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坐下来,坐在床上。这时,静枫端着煎好的药走出来,见到眼前此景,惊讶地脱口而出:“惜蕊!你,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
若是换作往昔,王衡一定会站出来替惜蕊辩解。他根本不用惜蕊自己费口舌,自然就开始应付静枫。只要有王衡在,惜蕊就不用担心被静枫质疑。静枫和惜蕊同样都是他的妾室,他却明显地偏袒惜蕊。
可是这次,往日的情形一去不复返。王衡站起来,脸色似乎轻松很多。他对静枫说:“还用问,去搞破坏去了。”
说完,还双手拍几下巴掌,似乎是嫌弃惜蕊脏一样,怕脏了他自己的手,故意做出这轻蔑的举动来。
面容上却再无以前那熟悉的影子,而是被严肃和怀疑的眼神所占据。
他又坐下,不会再去从地上将她扶起,不会再摸着她的头安慰她,也不会再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却问:“是谁派你来的?说!”
他的声音是那么大,惜蕊根本没被他如此训斥过,所以吓得一哆嗦,双手扶着地,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理智却逐渐清醒。她不再显出怯懦软弱的样子,换了一副凝重严峻的表情,对王衡说:“是,我是别人派来的。”
王衡又大声问:“是谁!?”
惜蕊慢慢站起,王衡并没有命令她跪下。她说:“是西突厥。”
王衡一声冷笑:“早就知道你与西突厥有联系。”
什么?他早就知道?
惜蕊先是一阵惊愕,然后面部表情逐渐恢复平静。
如今一切都无法挽回。
惜蕊说:“没错,我的确不是大唐的人,也不是什么惜蕊。我叫阿史那.莹启,本是阿史那劫越的养女。阿史那思摩是我的哥哥。”
王衡问:“阿史那贺鲁呢,又是你什么人?”
惜蕊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玩伴。”
王衡说:“没这么简单吧?”
惜蕊突然流着泪说:“就算没这么简单,也是你们大唐逼出来的!想当初,唐太宗与西突厥议和,本来说好的是让阿史那思摩在长安任职。可是唐太宗李世民为了平定西域,又把思摩派回西域,让他说服这里无数的部落都归顺大唐。我们的沙钵罗可汗本来就是西突厥人,却要劝说西突厥其他部落的部众投降大唐。这无异于是在强调沙钵罗可汗是整个西突厥的叛徒,是个贪生怕死,唯利是图的小人。只可惜,我们的可汗不是那种人,所以唐太宗的算盘也落了空。如今我们等待许多年,终于有机会反抗大唐,让西突厥有自己的领土可以驻守,有自己的朝廷可以供养。难道也错了吗?”
王衡啈了一声,说:“一派胡言,强词夺理!太宗皇帝对西突厥不薄。当初阿史那思摩与太宗在长安城外十五里议和,太宗曾亲自将自己的大衣披在他的身上。后来对他加官进爵,赏赐颇丰,又赐领地,并封安西都护府大将军的要职。阿史那思摩如果当时不接受,可以直言不讳。他既受大唐的恩惠,又受太宗皇帝的重托,就不应该背信弃义,杀我边关将士,鱼肉我当地百姓。试问,阿史那贺鲁射死坞堡堡主的儿孙,也是太宗皇帝让他干的吗?”
惜蕊倔强地抬起头,说:“贺鲁的确杀了一些无辜的人,可是你们唐军又何尝不是如此?试问社尔部落的牧民们何罪之有?不也是被你们大唐赶尽杀绝?”
王衡说:“这都是程总管听信吴王恪的谗言,一时糊涂,犯下的过错。我回朝之后自然会如实向朝廷禀报,听从当今皇帝发落。唐军虽然有错,但不能就此掩盖贺鲁的罪过,否则便是五十步笑百步。”
惜蕊说:“如今你强我弱,我已经在你的手掌心里,我说话不如你的分量重。你想怎么处置我,就随便吧。可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西突厥的奸细的?”
王衡问:“你真想听?”
惜蕊忍着泪,仍旧倔强地抬了抬头,说:“是的,我想听。烦劳将军给我一个解释。”
王衡冷笑:“你刚刚胡乱给我解释一顿,便要我的解释。好。我说给你听。自从你来我府上不到十天,我便察觉你与唐人的习惯不同,喜欢到井水边洗脸,喜欢神神秘秘地玩鸽子,还总是满腹心事地摆弄手腕上那个西域的羊脂玉手镯。这些,你以为我会因为新婚燕尔,色迷心窍,就视之不见,或自欺欺人吗?后来,我与静枫之间有一些误会,我们在京城郊外的水云观意外相遇,我与她在室内交谈,你就在门外偷听。你以为你轻功了得,我就看不见也听不到?我当时让你与静枫一起来西域,是不想让静枫在府上与大夫人过日子,感觉无聊。也是想把你拴在身边,时刻监视,看你有什么举动。你所放的那些鸽子,我本可以射下来,查看你到底让它们送的什么信。可是我没有这么做,就是想有朝一日能钓出大鱼。若我当时就拦截那些鸽子,又如何能利用你来让阿史那思摩一步一步地中招,陷入我布下的天罗地网?思摩受伤,也是我对你释放的假信号使然。我的假死,你竟然信以为真,还将阿史那兄弟引入城内,被我瓮中捉鳖。你的用间之术并不高明,却总是自以为是。如今你已经暴露,还有什么话可说?”
惜蕊抽噎着:“是的,我犯傻。就算我傻,我是还想问你一句,你留着我,骗我,让我觉得你相信我,对我意乱情迷,只是为了能抓住思摩,重创贺鲁么?还是因为,你的的确确是舍不得我,真的爱过我?”
王衡似乎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只是为了能战胜阿史那兄弟。”
惜蕊忍住泪,说:“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清楚了。你想对我如何发落,我悉听尊便。”
王衡却说:“你方才问了我两个问题,现在我也问你一个。你是怎么伪装成惜蕊嫁给我的?”
惜蕊说:“当初,思摩哥哥和贺鲁一起去到长安,把我也带过去。他们见你与李彦道大人私交深厚,便安排我和她的女儿惜蕊来往,成为闺中好友。后来,李彦道离世之后,我从惜蕊口中得知,她已经被李彦道托付给你。可是她对我说她不想做妾。我便怂恿她与我掉包,偷梁换柱,还许诺沙钵罗可汗的弟弟阿史那贺鲁会让她做正房。结果......”
王衡大怒,站起来,一拍桌案:“岂有此理!真惜蕊到底在哪里?说!”
惜蕊回答:“我们的人将她带回西域,嫁给当地一个牧民。可是牧民到处放牧,渐渐地不知去向。后来我曾打听过,好像是在一次大风雪中,他们夫妻二人都失了踪。牧民们说应该是被大雪埋了。”
王衡气得浑身发抖。真惜蕊是他挚友对他唯一的托付。可如今却生死两茫茫,很可能已经与他阴阳两隔,已经在阴间与李彦道相遇。让他有何颜面面对朋友的亡灵?
他抽出玄通宝剑,剑身亮出明晃晃的光泽。他向前走了两步,说:“今日我若不杀你,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挚友,枉活一世,不配为人!”
惜蕊闭上眼睛,眼中渗出泪水。她似乎已经接受这样的命运。王衡一向以国家为重,国家之事在他心中大于天。他苦心孤诣,忍耐这么久不曾揭穿假惜蕊的身份,最终一步步引蛇出洞,愿者上钩,抓住思摩。如今,他又怎么会饶过一个亲手扼杀他好友女儿的奸细呢?
是的,在他心目中,她蛇蝎心肠,阴险毒辣,居心叵测,可恶至极。
那么,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
他如果想杀了她,简直易如反掌。
既然命运无法逃脱,她只有默然接受。
可是,在王衡手握宝剑就要杀惜蕊的时候,静枫却拦住他。
静枫抓住王衡的胳膊,对他说:“不!将军,你不能杀她!”
王衡在气头上,甩开静枫的双手,大声说:“你别拦着我,今日我不杀她,就不能给真惜蕊报仇雪恨!”
静枫却说:“将军,她是你的妾室,是曾经与你同床共枕的女人。你杀了她,会被天下人耻笑!一个杀掉自己至亲之人的男人,永远会有这一个污点随身!日后,如果人人都拿这个来压制你,你百口莫辩!所以你真的不能杀她,将军!听我一句,不要杀她,将军!”
然后,静枫居然跪下来,抱住王衡的腿,不让他向前迈步。王衡想挣脱,一边对静枫说:“她与阿史那兄弟狼狈为奸,残害无辜,我若留她,如何对得起李彦道,如何对得起真惜蕊,又如何向太宗皇帝的在天之灵交代?”
静枫说:“可是,可是你杀她,你自己就成了杀妻之人,这是说不清的!”
王衡说:“她曾两次被贺鲁抓住,一次是在我与贺鲁对阵的时候,贺鲁用胳膊抱住她;另一次是在古堡里,贺鲁又将她抓走。可是两次她都逃脱。如果贺鲁不想放她,她岂能逃走?贺鲁抓她做人质,可以趁机要挟我。但偏偏每次都将她放回。他们骗我骗得如此可恶,我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静枫说:“将军不可因为一时之气,而让自己背负上一生的争议!”
王衡说:“你不用再替她辩解。她害得真惜蕊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丧生。我愧对李彦道将军临终前的重托。今日我要杀她替真惜蕊报仇。”
静枫说:“将军,真惜蕊与你并未有任何夫妻之实,给你做妾的是她!”
说罢,指着眼前的莹启。
然后,静枫又对王衡说:“杀自己最亲近的枕边人,天下人会认为将军毫无人性,残暴专横。对自己的女人都能下得去手,这必会成为别人攻击你人品的理由。将军万万不可对她动杀机,因小失大。否则,将来被动的是你自己!”
惜蕊表情痛苦,眼中的泪痕还未消失。她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是图谋不轨。将军你说得没错。而且,我与阿史那贺鲁在与你成婚之前就有私情。事到如今,我可以对你坦白。你要杀要剐,我毫无怨言。可是我反问一句,你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你本来有一个糟糠之妻徐氏,可是遇到静枫姐姐,你又娶了她。我看得出来,你心里爱的是静枫姐姐。可是因为你朋友李彦道的一句话,你又不顾静枫姐姐的感受,执意娶了我。你自己难道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难道不曾见异思迁,尽享齐人之福?你又对哪个真心?又能与谁一心一意,对谁情有独钟?你一样在骗静枫姐姐,在骗我,却指责我与贺鲁一起骗你,这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王衡很无奈,他觉得这个女人太能狡辩。他满面怒气,说:“这岂能相提并论?我娶谁都是明媒正娶,而你是敌人的奸细!按你的说法,你与贺鲁尚未婚配,就行不伦之事,还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比较。今日我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王衡啈了一声,但可以察觉他已经逐渐冷静下来。
静枫跪地仍然没有起身。她觉得惜蕊说得有些道理,甚至就是她自己心中想讲而不知该如何讲的话。她对王衡说:“将军,无论怎样,她曾经是你的女人。杀自己的女人,就是会授人以柄。你愿意一生都被天下人指责冷血无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