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贺鲁刚挣脱陷阱,一个真的陷阱就旋即出现。地颤又一次找上门来,却不是在静枫和法图麦会合的地方,而是就在庭州府附近。一时大地变成颠簸摇曳的沧海孤舟,地平线随着左右晃动摇摆的频率上下起伏,再不是一马平川。王衡立于马上,看着眼前的大地像秤杆一样于恍惚之中不停地倾斜,他感叹人算不如天算。天时地利人和,他对地利无法尽在掌握。最可怕的是,此处的地颤比刚才静枫他们遭遇的要厉害。这不是摇晃,而是天塌地陷。
他觉得这应该是自然现象,可是为何偏偏贺鲁受到如此的庇护?大地就在王衡的面前陷落,将贺鲁吞噬在其中,而王衡由于保护着惜蕊,自己又是主帅,不得不跟着周智度和王方翼一起迅速向后撤离。一时间,烟尘滚滚,四处弥漫,巨大的声响让所有嘈杂的人声、马声、武器声,都淹没在脚下大地隆隆的雷霆震怒里,消失无踪。
李淳风本来是坐着的,现在不得不跳脚。他像一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才让自己免于一场浩劫。王衡的注意力此时集中于李淳风,他看见李淳风没有被地陷吞噬。这个道士的身影在尘土后面,若隐若现,七分癫狂,三分清醒。而贺鲁,已经被身体两旁涌起的碎土挤压得似乎就要万劫不复。
王衡知道,如果不是李淳风给的这一分力,网就要收缩,他也早已把贺鲁降服。贺鲁不能完胜他的压力,那就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可是由于有李淳风这一点力,贺鲁预先挣脱,恰好掉入地陷的深渊。他不能抓贺鲁的活口了。可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目的难道就这么被破坏掉了么?也好,也好,如果贺鲁真的被活埋,也算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然而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地陷虽然在这一端是裂开如此大的缺口,在另一端却将贺鲁的强壮躯干顶上来。与其说是贺鲁利用地陷的时机逃脱,不如说他的功力足以令他能够从沟壑中涉险而出。尽管为了战胜大自然无比强大的力量,他已经在几日之内无任何招架之功。
王衡一看贺鲁要跑,急切地想追赶。无奈身前横着的是一道深不可测的天堑。而贺鲁,却正好遭遇赶来救援的沙陀金山和社尔。他们不顾一切地将贺鲁笨重的身躯从地上扶起,让他登上一匹彪悍的战马,唐军虽然在沟壑那边也有伏兵,但由于刚才地颤的威力,他们瞬间大乱。梁建方本想拦住意欲逃脱的三个人,无奈被一块飞起的大石头压住了鸣鸿刀的刀头。他刚将刀抽出大石块,贺鲁及其他二人已经望风而逃。
王衡看到贺鲁跑掉,面色凝重。一切部署在贺鲁身上都失了算。这个人真的是很神奇,似乎有什么力量在保卫着他。望见前方硝烟四起,喊杀声震天,王衡知道,法图麦和静枫他们还在与西突厥的大军交战。虽然突厥的千军万马被王衡搅乱步骤,可是还远未倾覆。他不能就此退回去。他交代卫兵将小夫人惜蕊护送回城,他自己要与其他三位将军一起支援前方。惜蕊偏偏不听,非要跟着他不可。他说:“你要跟着,就不能再离开我的左右。”惜蕊连声允诺。
王衡命人搬来长的木质搭板,都是用一块块结实的木板拼接而成,大约一人来宽,可以单独承受人的压力。而战马,只能从侧面绕道,绕过这条刚形成的天堑,在另一边与人会合。王衡下马,其他人也都几乎同时随着他的命令下马,一起快速通过这临时的木桥,来到战场之中。梁建方抽出被石块压住的鸣鸿刀,刀完好无损。他跨上战马,王衡他们也已经上了战马。他们一同调转马头,冲进厮杀的阵地。
王衡命梁建方赶紧去支援法图麦和静枫。他的首要目标还是贺鲁。只要抓到贺鲁,就大功告成一半。周智度和王方翼仍然护卫在他的左右。另外,还有惜蕊在他身后跟随。沙陀金山和社尔跑得并不远,他们需要保护死里逃生的贺鲁。他们一边向前仓皇逃窜,王衡一边在后面紧追不舍。沙陀金山一路狂奔,逃往他的领地歌逻。歌逻的旁边便是处月,正是社尔的麾下。王方翼提醒王衡:“王副总管,前面就是榆慕谷了,那里是狭长的一个山谷,我们会不会遭埋伏?”王衡说:“不会,他们没有准备。你放心随我来。”王方翼说:“是。”
他们策马奔跑,后面有一些骑兵尾随。绕过很多崎岖小路,两边皆是杂乱的枯草和一些藤蔓类植物。马蹄荡起烟尘,敲击在地面上的马蹄声几乎整齐划一,充满节奏和韵律。然而这里并不是诗酒会,马蹄声也不是击鼓传花的游戏。社尔不时回头望,对贺鲁说:“大叶护,你的伤怎么样了?”贺鲁气喘吁吁地回答:“无甚大碍。”其实,贺鲁刚才也是费尽十足的气力才从天塌地陷中逃脱出来。王衡在马上,边追边想:阿史那贺鲁,今日算你命大。
沙陀金山见已经到达他的歌逻领地,他一声口哨,族内的步兵纷纷从帐篷里跑出来,集结成像僵尸一般的队形。他们笔直地伫立,身体僵直,头上似乎蒙着一层丝巾,而他们的仪式也十分奇怪,仿佛用棉花类的东西抛洒向各自的身体,构成一幅宛如鹅毛大雪般的图景。他们面无表情的姿势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棉絮状之物掉在他们的身上,脖子上,鼻梁上,他们却依然僵如死尸。当然这里也不是只有帐篷。王衡看到不远处黄土筑成的一座堡垒,虽然不大,但坚如磐石。
唐朝军队的骑兵,都是勇猛的战士。他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看上去比歌逻人正常得多,也英气得多。
王衡对周智度说:“周将军,沙陀金山就交给你了。”
周智度回答:“明白。”
周智度策马上前,他的棕色战马,头顶有一处白额,他左手持盾,右手用短刀作为武器,与使短剑的沙陀金山对阵。沙陀金山胯下一匹白马,也是左手持盾,白色兽皮做成的帽檐,将他的整个面容和头部都削弱,只看到一片惨白。他们的武器重量较轻,比试的是刀法剑法的熟练。沙陀金山虽不是周智度的对手,但他身后的军队比周智度手下的人马多。两个主将过招之后,双方的部队也厮杀到一起。这种硬仗虽不可避免,王衡还是有些遗憾。唐军肯定是要有一定的伤亡。但如果能抓到贺鲁,目的达到,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此处不是处月领地,却也有一些处月部落的人马在此驻扎。处月的军队有骑兵也有步兵,但与唐朝军队不同的是,他们或披散着头发,或只在脑后扎一个羊角辫。他们的面部轮廓比唐朝人下巴颏宽,张大嘴巴怒吼的时候,也显得格外野蛮阴森。王衡又将对付社尔和这些处月人的任务交给王方翼。这两股敌人,王衡不想全力清剿。可是如今他们为保护贺鲁,公然与唐朝为敌,一场杀戮自然无法避免。十万大军终归是在这一个战场上混战,抓到敌人主帅,再将敌人的军队各个击破,悉数瓦解,才能有致胜的出路。
王衡只领着惜蕊和一小队唐军士卒,杀出一条血路,向前追赶贺鲁。惜蕊对王衡说:“将军,你这样独自出来追击,会有危险。你是主帅,自己来抓贺鲁,六军无主,万一有什么闪失......”
王衡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我不能让贺鲁就这么溜掉。”
惜蕊说:“我们可以等待下一个时机啊。”
王衡说:“时不我待,现在有机会就要抓住。”
惜蕊说:“可是......”
正说着,他们发现榆慕谷这个地方的地形越来越开阔。抛开在后方作战的周智度和梁建方,他们进入一个没有多少人烟的,相对僻静的地方。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土丘,仍然是满目苍凉。然而,贺鲁的战马却在王衡眼皮底下跑入一个比刚才歌逻族的城邦巨大得多的圆形堡垒之内。堡垒的正面,雕刻着不知是什么神明的金身塑像。贺鲁进入堡垒的那个门,就在这座神像坐着的双腿之间。
那么王衡是进还是不进?进去,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不进,就只有原路折返。其实惜蕊说得有道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是消极逃跑,而是想办法制造下一次战机。可是王衡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法图麦与静枫的部队,在与阿史那思摩和达度交战许久之后,双方僵持不下。虽然法图麦的军队数量众多,装备精良,然而思摩的部队是十万大军,从后面仍然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双方形成均势。大家都打得疲累,需要休整。思摩决定暂时休兵,驻扎在一片林地后面。法图麦一看思摩缩回去,达度也听从父亲的召唤一起撤出战场,知道战况到达相持阶段。所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令士兵原地休整。双方都开始归拢部下,整饬军队。这时,静枫发现,将领中只剩下紫云道人和齐天磊,纯阳子、子虚和李淳风都不见了。纯阳子和子虚夫妇静枫并不担心,因为纯阳子状态还算比较正常。可是李淳风却十分令她焦虑,她怕李淳风会坏事。
果不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