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鲁与王衡在空中宛如凌波飞步。他们都是绝顶高手,无论力量还是功法都十分高深。但打了好几十个回合还是难分胜负。贺鲁担心他哥哥思摩,思摩没有他那么坚定,也没有他熟悉这大漠深处的种种灵异玄机。他害怕哥哥抵挡不住唐军主力的进攻,于是就想撤退去找思摩。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其他计策暂时难以奏效,那就只有走为上计。
王衡却不想让贺鲁走脱。他将贺鲁推倒在地上,千钧之力,几乎将坚硬的土地砸出一个深坑。他用玄通宝剑的剑鞘抵住贺鲁的前胸,对他说:“若你投降大唐,我们当今皇上仁慈,我定保你不死,还会让你留在长安,颐养天年。”
贺鲁说:“好笑。你们会那么心慈手软?我自打决定脱离大唐的掌控,就知道是一条不归路。做大事岂能半途而废?若我投降你们,我就是西突厥的叛徒,即使被千刀万剐也绝不冤枉。”
王衡说:“西突厥部落众多,互相不服,一直混战不休,哪有功夫考虑你是不是叛徒?你不要给自己的野心找借口。野心太大,你承受不起,又要牵连很多人跟你一道遭殃。”
贺鲁说:“如果没有你们大唐的干涉,我迟早能统一西域。”
王衡说:“痴心妄想。你忘了你和你哥哥被其他部落首领追杀时的窘境?是大唐出面才让你们有了今天的地位。不背靠大唐,你们当初有何实力建都护府?大唐讲究以恩惠人,可是你们毫不领情,非要我们武力解决才肯罢休。像你这样顽固不化的匪徒,我若不能将你制服,便无颜回长安面君。”
贺鲁一阵狂笑:“王衡,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英明神武。在我眼里,你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家伙。你以为你就是规矩方圆,全天下只有你忠君报国,其实你无非是一个伪君子而已!”
他们就是这样谁都说服不了谁。王衡是不会改变的。的确他心中只有一条,就是奉唐正朔,慎守封疆。这是他的原则。而贺鲁有贺鲁的野心。他们都是自己想法的忠实守护者和捍卫者,区别只不过是贺鲁更加激进,而王衡相对保守。
贺鲁把王衡顶翻,自己一跃而起。将手放到嘴里,一声口哨,战场上西突厥的兵将们霎时安静下来。他们放下打斗的姿态,似乎被招魂一般,一齐涌向贺鲁。周智度和梁建方的兵都阻挡不了他们。贺鲁被为首的一些人举起来,举过头顶,就在这些人的簇拥下,在他们手掌手臂上站立。即便没有马匹,这些兵将们也都似乎增添了速度。更何况,裕固人还善于运用迷惑人的招数来让敌人陷入幻境。总之,贺鲁想脱离战场,扬长而去。
周智度对王衡说:“王副总管,追吧,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王衡却说:“不用追了。”
周智度不解地问:“为什么?”
王衡说:“他们现在仍有法术,我怕陷入他们的迷魂阵。”
周智度半信半疑。王衡为解他的心疑,说:“周将军,日后我们还有机会。现在人困马乏,万一贺鲁是假意败走,我们中了计策,不好收拾。我看还是先进城,让弟兄们都好好休息一下。大家太辛苦,再这么下去,恐难以支撑,不如就地休整。”
周智度一听有理,也不再与王衡理论,大家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往城里撤。
其实王衡还有另外的原因,就是他的箭伤并未痊愈。毕竟他没经过真正的治疗,而是利用貔貅的舌头暂时修复。能治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很神奇,但其实有假象的成分在其中。他料定贺鲁的伤也没有真正复原。但是现在他自己情况不佳,若再追击,恐有闪失。
只是这一切他都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对部下。周智度和梁建方都是原则性很强的武将,如果他告诉他们,他是为了救小夫人而受的重伤,这些人会怎么想,如何看待他?所以他真的难以开口。
夜深了,夜风微凉,吹打在窗棂上,扑棱棱作响。
惜蕊既然回来,王衡不会不顾她而全心全意地守护静枫。他又一次食言了。他曾经许诺过,而且是当着李淳风的面,说他以后要与静枫修复关系,和好如初。可是现在,静枫心里晓得,有了惜蕊,他又怎么能做到将心中的那杆秤向静枫倾斜?这不是他的风格。
静枫了解他,面子上的事情,他讲究的是均衡。静枫和惜蕊同是他的小妾,没有谁高过谁的道理。他也不能说徐姐是正室,就该受到他更多的重视。如果他不这么一碗水端平,他就无法掌握这个家,无法处理好家事。连家庭都摆不平,更何况是为国效力呢。所以他不会感情用事。他这个人的保守也正在于此。静枫已经懒得再去寻思他。
他感觉手臂疼痛,寒意森森,额头冒着冷汗。没有了血腥残酷的战场,不见了敌人张牙舞爪的威胁,当独自一人面对伤痛折磨时,才会像一只刚刚捕猎归来的苍鹰一样,在角落里默默舔舐流血的伤口。
惜蕊进来,没有白日里盔甲裹身的重负,而是穿着一袭白色纱状长裙,显得飘逸而灵动。王衡看见她,立刻收起紧皱的双眉,让灰暗的脸色尽量变得柔和一些,眼里也闪现平日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而不是流露出浑浊而疲惫的状态。换句话说,他想让惜蕊看到一个有精气神的人,最起码不要是创伤未愈的样子。他不想让惜蕊知道他的痛苦。他在极力掩饰着。
他越是这样,越是会让惜蕊感到有所触动。
那么他对静枫和李淳风的承诺,又算什么?在静枫眼中,就只能证明是他的贪心使然。他爱惜蕊,却又不想失去静枫,才用这种谎言来掩饰。
难道他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么?
其实惜蕊看出来他不舒服,她一向是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甚至他的痛苦对她来说只是心底里的一个冷笑或者嘲笑而已。可是这次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
是的。他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不但身体受了伤,而且还冒着被敌人羞辱的危险,还不顾他的军队。
想完成封疆的大任,军队是他的全部倚靠。平时他的衣食住行,与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他这么做是为了同兵将们打成一片,团结协作。另外,他对底层官兵也有着天然的爱护与同情,因为他自己就是士兵出身。
可是为了她,他连自己的部队都不要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付出?
惜蕊发觉自己对他生出那么一点点感情。
然而这是万万不可的事情。她怎么能这么游移不定,左右摇摆?又怎么能忘记与贺鲁少小时的那些情义?贺鲁已经承诺过会全盘接纳她,因为她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嫁给王衡之前,贺鲁与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么这个男人就终身在她心里打下深深的烙印。谁先拥有她的身心,自然就是她真正的男人。而王衡,只不过是她与贺鲁共同的敌人,甚至是整个西域的敌人。对敌人,她怎么可以有怜悯之心,有夫妻之意?
可是此时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在颤抖。她听见王衡问她:
‘你这裙子是哪里来的?’
她面色尴尬地回答:“我随身带着的。”
她坐在他身边,忍不住去摸他的手臂,是那只为她而受箭伤的手臂。于情,她的确是欠他这一次。于理,她就算装也要装作关心一下。
但是有时候人演戏演多了,自己都禁不住开始假戏真做。
风是温柔的微风,他是个温和的人。
惜蕊想:一个本该让我恨之入骨的人,为什么又会使我感受到一种温柔?
然而她凭什么对他恨之入骨呢?她从未想过,也从未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其实王衡如果想讨好惜蕊,不是没机会。现在惜蕊是他的小夫人。即便到了战场上,也没有什么事或什么人能将他们彻底分开。他主要的精力是用在打仗上,但是如果让他花一点时间来哄一哄这个女人,其实并不难。
静枫认为,他在乎的是如何才能得到一个女人的心。仿佛这是一种游戏,或者说是一种消遣。换一种思维方式对谁而言都是一张一弛的好方法。
在静枫那里他有些失败,虽然不甘心,但他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他知道静枫心里在乎他。可是他没想过的一个问题是,越在乎,如果伤得越深,才会恨得越多。总之此刻他就是想了解惜蕊,而无暇顾及静枫。
究竟这个惜蕊需要什么,对他而言是一个亟待解决问题。
他想到女人可能需要安全感。如果想在惜蕊心目中建立起一种信任,有多么不容易。他虽然胳膊很疼,但还是若无其事地与惜蕊谈起她的养父李彦道。她听着他温和地在耳边讲述与李彦道的交往过程。
李彦道是个刚正不阿的人。王衡由于佩服他而与他胜似兄弟手足。他们如果遇到比较大的问题,都会在一起商议。世界上原没有不变的关系,所谓人无千日好。可是如果志同道合,还是会维系一种长久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