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出气便出气,惜蕊想她自己受着便是。逆来顺受可能是一些人的安心,却并不奇怪,这是多么饫闻习见,蜀犬吠日的事情。
贺鲁问:“莹启,你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惜蕊说:“贺鲁,你是个疯子。”
贺鲁狰狞地笑:“是吗?你再说一句?我是疯子,王衡不是,对不对?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样一个疯子。”
惜蕊还没等开口,贺鲁的拳头已经砸向她的头。她仍然倔强地看着贺鲁那扭曲狰狞的面孔。她越是这么瞅着他,对他而言就越是一种挑衅。所以他觉得只有狠狠地暴揍她她才能老实,也才能解他自己的心头之恨。他曾经最爱的女人被送与他人,如今回来,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纯情的少女,那个一心只有他自己的女孩。他看到她眼中的冷淡,她表情的漠然,他自然能猜到她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她的心究竟留在了哪里。
贺鲁的拳头砸向她,的脚踢向她的时候,她觉得世界变得冰冷陌生而遥远。她并不是感到无助,而是首先感受着这足以令她麻木的侮辱。一个打人的人自然是觉得面前的人可以欺侮,他自己可以居高临下,他可以肆意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怒气。可是那个被打的人,其实更多的是被凌辱,被视为弱小,被藐视,被施暴之后的无价值感。所留下的眼泪也不一定就是因为伤心,而是这种被欺辱的感觉让被施暴者无地自容。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贺鲁竟然将她扔上床,然后开始扒她的衣服。她无法不拒绝。一个刚刚让她感受到屈辱的人,怎么会又让她有准备接受的心情。
不可能。因为王衡从未对她动过手。即便是发现她要杀害他的时候,在她的用间之计被戳穿之后,他也没打过她。如果他当时将她处死,那是为了那个国,而不是因为他自己想羞辱和欺侮她。
她曾经跟贺鲁在一起过。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懂。而如今物是人非,她只不过就是贺鲁发泄的用具而已。
所以,她从始至终都奋力反抗,但根本比不过贺鲁的气力。她并不是欲拒还迎,而是真的被贺鲁搞得很狼狈很难过。时间流逝,人心不再。
贺鲁是变了,那她自己呢?
她心中即慌乱又一片空白。
不可否认的是,其实她自己变化得一点都不比贺鲁少。
她恍惚之中回忆起什么。那是跟王衡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茫然之中觉得似乎王衡是爱她的。也许那不叫爱,只叫做爱护更恰当吧。可是他的确是对她更加的温柔。他不会像贺鲁一样直接,他其实给了她很多的爱抚。
她似乎有一点明白什么叫做爱护一个人,以及什么叫做不在乎一个人。
贺鲁曾经在乎过她,现在也未必完全不在乎,可是他不会去给她爱抚,不会先抚摸她的身体,不会先向她传递爱意,也不会先顾及她的感受。
贺鲁顾及的只是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索取。
人与人是多么的不同。
当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有爱心的行为举止,什么是爱的表达而不是单纯的占有,当她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她仿佛是被上了一课。
但如今已经晚了。
其实对王衡而言,和惜蕊在一起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少真情的成分在其中。面对一个间谍,他怎么能糊涂,怎么能不保持清醒?但正因为没有太多情欲和情感,只有算计和提防,所以他缺少一种激情。
不过没有激情却更显得他对惜蕊是尊重的。一个人对女人的尊重体现在各个方面,包括床笫之欢。
不可否认,惜蕊在被贺鲁强暴的时候,她才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背叛过贺鲁,不但身体背叛过,如今心也背叛了他。
她发现她已经习惯了王衡的轻柔,似乎那对她而言就是一种尊重和爱护。
爱一个人或尊重一个人,不是只说出来就可以,而是需要看一个特定的人认为什么样特定的举动才是尊重。你认为这样就是尊重就是爱,其他人可能不这么认为,另外一些人可能嗤之以鼻,还有一些人可能认为其他一些行为才是爱和尊重的表达。
也许人能够有机会去学习,学习什么才是爱护,什么是霸道,什么是适合自己的,什么是自己最不可接受的。什么样的人能吸引自己,一看见就想笑。什么人能让自己的身体表达自己的心,而不是让自己的嘴表达自己的脑。
如果有机会去上这样一课,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一种幸运呢?或者算是一种霉运?一种不可扭转的命运?
也许这只是一种遗憾而已。在特定的时候这才会是一种遗憾。
静枫与哥哥回到别院,满腹心事。她不能跟任何家人说。不能跟徐氏,更不能跟老太太说,王衡究竟去了哪里。府上的人皆是被告知王衡去吐谷浑边境查看军情。当徐氏抱着云昭,手里拉着云逸来看她时,她也要不动声色,不能让徐氏知道真相。她的心一直悬着。如果被老太太知道王衡是因为她的事而跟吴王恪打架而被抓起来,老太太还不知道被气成什么样。
徐氏与静枫彼此行礼打招呼,静枫接过云昭,和徐氏一起进到屋内。徐氏见静枫气色不太好,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怕静枫又因为云昭瘦弱,没有云逸长得胖而烦恼。她便笑着安慰静枫说:“静枫妹妹,云昭比云逸胆子大诶。我有时候会在他们背后呵呵呵地怪笑,云逸转过头几次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就会哇哇哭起来。可是云昭只回头看了一次,我再这样怪笑,他就会再回头用小手抓我的脸。他多聪明,他知道是我发出来的诶,而且还知道我是不怀好意地要逗他呢。所以他就和我厉害。”
静枫被徐氏逗得很开心,一起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她的面容凝固了,变得若有所思,好像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徐氏是静枫见过的最善良最宽宏大量的女人。她觉得即便有一天她自己不在云昭的身边,也一样有徐氏会把云昭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甚至比对云逸都要好。将来有一天云昭长大了,发生很多很多的事,到那时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替他说话的人,一定是徐姐。
这也是一件好事不对吗?云昭有两个母亲,徐姐这个母亲甚至比静枫自己都会更爱云昭,更关照他。
然而,静枫也不知道究竟是失落还是高兴。她自问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可是如果跟徐姐比起来,她显然更凉薄。这凉薄来源于哪里呢?是自尊心的缘故吗?是她无法在自己都缺少爱的情况下给别人更多吗?
哪怕是给她的家人和亲人。
徐氏什么都不能和她相比,可是她却比徐氏凉薄。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到了,王衡回来,先没回将军府。他被搞得很疲惫也很狼狈,还不适合见母亲。老太太年龄大了,不能受一点刺激,与她说话也不能没有轻重。作为孝子,他要陪着小心。他在京兆府洗漱完毕才出来,是刑部尚书刘仁轨安排给他准备沐浴的各种用具和热水,要不然这一个月真是太邋遢。
皇帝和皇后真会折磨人,肉都掉了十斤的样子。
他先是来到静枫住的别院里。李俊德和静枫一起出大门迎接他。他先是与李俊德互相施抱拳礼,李俊德说:“妹夫在京兆府这一个月,我妹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王衡看看静枫,眼中带着歉意。他问:“是吗?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以前府里有人说她经常哭,我都不相信。”
李俊德说:“妹夫,这我可就要说你了。你看不出她眼睛肿了吗?”
王衡踯躅一下。是的,他没注意过,没看出来过,因为当时他不经常陪着静枫。他那时就开始怀疑惜蕊,所以往往是盯着惜蕊的。另外还有徐氏,他也要时常关照一下徐氏。他的确陪静枫的时间太少了。后来静枫又自己一个人走脱,他更是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她,甚至还对她有成见,生她的气。可见如果一个人太分心,的确就会对一些人疏于关爱。他做得确实是很少很少,因为他把几乎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套惜蕊了。
惜蕊此时在牙帐里,不在床上躺着,也不在地上站着,而是呆坐在门前坐。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天明之时候,贺鲁把她拽到隶移涅、乌质勒和达度的面前,他要惜蕊跟那些舞女一起跳舞。惜蕊不跳,他便让惜蕊给所有人斟酒倒茶拿吃食,分明就是用对待一个侍女的态度来对待她。这都无所谓,她都乖乖地做了。然后她就被拽到这个牙帐里来,衣冠不整,头发凌乱,木头似地,好像傻了一般。
她看见门前的草地上飞过一只蝴蝶。她想起在长安的时候,将军府里面也有很多花花草草,有一大片嫩黄嫩黄的雏菊。小小的雏菊上会落许多的蝴蝶,黄泥蝶,豹斑蝶,白蝴蝶。然后蝴蝶中间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擦一下眼睛,明白清晰的是在心里,模糊的是由于她的泪水掩盖了他的样子。
她一会哭一会笑。她觉得即便王衡就是在和她一样互相欺骗,可是也做得足够好了。
不是吗?一个人不一定想去骗人就会做得不好,因为清醒会让人不犯傻,不尴尬,不踌躇,不失去游刃有余的把控。
她对自己说:嗯,静枫姐姐说得没错。我和他之间就是互相欺骗。可是我不相信在欺骗的同时他没有付出过。即便只是表面,他也花费了很大的时间和精力。他赢了,我谁也赢不了。如果老天对我公平一点就不会让我经历以前的这一切。就不会让我明白很多事情。如果我什么都不明白该多好。
可是她唯独就是没有想到,其实始作俑者是贺鲁父子。她的这些经历不是老天强加给她的。
李俊德陪王衡在客厅里聊一会便说:“妹夫这些日子辛苦,我先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一下。”
然后又对静枫说:“妹妹,这次妹夫犯这个事儿,都是为了你。你要好好关心照顾他。”
静枫点头道:“哥哥放心。”
静枫一向是知书达理的女人。
她挽着王衡的胳膊,一同走进卧室。静枫指着床铺:“将军,平时我在这儿,就是睡这里。你先将就一下。我去给你沏茶。”
说着她便要去吩咐下人烧水泡茶。王衡拉住她,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让她正面对着他,然后说:“静枫,不要去沏茶,我不渴。”
他见她不言语,便问:“我已经回来了,你都没有什么问候的话吗?没有话要和我说?”
静枫慢慢地把面颊贴在他胸前,用双臂轻轻地抱住他,说:“将军,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与吴王恪交恶。”
王衡说:“吴王恪这个人不教训一下不行。你不知道他那天当着朝中大臣的面,如何羞辱我。”
静枫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要小心防范为妙。”
王衡说:“阿史那思摩的儿子被放回去,不久就还会有战事。我可能还要去西域收拾残局。”
静枫问:“这次,朝廷会派你去吗?”
王衡说:“不清楚。但是最好不要再派像程老将军这样的人去。在一些重要事情上他根本不听我的劝告。比如社尔人的问题,他和吴王恪都把赃物分给手底下的人,还让我拿。我怎么能拿呢。你知不知道剿灭东突厥之后为什么我升迁慢?就是因为没管住底层士兵掠夺。所以我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杜绝这样的事情。倒不是说为了升迁,而是平民毫无武力。战争卷入平民伤亡,性质就变了,就不再是公平对决。”
静枫说:“可一旦真打起来,老百姓的伤亡就没法避免。那下面的仗,你觉得应该怎么打?”
王衡说:“如果我来打,我会先从金山出兵,先**木昆。”
静枫问:“那不是吉木萨尔北的阿尔泰吗?你是说先打弱?”
王衡回答:“对。最好是能逼其咄陆隶移涅投降。”
静枫冷笑一下,笑容旋即消失:“皇上放走的人,又得重新收服。”
一张地图跃然纸上,一场战事正在逼近。
王衡今夜就在静枫这里住下。他见静枫还是没什么笑容,便问:“静枫,你有心事?”
静枫坐在桌旁,胳膊肘倚着桌面:“我在想,徐姐可真是个好女人,你要多关心她一下才对。”
王衡回身,借着依稀的烛光:“你这么说,我心里倒更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