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枫被皇后宣旨觐见,她问王衡:“我穿什么好呢?”
王衡说:“把一品诰命夫人的那套装束拿出来你穿吧。”
静枫穿戴齐整,与王衡一同乘坐车辇来到宫门外。王衡就在外面等候,静枫说:“将军,我进去了。”
王衡说:“好,我就在这儿等你。”
静枫见过武后,跪地参拜。武后说:“平身,抬起头来。”
静枫心想,皇后又不是在选嫔妃,让我抬头干什么?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站起来抬头,但眼睛不能直视皇后。武后见李静枫长着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双瞳剪水,含情凝睇。她便说:“王夫人近日可好?”
静枫说:“谢皇后娘娘怜爱,奴婢蒙皇后赐福,一切尚好,感恩不尽。”
武后说:“王将军就要率军出征了,你不想跟他一起去吗?”
静枫说:“奴婢是想随军,可是家中婆婆年事已高,幼子尚小。皇上未将奴婢的名头列入随军人员之内,所以不敢妄言想去。”
武后说:“老太太年龄大,孩子小,这些都可以让王将军的正室夫人代劳么。”
静枫一听,难道皇后是想让她再去一趟西域?她便说:“奴婢全听皇后娘娘安排。”
武后说:“唉,本宫知道,王将军可算得一门忠烈,他的小夫人,那个叫惜蕊的,已经为国捐躯。本宫实在不忍让王将军再带着家眷去吃苦。可是本宫有一件事必须由你经办。所以无法,只能让你也去。”
静枫跪启道:“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武后说:“你过来,听我和你交代。我与你说的话呢,你可以告诉王将军。你再对他说,此事若成功,我定不会亏待你们夫妻。另外,别忘记带着你的承影剑。”
静枫听完武后的话,点头领会。武后让她回家准备一下,然后随军出征。静枫谢恩后缓缓退出宫门。
来到宫外,她看见在外面等着她的王衡,一只胳膊背着,一只朝前,踱了几步,看上去平和之中透露出些许焦急。她走过去,王衡看见她,便迎上来问:“静枫,皇后找你有何事?”
静枫说:“将军,皇后娘娘让我随军出征。具体的事宜,我们回去慢慢聊。”
王衡心想,什么事这么神秘?但是他还是说:“好。我们回去再说。”
回到府中之后,静枫便把皇后告诉她的话对王衡复述一遍。王衡很诧异,他自言自语地问:“皇后到底要干嘛呢?”
静枫说:“将军,不管皇后想干什么,我们难道能不照办么。皇后可是皇上的枕边人呀。”
王衡表情有些复杂。他说:“那座古堡显然就是我和阿史那贺鲁缠斗的地方,因为只有那里有一尊神像酷似皇后娘娘。我当时看得真切。可是如果我们那天在梦里见到的情景是真实的,那座古堡已经沉入地下了。古堡广大,埋得又深,如何能找到那尊神像?而且皇后是怎么知道有那个古堡,古堡里有那尊神像的?莫非皇后也能通灵?又是哪个灵异之象把这些杳冥之信告诉皇后的呢?”
静枫说:“将军,你能用玄通宝剑召唤绿度母菩萨吗?菩萨既然能把古堡沉下去,就能帮我们找到那座神像。”
王衡觉得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玄机。那所谓的神像,到底要不要找回来给皇后?他心里有疑虑。
静枫说:“将军,时也运也,如果天机命理合该如此,我们不能扭转,只能顺势而动。”
王衡说:“也好。既然皇后让你去办,我帮你把这件事办妥。其实你跟我一起去也好,免得在家中郁闷。只不过你又要离开云昭。真是抱歉,总让你们母子分离。”
静枫说:“将军,我是很想孩子,可是皇后有旨,我如果怠慢,主要影响的是你。还像我以前说的,我不想我孩子的父亲有事。”
王衡心想,女人总是会把丈夫和孩子看得很重,即便之前我曾经是一个那么不专心的丈夫。他顺口而出:“静枫,真的谢谢你。”
静枫说:“这都是应该的。”
阿尔泰山脚下是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这里山上、山下俨然是两个世界。山下碧草依依,随风摇曳,山上却满是坚硬的岩石,直插云霄。天很蓝,草很绿,偶尔点缀着几株粉红色的堇菜花。这仿佛就是心灵的故土,让人想俯下身子,嗅一嗅脚下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大地。
处木昆,西突厥东湘(左湘)五咄陆之一。现如今的首领是隶移涅。他不能一直在贺鲁身前身后呆着,而需要回自己的驻地。这里基本上是一种游牧的状态,没有太多固定的建筑,最大的帐篷叫做牙帐。找到牙帐,就找到其首领在哪里。
处木昆只有一座城池。隶移涅在其中居住,并不知道唐军已经悄然而至。他现在与阿史那贺鲁主要的联系,也是用飞鸽传书的方式。贺鲁让隶移涅回来据守,而贺鲁自己聚拢起西突厥各部落和黑突厥等属国的联军十万之众,数量上十分占优势。秘密招引散众是他和阿史那思摩早就在做的事情。他们的庐帐不会轻易消失。如今他哥哥已经在长安,即便不被处决,也成为人质。那么沙钵罗可汗的名头自然就落到他的头上。他将十姓部众的人员都聚集到一处,包括弩失毕,咄陆等很多大姓。
他与这十大姓的首领结成联盟,其中五俟斤包括哥舍处半,阿悉结泥孰,拔塞干暾沙钵,哥舒阙,以及阿悉结阙。而五咄陆包括鼠尼施处半啜,弩失毕贺逻施啜,摄舍提暾啜,胡禄阙啜,以及处木昆律啜。这些西域部众并未受中原教化,不了解多少中原的秘密。可是阿史那贺鲁不同,他和他哥哥阿史那思摩是了解长安,了解大唐的。他们是从大唐的版图又重新脱胎出来。
贺鲁在西域人事网络上可以呼风唤雨,而且因为他了解汉人的沿袭脉络,所以他深知他自己的力道从何而来。
他将五咄陆和五俟斤等部众首领带到古堡,发现古堡已经坍塌。可是他并不惊讶,因为古堡虽然归于尘土,上面的灵异之象却不会消失。这里有上古神兽的亡灵在翻腾怨怼,所以被怨气所风化,展现出更加怀恶不悛,邪魔外祟之象。这里的神兽不是西域本地而生,却是来自上古时中原争霸中败退之人的亡魂。贺鲁往古堡的原址上一站,用手一抹空旷的蓝天戈壁的背景,便出现玄武、朱雀、勾陈、太阴幽荧、螣蛇、太阳烛照等上古怪兽的邪祟幻影。可是这些都只在十大姓首领的眼前一闪而过,因为它们并不是重点。
那么重点在哪里呢?其实是一种叫做梼杌的凶兽。他本来是黄帝之孙颛顼的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不可教训,告知则顽,舍之则嚣。它长着猪嘴獠牙,老虎的脚,人的面孔,狗的皮毛,虽然身形只有二尺,可是竟然拖着一条一丈八的尾巴。这梼杌的别名叫做“难训”,还有“傲狠”,足以见得其执拗、不想回头的性格。
在十大姓首领和其他人中间站着一个人,正是惜蕊。她现在已经藏匿起她的武功,不过就是贺鲁面前一个小跟班而已。贺鲁拉着她,是想让她看一看他是如何胜利的,如何耀武扬威的么?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
惜蕊知道他的心思。表面张扬的人,其实内心往往很脆弱。可即便脆弱,也丝毫掩盖不住贺鲁的胃口。他当年投降大唐之时,到达长安,看到这里的灯火辉煌,车龙马水,看到那些地上天官,八街九陌,就感到一种贪婪之心再也无法隐匿,不禁蠢蠢欲动。天下之大,若可以一手遮天,天下财宝之多,若可以尽收囊中,这吸引力该有多么打!更何况天下美女之多,更是可以满足豺狼野心之人的欲望。
惜蕊看着贺鲁,知道他膨胀得可能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膨胀就代表野心大,而野心大的人是不臣之人。野心大就要去冒风险,可是这风险是经过仔细算计的吗?也就是说,贺鲁能否确定无疑他会赢?可能他自己也确定不了,但他就是要去赌。赌也罢了,但是赌得未免太费周章。惜蕊心想,贺鲁,你要我如何劝你才能清醒过来,知道大唐的难对付?
只可惜,贺鲁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听莹启的。儿时的莹启与贺鲁已经不复存在。
惜蕊在心里默默地说:贺鲁,你想要玄通宝剑,然后号令天下,可是你赢不了。认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没有那么多的福报,你也受不起那么大的一个天下。如果天下之外还有更多的天下,你是不是都要一口吞下去?我知道你可能不是,你可能只是想要这西域,可如果你还想要大唐这个天下,你面前的敌人你能什么都与之比肩吗?
贺鲁之后又把十大姓首领都请到自己的牙帐之中饮宴,喝得酩酊大醉。他已经派遣探子去探听唐军到底在哪里,可是因为王衡的军队行军比较隐秘,人数也本来不多,所以很难探听虚实,迟迟未回来禀报。他醉醺醺地趴在桌案上,仍然是一挥手,对众人说:“得胜之后,大唐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你们随便挑。”
惜蕊知道这话肯定管用。大唐后宫的女人,十大姓首领并未亲见,但惜蕊却曾经看得真切。那些体态丰腴的尤物,那些艳若桃李的美人,十大姓首领也可以想象得出她们的绰约风姿。为得金银财宝,为得美人如玉,或者说为得到拥有这一切一切的那片土地,首领们的野心定会被激发出来,直至等夷之志,犹如养鹰飏去。
贺鲁宿醉,众人也都醉得不行,便纷纷散场,退出牙帐,到自己的帐中暂时休息。惜蕊将贺鲁扶到室内,搀到床上,安顿好,就想离开。她其实是有一些害怕。性格暴躁的贺鲁不是一个假装没有武功的莹启所能应付。可是贺鲁根本不让她走,还让她陪着自己。贺鲁一把拉住她,她使劲挣脱。她已经不习惯与面前这个酒气熏天、麻木不仁、面冷心也冷的男人在一起。
贺鲁见惜蕊不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骇人。他似乎还想去好好抱一抱惜蕊,便紧紧地抱住她,令她喘不过气。
贺鲁似乎是让她认可自己,让她驯服于他,最起码是像以前那样接纳他,而不是拒绝或冷淡他。被任何一个异性所冷淡,都是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那代表是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只有最冥顽不灵的人才会一直坚持。放弃不是由于泄气,而是出于无奈,外加一些不甘心。
然而惜蕊还是坚持要逃脱,这代表什么?代表她一切都不再接受。不接受这个人,不接受他的情爱,甚至不接受命令和强制。这让人恼火,让人想用一切强力留住。既然留不住心就要留住人,越是留不住心便越要留住人,即便是把这个人绑起来关禁闭也是好的。
这便是一种互相折磨的开始。
贺鲁想去掐她的脖子。于是他就动手去掐。然后他又想扇她的嘴巴,然后他就用力去扇。这是对拒绝的最后的反应。
他说:“你说,你为什么总要跑?”
她趴在地上,流着泪说:“因为,因为你可恨!”
贺鲁说:“那谁不可恨?你说!你说谁不可恨?嗯?”
她没有回答,而是大声地哭笑。“哈哈哈哈......”
她这一笑彻底激怒了贺鲁,他上前拽住她的领口,问:“你敢嘲笑我?”
惜蕊流着泪,眼睛却恨意地盯着贺鲁。贺鲁对她动粗,她当然会说贺鲁可恨。可是贺鲁竟然问她谁不可恨,这不是很明显的吗?贺鲁自己行为的可恶怎么能通过和别人对比得出结论呢?问题的根源在于,是贺鲁让她去大唐的,反过来贺鲁自己又拿不起放不下。
惜蕊说:“贺鲁,你以为我说你可恨是同谁去比的结果,其实根本不是。你问我为什么要跑,我可以不跑,但你能答应我不要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吗?你知不知道思摩哥哥现在就在长安?那是你亲哥哥,也是我的大哥哥!唐朝的皇帝不杀他也就罢了,你一起兵,唐朝皇帝很可能把他当成人质,或者把他当成出气的工具,有可能杀掉他!你若为思摩哥哥着想,就像他那样听一听王衡的劝告,投降吧。贺鲁,你投降吧。你投降我就不跑,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如果不是为你好,我可以不回到你这里来。我既然回来,就不能看着你一步一步越来越危险。只要你悬崖勒马,我就顺从你。”
贺鲁啈了一声松开惜蕊,站起来,背过身,说:“我哥哥?如果他真的投降了,那就不配做我哥哥。我也只能放弃他了。”
惜蕊质问他:“你连你哥哥思摩都要放弃?一个能放弃思摩哥哥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