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他突然被轰隆隆的雷声惊醒,睁着警惕的眼睛看看室内,没见发生什么变化,只是被风吹开窗户。他起身去关窗,抬头往穹顶一看,天空黑压压的乌云,似乎就要垂下来,将地面上的一切都包裹在内。这场面着实恐怖而震撼,见识过很多怪天气的他都觉奇异。他用双手去关两扇窗,却怎么也关不上。风太大,连他的气力也无法与这飓风抗衡,真是颇为奇怪。风从外面鼓进来,竟然顶着他的肚腹处,将他顶到屋内的墙上,后背撞墙,又从墙面滑下来,落到地面,已经是坐着的姿势。室内狂风大作,所有的帘幔都像秋日的枯叶一样胡乱飞舞。
他觉得不对劲,连忙去叫静枫。静枫此时也起身,看着屋内凌乱景象,她用手抓着被子,风实在太大,她感觉很冷。她伸手去拉王衡,他感觉整个房间在前后左右摇晃,似乎一艘船在海面上航行遭遇暴风雨的袭击,就要倾覆一般。他被摇晃倾斜的房间搞得一会滑向墙角,一会滑向静枫床对面的桌子,东倒西歪,很难站定,根本抓不住静枫的手。这时,风挑起一阵螺旋,屋顶已经见了天光,什么帘幔、被褥、桌椅,杯盏,连同他们俩一起,都被卷入飓风的漩涡之中。身体在漩涡里旋转,冷得几乎要被冻住。静枫的尖叫阖着各种各样嘈杂的声响,汇聚成一股暗流,响彻他们的耳际。
静枫在漩涡里伸出双手,被拽向另一个领域,是一片黑压压的虚空。王衡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她。这时漩涡内似乎放出一丝丝亮光,直到仿若天光大亮。他们就保持着互相抓住一只手的姿势,被两股向外撕扯的力拉着,很难不被拉开。可是当周围已经是一片耀眼的白光笼罩之时,他们慢慢落了地。
他们好像落到那座西域古堡湖边的一块大岩石上,然而又不是阴暗逼仄的古堡,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光芒闪耀之地。白光在眼前一团一团地闪,王衡抱住静枫,眼睛很难睁开。当最后一团白光幻灭之际,绿度母浮现。这菩萨还是在半空中盘腿坐着,单手念佛的姿势,宛如一尊异域神祇的雕像。绿度母将另一只手往旁边方向一指,手心朝上,呈捻着兰花指的姿态。在她指尖轻捻处,出现一片墨绿色茫然深不见底的地方。王衡和静枫朝着那方向望去,见里面仿佛有无数缠绕邪魅的幽灵,升腾为一缕缕白色的青烟,而青烟的轮廓却显示出他们诡异痛苦的表情。
王衡问绿度母:“绿度母菩萨,这是何地?”
绿度母说:“王将军,你不认得了?这就是那座古堡。现在古堡已经无法浮现江南水乡的样子,因为这里邪魅妖孽太多,聚集了无数的血腥和怨毒。现在只有让它自己沉落到地下,不复存在,才能把邪气压制下去。”
王衡说:“一切听从菩萨的安排。”
绿度母说:“你们需先出去。“
王衡拉起静枫,仿佛长了翅膀,从古堡上方已经敞开的空间飞出堡外。不一会便降落在离古堡足有一千多尺的距离,站定,看看脚下,是在一处高台之上。只听响彻天际的隆隆巨声之中,古堡轰然坍塌,烟尘遮盖天幕,遮盖住附近所有的戈壁险滩。这时,一块块巨石似乎是由于被古堡塌陷之后的力道所驱使,直直地朝他们飞来。其中一块就要将他们砸成肉酱。王衡飞起一脚,将巨石踢得七零八落。
静枫正在梦中惊恐万状,却发现王衡在踢她。她爬起来,摇晃着王衡,问:“你干嘛踢我?疼死了。”
王衡也醒过来,发现原是一场梦。他问静枫:“你有没有梦见古堡和绿度母?”
静枫回忆一下,说:“我......我好想是梦见古堡塌陷了。”
真是诡谲难测。难道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一大早上都恍恍惚惚,因为昨夜的梦实在是太可怕。吃饭的时候,静枫突然问王衡:“将军,如果有一天你再见到惜蕊,她若是想跟你走,你会接受她吗?”
王衡说:“不是我会不会接受她,而是她根本不能离开贺鲁。如果像她说的,贺鲁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人,她心里腾不出更多的地方容纳别人。”
静枫问:“我不是说她。我是说你。你会接受她吗?”
王衡说:“我再说一次,不可能。西突厥籍底层士官的谋反,她是始作俑者。那条九头蛇虽然不一定是她直接策划,但是足以威胁到在场所有将领的生命,包括我自己。”
接着她又问:“如果找到了真惜蕊,咱们如何安排她?”
王衡说:“我希望她还活着,但是说实话,我没太多把握。”
静枫说:“她从小应该也没吃过什么苦,李彦道大人肯定是会宠着她,没想到命会这么苦。”
王衡说:“都怪我,没见过面就直接娶亲。”
静枫说:“你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情。不必再责备自己。我只是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找到她。你说要为她寻一个终身依靠,那谁合适呢?”
王衡说:“我现在也没有人选。假惜蕊说她已经嫁过人。哎,你说李淳风可以吗?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我觉得李淳风很合适。只是李淳风应该改掉他那个死解道家经典的毛病。”
这日王衡才回府拜见母亲。老太太对他说起要举行家族祭祀的事情。他说:“母亲,我们的家族并不在长安,只有咱们这一家人,没必要兴师动众吧。”老太太说:“不管人口多还是少,祖宗总是要敬奉的。你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应该祭拜一下祖先。静枫你也让她过来。不能总这么躲着家中的大事,太没规矩了。”
王衡说:“母亲,静枫她小产了,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是我不让她回府折腾,不是她自己不回。”
他越是这样辩解,老太太越不高兴。真是让人愁眉不展。
他把静枫领回来,老太太说:“静枫,你是妾,要在后面祭拜。让你姐姐跟衡儿在前面以夫妻的身份供奉祖先的灵位。”
王衡说:“母亲,《礼记》上说,聘则为妻奔为妾。静枫是我下了聘礼娶过来的,不是跟我私奔来的。按照礼法也应该是侧妻。我看就不要分什么前后了。”
老太太仍然坚持说:“静枫,你就在后面。这是祖宗的规矩,你丈夫总是护着你,可是你自己要知好歹。”
静枫跪拜道:“是。”
一叩首,二叩首。王衡拜祭的是祖先的牌位,满眼皆是祖先灵魂的象征,可是他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一边拜祭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祖宗原谅不肖儿孙的不敬,在这个时候还心神不宁。母亲她老人家不知道我和静枫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她没有亲见,所以对静枫不满意。她不知道这几年静枫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人和事。别说一个女人,就是男人,能不能承受这些,我到现在都不确定。她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对她来说都是小事,可是她委曲求全,负诟忍尤的背后,她承受了多少,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明白。我第一次受伤是箭伤,名义上还是为了惜蕊受的伤。为收买惜蕊的人心,也为让贺鲁轻敌,又不能让部队里的其他人知道,免得动摇军心,就只能把箭柄砍掉。李淳风是帮忙砍掉了剑柄,可是是静枫帮我把箭头从胳膊里拽出来。也是她一直在照顾我。如果没有她,休说什么建功立业,驰志伊吾,我就是死在营帐里都没人管。我能看见她当时那双破碎的眼睛,可是我还是要当着惜蕊的面对她冷言冷语。她从来不会因为这个在我面前哭,可是因为我受伤,她一个人偷偷地躲在厨房里面呜咽。她以为我从来不晓得,以为我会让她永远隐瞒下去。我被西突厥籍底层士官的九头蛇所伤,为引阿史那思摩上钩,我只能将计就计装死,当时也只有静枫一直守在在我身边。我知道徐姐是个好女人。如果我死了,徐姐会帮我把云逸和云昭抚养成人。我不是要去比较,因为人世间的一切如果去这样比,对很多人并不公平。可是我心里清楚得很,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静枫一刻都活不下去。她对我凉薄和倔强的敬而远之,对我毫不留情的鞭挞,只有我清楚这里面饱含多少深情。”
掌灯时分,烛火通明。烛影摇红之中,所有的人影都变得更加袅娜或模糊,仿佛被抹上一层柔和的荧光。府里的氛围有些微妙,因为如果王衡不去徐氏房内,怕老太太又不高兴。他确实该去看看徐姐。他来到徐姐的房间,感觉自己变得像个妇人一样心中絮叨。徐氏与他在桌子前坐下,交谈一会。她问:“将军,你是不是该去静枫的房中去看看她?”
王衡顿一顿,说:“还是不去了。”
徐氏笑笑,说:“将军不去,我可把人给你请来了。”
原来徐氏派婢女去静枫房内,和她说王衡不舒服,想让她去徐氏房间看一看。静枫听罢很担心,因为王衡的确受过很重的伤,最近又在大牢的庭院里被拴了一个月。她连忙抱着云昭来到徐氏的房中,一进来,却见王衡与徐氏正在桌前安然地坐着,并未见什么异样。而且王衡突然看见静枫来了,也很惊讶,问徐氏:“徐姐,这是怎么回事?”
徐氏笑着说:“我把静枫妹妹找来,想让你们聊一聊天,叙叙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