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说:“两国交战,奸细就是敌国最危险的敌人。这是国家大事,不容你在此随意公断。我自己的名节事小,国家的安危事大。如果我不杀她,岂不是说谁都可以在国家重臣身边做奸细?她既骗了我,被我发现,我要惩治,你却百般阻拦,何解?”
静枫说:“将军,正如她所言,她骗了你,你也一样在骗她,你们彼此彼此!在情义上,你们二人可以说互不相欠!”
王衡说:“可是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吗?这关系着多少人的性命安危?这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我只不过将计就计而已。对一个要骗你的人,你反过去骗她,有何不可?!”
惜蕊双眼通红,鬓发凌乱。她说:“将军,你要杀就杀。你想杀我,我根本逃不掉。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你还等什么?”
王衡快步走到惜蕊跟前。惜蕊闭上眼睛,但是没有跪地,仍保持站立的姿势。王衡说:“好,你要取死,我成全你!”
他举起玄通宝剑,却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在他装睡的时候,惜蕊有机会杀他,也的确想杀他。可是最终她没下去手。
他亦知道,如果惜蕊真的想杀他,还是有机会的。当初是因为西突厥想得到玄通宝剑,需要知道拥有玄通宝剑的秘诀,所以留着他。可是后来,逐渐地,惜蕊的心也在游移。他能察觉,他收买人心的办法奏了效。惜蕊慢慢对他产生感情,慢慢乱了章法,逐渐失去自控力和判断力。最终甚至因为他的假死而心绪不宁,向贺鲁发送去错误的信号。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个假惜蕊的“帮忙”,他不会让阿史那兄弟信以为真他死了,不会那么轻易便诱导他们入城,从而抓住思摩。
确实,他也一直在利用她。
如此说来,惜蕊其实是被两个男人利用的一个女人,可悲又可怜。
想一想,如果他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是不是也会很被动,很无助?
所谓各为其主。他为的是保李唐江山,但这个假惜蕊则不然。她从小在西域长大,被灌输的一直是与大唐为敌。那么,如果她为自己的信念而去做奸细,无非就是与大唐的将领们调换一个位置罢了。
是的,虽然她是敌国的人,但她也是他的女人。他不能做那种被外人看来冷血无情的事情。
他举着的剑慢慢落下。
他最终没有杀她。
她睁开眼,看见王衡放下剑,走到静枫身边的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她,似乎在权衡。然后他回转身,看她一眼,又侧着身,目光不在她身上停留,对她说:
“你走吧。”
惜蕊把头抬高,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衡。她以为王衡即便由于种种顾虑而不杀她,也会将她与思摩他们一同关押。
他没想到王衡能放她走。
她听见王衡说:“你去哪里我不管,去找贺鲁也好,去其他地方也罢,就是不许再出现在唐军守卫部队将领的眼里。你如果回贺鲁身边,要保证以后他再与大唐为敌,你不许和他一起上阵。总之不能让唐军再见到你的真容。如果你非要与唐军将领对峙,那就必须蒙面,着男人装扮,不许讲话。如果你能保证做到这些,我便放了你。”
其实,是王衡想到惜蕊一走,皇帝和皇后,还有其他朝中大臣,如果知晓,定会询问她到哪里去了。他已经想好为惜蕊收秋的办法,就是报告她在执行他分派的任务时不幸阵亡,由于来回运送尸首不便,便埋葬在庭州府附近的墓地里。惜蕊不是正房,也不必等着死后与王衡葬在一处。自然就能掩盖过去。
静枫心想:王衡终究不是那种绝情绝义的人。可是他明知惜蕊是奸细,却能忍耐那么久,与她朝夕共处,不惜花费心思打动她,拉拢她,利用她来制服阿史那思摩。这条线放得太长,也显出王衡这个人太可怕。
虽然理智可以让他不杀惜蕊,但他在感情方面,难道就这么游刃有余么?这么善于自控?以至于让人不相信他用情感来支配与女人之间的关系。相反,他是完全理性的,就像一个稻草人,没有感情波动,只有利用和见机行事。
男人都是如此么?
静枫在心里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其实她还没意识到,在这场三人之间的情事中,她也一样够顽强,完全不比王衡和惜蕊差。王衡是封疆将领,理智大于感情。惜蕊徘徊犹豫,感情备受折磨,尽管最终输给王衡,但还是基本完成了贺鲁父子分派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静枫,她记不清被王衡冷落了多久,以至于心中已经不太在乎,一点一点释然。如今,她能这么冷静地提醒王衡不要杀惜蕊,就足以证明她似乎放下了。不再将惜蕊当成宿日情敌,欲杀之而后快,不再把王衡当成她的丈夫,借丈夫之手消心头之恨。相反,她与一个旁观者没什么两样。她今日说的话,如果徐姐在,恐怕也会像她这么说。即便不像她所说,那劝谏的姿态也不会有大的区别。
这些,在王衡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觉得心像冰封一样凉意森森。他该如何面对静枫呢?如何修补两人之间情感的裂痕?
王衡将令箭递给惜蕊,另外又命人牵来一匹马,交与她。他们三个人的对话,并没有其他旁人听到,因为所有人都早被王衡支开了。
惜蕊跪地给王衡拜了一拜,站起来,转身,擦擦眼泪,仍旧倔强地挺起头,向大堂外城楼的方向走去。
静枫对王衡说:“将军,我求你不杀惜蕊,是为你的名节考虑。可是你如今放了她,不关押她,还允许她回到贺鲁身边。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王衡说:“若我是她,我就不会回贺鲁那里。你认为贺鲁如今还能好好接受她么?除非仍有利用价值。不过我觉得这种价值已经微乎其微了。”
静枫说:“那就不得而知。但愿她不会与贺鲁再讲什么她知道的事情。”
王衡说:“贺鲁被打怕了。而且,他会暂时被封印在西域,构不成威胁。如果朝廷不让我们班师回朝,我还可以继续在这里打下去,与他一较高下。我有把握抓住他。”
静枫问:“将军,惜蕊走了,你不难过么?一点都不留恋?日后都不会想念她?”
王衡看看静枫,说:“无意义的事情,我就不会去想。”
静枫说:“你平日里对她有多好,我都信以为真你爱她。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王衡说:“她对我是真的么?你不也说过我们彼此彼此。”
静枫叹一口气,“你太可怕了。”
王衡问:“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王衡不明白静枫怎么能将他与可怕联系在一起。如果他真可怕,静枫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可怕。其实他用不着解释,但是他还是很重视静枫的,所以显得有些局促。他说:
“如果我真可怕,你和惜蕊现在早就不在阳间了。”
静枫一抬头,猛然惊觉。是的。如果王衡想灭口,把她连同惜蕊一起杀掉也未尝不可。他可以将她们埋了,然后说是战死的。
王衡怕静枫更误会自己,便解释说:“我这么说,不是想吓唬你,而是想让你认清事情的真相。”
静枫说:“是男人的真相吧?事情的真相,不用你说,我本来就怀疑。我一直觉得这个假惜蕊很怪。跟你说你又不信。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一边骗这个假惜蕊,一边骗我。可是我不明白,你看穿了她,觉得她不可信,你骗她还说得过去。但是你连我都骗。这又是为何?”
王衡说:“你平时为人倔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太耿直。我怕告诉你我对她的怀疑,你说不定哪次就会走漏出去。”
静枫说:“原来如此。你真的是心机深沉啊将军。”
王衡说:“静枫......我除了没和你说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之外,对你一直是很挂念的。那个假惜蕊在的时候,我都是迫不得已,为了让她对我放松警惕,才对你冷言冷语。她不在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才是我的心里话。我本来不应该带你们两个女人出征。我拉着你,是为了牵制她;带着她,是为了戳穿她的把戏,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利用。这都是为了国家,为了胜利。我希望你能体谅我,不要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
静枫又是笑笑:“你刚刚不是说,你本可以把我与惜蕊一同处置了吗?”
王衡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是云昭的亲娘,我怎么会处置你呢?”
静枫没说话。其实她早就想云昭想疯了。如果不是对儿子的思念在支撑着她度日,她真的时常会觉得没有任何指望。这种失望的状态在她这里已经变成习惯。所以今天,当她知道自己很长时间以来的怀疑都是真的,并没有很惊讶,或者说很轻松,很喜悦,很坦然。她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剩下的,就是一种索然无味。
在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就是,也许她真的与道有缘。即便守着青灯古佛,也不会寂寞。而眼前这个男人,有多么伤人,只有她自己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