让她去大殿。
六华虽心中不安,但依旧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去了。哪知她一入大殿便被数十名魔兵团团围住,坐在大殿上首的支有寒神色冰冷地看着她,一副要置她于死地的模样。
“你这是做哪般?”六华见惯了支有寒对自己冷酷,便也没多想,堂而皇之地拨开魔兵便朝大殿上的台阶走去。
“你想我,想要见我何必这般大的阵仗?”六华淡淡一笑,拿起支有寒案上的桃子便啃了起来。
下面的魔兵见状,刚想上前,便被支有寒一个眼神吓了回去,纷纷退守在殿外。
“你愿意为本座去死吗?”支有寒略带慵懒地半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嘴角微勾,妖冶的眼尾处埋着三分审视。
六华坐在他跟前的桌子上,嗤声一笑:“若是之前,哪怕是在一层渊地狱我都愿意为你去。不过,现在我连我一根头发都不舍得为你掉。”
六华说得随意,支有寒虽心中不爽但并未真信。
“本座有一旧友,肉身损毁,故借你肉身一用。”
“呵,恐怕你那好友是一女子吧,不借!”六华冷冷地看向支有寒,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住,可当她刚要出大殿,瘟魔便带人涌了出来,一副要来拿她命的架势。
肉身与魂魄神识剥离之痛与抽筋剥皮之痛无甚上下,况且自己仙龄尚小,一不留神就真的会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六华不笨,她才不会为了支有寒的女人落了个连死都不如的境界。
六华突然想到什么,趁门口的魔兵不注意,一个闪身便逃到了大殿外,直奔岩桥。
六华了解支有寒的性子,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从无更改。如今比起魂飞魄散,她还不如自己跳了地底岩浆,魂回冥渊,到时候过了轮回盘,重新做人,她才不要跟这些神仙魔鬼扯上半毛钱的关系。
当六华气喘吁吁地半跨在岩桥之上时,支有寒正在大殿里饮酒。当他听瘟魔说六华跑到岩桥之时,手中地杯盏瞬间落地,身形一闪,消失在大殿之上。
“支有寒,我不要你了。”六华看向石道上正向她赶来的支有寒时,对着他一笑,决绝地跳进了翻涌灼热的岩浆里。
支有寒赶到时,看到的只有翻腾的岩浆与六华掉落位置处升起的白烟。
“她呢?她呢?谁准她跳了,嗯?!”支有寒痴愣地看向岩浆底,揪住瘟魔的衣领急言怒色地将他扔到地上。
瘟神惊愕失色地看着支有寒满目血红,万念俱灰的模样,仿佛知道了些什么,连忙上前跪伏于地上,忐忑不安道:“主上切莫悲伤,有那人在,六华定然无恙。”
无恙?别处的岩浆也就罢了,这魔域的地底岩浆乃是通往地心的红莲业浆,沾染一点便会疼痛难耐而死,何况是跳进去?!那物可是能将魂魄神识搅碎的,哪怕是大罗金仙都难逃,何况是六华只有三百余年道行的小仙。
那人,真的能吗?
支有寒呆滞地笑了声,一想到六华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他便胸口憋闷得狠。
支有寒没走几步便吐了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众人惊骇,连忙将魔帝搀扶回了魔宫。
虽然六华知道被火烧被岩浆熔的滋味不好受,但忍受了这么久还未死去着实让六华着急。
正当那岩浆刺透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意识清醒时,六华真的怕了。正当她痛苦难忍时,一股清凉的白光倏然将她半碎的神识抽离出来。
“还敢离开孤吗?”一道低身又熟悉的声音倏然在自己身后响起。
六华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混着自己的星点魂魄滴落尽岩浆里。
冥尊微微蹙眉,将她破碎的神识揽进怀中带进了一层渊。
冥尊一醒,冥渊大动,三千万鬼神齐聚一层渊跪迎冥尊。冥尊并未多言,着阎罗独于命盘前。
“孤入六界需一人身,然六界之中尚未有能托孤一缕神识之地。故需亲养凡身,你且去备好命盘,孤以一缕神识入六界。三载之后,你便将六华的神识送与孤的身边。”
阎罗大惊,看着冥渊怀中因点魄而逐渐聚合神识的六华,点了点头。
“对了,我要喝还魂婆的汤,要两碗。”说罢,便神识不支地昏睡过去。
冥尊吩咐了阎罗几句之后,便将六华交给了阎罗,独身进了轮回盘……
十九载后,秦国都城,洛城。
软红十丈的京都街道上,人稠物穰,一辆挂着东宫玉牌的双人四马的金丝乌木马车驶向城外,马车后跟着十数名黑衣骑兵,引得周遭观望的百姓纷纷交口称赞。
“看清那是谁的马车了吗?”
“还能是谁?那玉牌上不清楚写着了嘛,东宫,这是当今陛下最喜爱的儿子,太子霍九都。”
“听说这位太子可不得了,两岁便启蒙,七岁便荣登太子之位,小小年纪便战功赫赫,不过——”
“不过什么呀。”
“听说呀,就是为人孤僻了一点,听说当今陛下的义女昭容公主就是太子殿下三岁那年在宫门口捡的。太子格外疼惜这位妹妹,听说太子殿下一直将她养在东宫,亲自照料,平时除了朝务之外,只与昭容公主说话。”
……
车帘微卷,六华百无聊赖地看着马车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长长吁了一口气,“哥,好好地待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为何要去蓬莱境修仙?”六华趴在九都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孤觉得你适合。”霍九都将手中的书合上,拿起小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我怎么不觉得自己适合?”六华起身抢过九都的茶杯喝了一口,“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酸梅汁好喝。”说着六华扯了扯衣领,拿起团扇便躺在了九都的大腿上,将扇子递给了九都。
九都接过六华的团扇,一股清风拂上她额角的散发,安逸地闭上了眼睛。
蓬莱境内,唐宿,璧拂,元丹丘三位长老坐于蓬莱境白鹭洲主殿之上,将秦国主君送至的信件依次传看。
唐宿长老捋了捋左鬓的白须,小心谨慎地将信件收回了信封递给了站在自己身旁的蓬莱大弟子兮鸾,“喏,你那挂名徒儿又带了个女娃娃过来,这下咱们蓬莱境就该热闹了。”唐宿言笑自若地拍了拍兮鸾的肩膀。
“九都是兮鸾的首徒,虽只为他讲过三天道法,但其天纵多能,是不可多得的上根大器。若非其身份过于高贵,徒儿早就将他带来蓬莱境修习术法了。”兮鸾看着手里的信封,眉宇见笑。
元丘丹未见过九都,但因其身份贵重,便将他与那些疏于修炼法术的纨绔子弟联系到了一起,故此并不看好他,“那可未必,听说这位贵人是为了逃避家中长辈许下的亲事,这才来了蓬莱境,他身边不是还带了位姑娘吗?修仙之人最忌六根不断,心念杂陈,这般心境,何来修仙?”
凤阙看了眼面色微窘的兮鸾,在旁苦笑道:“道法自然,我们修仙问道的,若真的清心寡欲,那做神仙又来得什么趣儿?据我所知,神界的太阴星主,月神仙上便是统管这天下姻缘的,他若心性寡淡,那人间岂不是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你瞧瞧,你瞧瞧,她这是说的什么话。璧拂,你看你教的什么徒弟,这就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元丘丹怫然不悦地指着凤阙看向一旁幸灾乐祸的璧拂。
璧拂对凤阙使了个颜色,不紧不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本正经道:“师兄,您一把年纪了,跟小孩子置什么气?我听兮鸾说,那位贵人虽身份高,但确实有几分能耐。一个只听了三天道书,自己研读半本《缚地经》便已凝聚金丹,这样的人才,你见过几个?”
“这——”元丘丹捋了捋胡须,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坐了下来,“那,他这等身份,你我又如何待他?”
唐宿神色微抿,正言道:“一视同仁。”
众人闻言,皆一片赞同。
三日后,九都与六华刚到蓬莱境便与新来的弟子一同参加了见师宴。九都跟随兮鸾修行住在了白鹭洲的寒清殿,六华则被指给了凤阙做了弟子,住在望月台。二人虽不在一处,但住的地方也就割了一座高墙,这也算是九都对蓬莱境诸位长老唯一的要求。
见师宴后的三天里并无仙法功课可以修,众多学子便借这三天时间准备些日常所需之物,交友亦或是熟悉一下蓬莱境的教规、环境。
九都和六华的东西早在入蓬莱境之前被身边的侍从准备齐全送了过来,见师宴往后的两天,九都便一直待在屋内静修,六华则趁九都顾不上自己,一人在蓬莱境逛游。
六华顺着白鹭洲的后的小径走到了一处开满池塘的水苏,身后便传来一阵如黄鹂般清灵的笑声,便忍不住走了过去。
“你们好,我是六华,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呀,怎么笑得这般高兴?”六华看着眼前这些穿着鲜亮的明媚少女,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之前她生活在那高墙之中,虽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但自从几年前九都正式临朝,他便很少带自己出宫游玩。身边的公主小姐们不是怕自己便是瞧不起自己,不愿意跟她多相处,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原本听九都说要带自己去修仙,心里百般不情愿,但来了蓬莱境以后她才发现,这儿远比皇宫里有趣。
“你是何人?”江清月扶了扶头上精致的发髻,眼神犀利地看向着一身上白下绿的素色袄裙,头发微乱,仅由一根普通的木簪轻挽的六华。
“我脸上有,有脏东西吗?”六华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见周围的人只看不回答,转身便朝旁边的池水跑去,见池中所映的面容上并无不妥,这才一脸疑惑地走了回去。
那群少女见六华这般举动,便以为是个憨傻的,便没有再搭理她,接着方才的话题接着聊了下去。
“我父兄昨日还给我来了信儿,说太子殿下在蓬莱境修习道法,让我收紧脾气,莫要在殿下跟前露了丑。”
“都说咱们这位殿下人中龙凤,又生得一副谪仙之姿,琼林俊雅之貌,但为何要日日戴着那冰冷的银色面具呢?”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殿下十岁那年随军出征,在亘远之战中损了容颜,这才戴上了面具。”站在江清月后面,正在啃着手中鸡腿的盈尺挤到了前面,蹭了蹭沾满香油的嘴巴,接着说道:“你们莫再肖想殿下了,殿下连圣上给许的洛城第一美人萱雅郡主都不要,还等看上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说着,盈尺摸了摸自己浑圆的腰,转身走了。
“哼,我看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还盈尺?我看应该叫肥猪。”挽着江清月胳膊的竟夕不屑地白了盈尺一眼,掩面与身旁的人接着说笑。
六华蹲在离她们不远处的池边,一边拿着树枝逗弄水中的蝌蚪,一面听着身后的人说笑,直到看见盈尺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松了一口气。
盈尺是九都的远房表妹,也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这个世界上除了吃的,她就对六华感兴趣。六华与她同岁,自从六华九岁那年在皇帝的生辰宴上救了被糯米团子噎着的盈尺,她便时时去东宫给她送吃的。六华吃得不多,盈尺总觉得她没吃饱,硬是往六华嘴里又塞了十几块桂花酥,这才罢手。东宫当夜便传了医官,自此九都再没让她尽东宫的门。半个月后,她便随其外派的父亲去了瀛洲。
经此一事,盈尺与桂花酥便成了六华的阴影。
“你们可知太子殿下身边的昭容公主?”
“公主?那也算公主?只不过是皇家为太子殿下养的通房罢了。大秦谁人不知太子殿下自三岁那年便将昭容公主养在身边,寸步不离。虽被圣上封为公主,但何曾将她的名字刻在皇家玉牒之上?又有几个人见过她?上不得台面的公主罢了。洛城之内的贵族子弟小姐的,有几个人真正看得起她?”江清月嗤声一笑,不经意地瞥了前方一眼,眼神中染上几分妒色。
江清月看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六华手腕处戴的镯子。
她方才不过粗瞧了六华一眼,现在细看之下,六华浑身上下的穿戴虽显粗陋简单,但件件不似凡物。她虽出身官宦之家,但其外祖世代经商,自己又是外族一支唯一的外孙女,故有什么稀奇好物件她外祖不论有多难得贵重都会往她屋里送。
“妹妹的镯子好生漂亮,不知是从哪家铺子买的?家嫂生辰快到了,她一向喜欢翡翠。妹妹这只墨绿色的翡翠镯子玉质极好,这两边的镂空金镶的工艺也精致。”还未等六华反应过来,江清月便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将她的手腕端在眼前,仔细打量着镯子。
江清月方才的一字一句她听得分毫不差,面对一个当众诋毁并瞧不起她的人,她并不打算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六华冷笑一声,不客气地将手腕从江清月的手中抽出来,淡淡回道:“此物是孤品,没得卖。”
“那妹妹出个价,我买它如何?”江清月一脸势在必得的模样。
“你买不起。”六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江清月见状,连忙将六华拉住,六华一个踉跄,别在头上的木簪便被甩在了地上。
微风起,六华一头乌丝如瀑般倾数而下,丝缕散发半掩着干净白嫩的面容上,虽无惊艳倾城,但在一众粉面浓妆的花红柳绿丛中,着显沁心。
江清月美目微蹙,她身旁的竟夕看着地上的木簪有些眼熟,刚要弯身捡起时,一道低沉冷峻的声音从身后的幽深小径中传来。
“住手!”
空气突然凝固,周围的人皆屏息凝气望向缓缓走向池边的男子,无不为其脱尘绝艳的身姿气度而叹为观止。
九都穿着一身同六华相似颜色的纱袍,墨发别着一支木簪,额发半挽于精致的银色面具之上,儒雅贵质中散发着七分疏冷。即便是面着银具,但依旧掩盖不住藏在面具之后的精致面容与那双足以魅惑众生的桃花眼。
昂藏八尺的身姿气韵与那一面银具,不难让人猜到他的身份。正当众人还沉浸在他风华气度中不自知时,九都将六华掉落的簪子捡了起来,拍了拍尘土,动作熟练地拉过六华便单手将六华散落的长发悉数握于掌心,手腕轻转,木簪落,一个简易的混元髻便簪好了。
“回去吃饭。”九都拾起六华的手便朝来时的方向走。
众人惊愕,皆未敢上前跟随。
“哥,哥你生气了?”六华回头望了一眼站在池边脸色煞白的众人,问道。
九都闻言,只清淡地撇了一眼她头上的木簪,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二人消失在众人面前,江清月这才反应过来,直勾勾看向前方,一脸仇恶,“她是谁?”
“许是,昭容公主。”竟夕面色发白,颤颤道。
话落,江清月与众人皆一脸震惊的看向竟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