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正是王衡心中所想。他说:“士通兄,我只是劝你不要对这个惜蕊施加太重的刑罚。她现在没什么威胁性。你若不信,我们可以再试一试她。”
任雅湘问:“你口不对心啊王少卿。你一边说你不知道她的心思,一边又说她没什么威胁性。如果她没有威胁性,那一定就是倾心于你了。我倒问问你,你想怎么试?”
这时,卫兵来报,说门外李静枫求见。
王衡说:“士通兄,你先别急呀。我自有试探的办法。你看,这人不是来了么。”
惜蕊被关在俘虏营旁边的一个帐篷内,里面是有铁栅栏的。她席地而坐,悲声饮泣。这时,她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仔细一看,是李静枫。
“静枫姐姐!”她有些激动地爬过来,用双手扶着栅栏,向外张望。
“惜蕊,别来无恙。”静枫的话语很平静,但是却透出一股无奈和漠然。这是长期积累起来的一种压抑的情绪。只要一看见惜蕊,那种失败感就会如影随形。
“静枫姐姐,你还好吗?那日你随王将军给寒云做媒,我当时怕唐突,没好好谢你。我......”“你谢我什么?”静枫轻叹一口气,几乎不会被察觉的那种。
“静枫姐姐,我,要谢你的地方太多了。我先要谢谢你劝王将军不杀我。”
“你不用谢我,我当时给你求情,主要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王将军考虑。杀妻始终是有争议的,是说不清的。我不想让他的一生留下一个给别人口实的疑点。”
“嗯。”惜蕊点点头,垂下眼睑。忽然,她又抬起头:“静枫姐姐,我还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静枫说:“惜蕊,我今天来,不是要听你说什么感谢的话,或者跟我说对不起。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是任雅湘大人把你送到庭州府关押起来,什么时候放你不一定。第二是,你还跟王将军。只要你以后不再找我的麻烦,我与你和睦相处。惜蕊,俗话说,好事多磨,你和王将军若真有姻缘,你可以和我表个态,我成全你们再续前缘。”
惜蕊却流着泪,连连摇头:“不,没有好事多磨,没有再续前缘,没有日后。我和王将军,以后都不可能在一起。”
静枫问:“为什么?”
惜蕊说:“静枫姐姐,我有什么颜面继续夹在你们两个人中间?云昭才满月,我就把你从他身边气走。在水云观,你要与我较量,是因为怀疑我,想保护王将军。回到将军府,在井台边,你质问我,还是为了不让我伤害到他。在西域打仗时,我自己故意摔倒,却说是你推的。王将军当时不向着你说话,可是你有没有一刻离开过他?后来我到他房间里偷玄通宝剑,被你发现,他还是让你别管闲事,你有没有放弃过他?世界上没有人比你对他更好。他是知道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全是你。我难道看不出来么?我是个奸细,他也是知道的。他面对我的时候永远清醒,可是面对你的时候却非常痛苦,我看得出来呀!在你们之间,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我怎么还能有那个念头,有那种奢望。我宁愿去庭州府,就算关我一辈子,也是我自作自受。”
李静枫说:“其实我也是个俗人,也很多次不理解,想过放弃。但是说实话,在我们的关系方面,王将军努力挽回过。葱山道撤兵,回长安之后,我执意要去水云观,他和我哥哥一起亲自送我去。后来他为了我,在很多同僚聚会的时候和吴王恪彻底闹掰了。我不是接受不了你和他在一起,我只是接受不了你行为可疑,他却置若罔闻。我始终不敢相信他在大事上是这等掩耳盗铃之人。每当我累了不想管了,我都会提醒自己,他不会让一个女子凌驾于一切之上。我觉得我对他的这份信任最终还是验证了。所以,我现在已经释怀。”
这话说得有几分勉强,几分生涩。其中的苦楚,静枫自己宁愿不理不睬,没心没肺地处置更好。可是站在门外的王衡听得出来,惜蕊更听得出来。
惜蕊还想再说些什么,静枫却对她说:“惜蕊,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还有别的事情,先出去了。你照顾好你自己。我一会让人给你送吃食。”
惜蕊只得说:“谢谢静枫姐姐关照。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真的谢谢你。”
静枫出来,看见门外站着王衡和任雅湘。三个人未在这门口,而是走远一点才讲话。
走出大概有一小段路程,王衡说:“怎么样,士通兄,你也听见了,惜蕊现在没有什么为害我们的心思。”
任雅湘说:“少卿兄,这个惜蕊我还是要关押。但是我可以采纳你的建议,把她送到庭州府,并且看在你的面上,好生对待。可是在没将阿史那贺鲁残部完全肃清之前,我不能让她接近你。这也是为你好。你看如何?”
王衡说:“好吧。那我给她做一些安排。我一会儿再去和她交代一下。静枫,你随我一同去吧。”
静枫却说:“不了将军,我觉得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他知道静枫对他和惜蕊之间的事情已经懒了,便说:“那也好。”
他迈进被当做牢房的帐篷。惜蕊一眼看见他,感觉他的面容又换上她熟悉的那种很和善的表情,而且眼里还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赞许,让她感到很踏实。她把手伸出去,似乎想拉住他的样子,“王将军!”
他在她面前站定,无论眼神还是嘴角,都露着一丝微笑。“惜蕊,我听寒云说,你和李淳风一路把她背过来的。为什么不骑马呢?”
惜蕊说:“寒云没告诉你吗将军,我的马晚上被狼群吃了。”
他说:“那你可以先来找我,我派人去接呀。”
惜蕊说:“我,我怕你不再信我,不能给我唐军的马匹......”
他面目和悦,眼中带有微妙的深意:“惜蕊,谢谢你帮我找到寒云。还有,谢谢你对任雅湘大人陈述的一番话。”
惜蕊问:“将军,你都听见了?”
他说:“任雅湘大人是故意对你说要向朝廷告发我,看能不能引出你的实话。惜蕊,你唯一不该说的,就是想拿玄通宝剑杀我。这样任雅湘大人就会认定你是一个危险分子。所以,现在你需要到庭州府去被管制起来。不过一切我都会给你安排妥当,也会去送你。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保证你去那里不会吃任何苦。而且那也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以你现在的心态,无论阿史那贺鲁,还是我军阵营,对你都是有一定危险的,你明白吗?”
惜蕊点点头:“将军,我去就是了。我听你的安排。”
他说:“记住,到那边之后,不能越狱逃跑。所以,那个红绳,你还给我吧。”
惜蕊掏出红绳,从栅栏中间递给他。他接过红绳,惜蕊知道,以后貔貅不能再保护她了,因为他不希望有任何力量帮助她逃跑。奇怪的是,貔貅消失,绿度母给她的翅膀也在倏忽间浮现之后,慢慢消散掉。一切庇护都不再灵验,但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他看见她伸出的手并未缩回去,而是一直够着,便抓住她的手,问:“惜蕊,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这是一个机缘。
可是她想到李静枫,便只得问:“将军,敌人是不是也不一定非要被置于死地?”
这句话混淆了一切。
他反问:“你是想跟我说不要杀贺鲁对不对?”
惜蕊当然不希望贺鲁死。但是贺鲁如今在她心里,已经不剩什么。
然而她却只能让自己点点头。
他说:“日后我肃清贺鲁残部,带你和他回长安。你们之间的选择,由你们自己来定。”
她多么想对他说:“不,不是这样的。”
但她最后做出的答复,是无声无息。
而他的思绪也暂且停顿了一下。他与贺鲁之间的较量,在他的意识里,绝不会是貔貅大战梼杌,当然也最好不要是给当地百姓造成很大袭扰的那一类。相反,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所以,如何彻底解除阿史那贺鲁的武装,不但涉及大部队,也涉及贺鲁本人。他想,紫云道人可能会帮上忙。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也许一切都会在袖手充耳中度过去。
如果世间有什么事情是完美无瑕,那完美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缺陷,可能就隐藏着更大的不完美。
很多人,很多事,不必比肩而立,一衣带水,只远远地观望就好,才能不破坏内心原本的希冀。
此事也可以变为彼事,此情也可以化作彼情。
晨兴步北林,萧散一开襟。复见林上月,娟娟犹未沉。片云自孤远,丛筱亦清深。无事由来贵,方知物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