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柯自从北边颜家河流崖底被救起后就一直不太开心,当然啦,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开心不起来。患妖一日不死,人们就人心惶惶。术士们在临安葛家已经搜寻了几月,还是找不到患妖,他们无处发泄就将矛头指向了颜家,污蔑颜家包藏妖孽,扬言要搜山。山下是浩浩荡荡的抗议声,全是不服颜家的人。老家主无奈以死相逼,后来双方各退一步,术士派出了他们的代表去搜山,十几人正大光明的住进了颜家,山也不搜了,就耍无赖,让颜家把好吃好喝的供上,不然就说颜氏不配合他们的搜山之举,赖子也笃定氏族干不出来扫他们出门的事。就这样过了几月,老家主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憋屈的日子和颜柯的几位大伯商量对策,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了分家。以琴山为界限,往南是黍离颜家,一家之主是颜厉。往北是京疾颜家,颜嫣是一家之主。经过一月的准备,颜嫣带走了超七成的人手,颜家旗下所有店铺利润相应的也三七分。
出发前一日,颜嫣:“都收拾好了吗?”
下人:“好了。”
颜嫣疲倦的点头,绝大部分年轻的仆人和暗卫都强烈的要求和她走,那些叔叔伯伯也是,没有亲戚愿意留在黍离,这里只剩老妪了。有人来到旁边坐下,一声不吭。
颜嫣:“...你来了,崇吾让我捎话给你,说往后不在少主身边了,请少主多保重,只是少主做出那样选择,他很失望。”颜嫣笑,“你让你的小侍卫伤心了,怎么办?他还把你送的面具丢了。”
颜柯抬眼白她。
颜嫣:“哈哈,别这样看我嘛!祖宗的百年基业又不能在你手里毁了。再说了,他是自愿的,我可没有强逼他!”
“所以说啊,你看看你,当少主当的很失败嘛!”
感觉有刀子一下下往颜柯心口戳。她问:“什么时候走?”
颜嫣:“本来是明天的,但是吧,你几个姐姐和哥哥们强烈要求,立刻,马上。”
颜柯:“啊?!”
颜嫣:“不然你以为我叫你过来干嘛,闲聊?对了,这个给你,离别礼物。”颜嫣从怀里拿出簪子,“补好了,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是朱曼的簪子,颜柯接过,难为大姐了,找它和修补应该费了一段时间,“谢谢你。”颜柯说。
颜嫣:“不客气,我要走了,来,抱一下。”
颜柯站起来,伸手去抱住颜嫣,颜嫣抱着她,想着这个一生多磨难的妹妹,难掩伤怀,“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和妖怪在一起了,也不在乎他什么样的,我只在乎,你怎么样,颜家会怎么样?我走了以后,你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当一个称职的家主,别让我失望。”
颜柯听着她的话,忍不住哽咽,“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颜嫣听着,不免心酸,这个人啊,一直在失去...她安慰着颜柯,拍着颜柯的背,“当然了,旁人我管不着,你,永远是我的小妹。”
颜柯:“...大姐。”
颜嫣放开她,“好啦,我走了,你带领的颜家以后一定要比我强,比我厉害,一定不能输给我啊!”
颜柯看着颜嫣朝她挥手,眼泪在疯狂掉。
傍晚,送走了颜嫣他们,颜柯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发呆,陆柯然见状走进来,坐在她旁边,并递过去一张帕子,说:“下人问你,那几个无赖说今日的饭菜没有昨日的丰富,然后在厢房发疯,该怎么办?下人来了几回,你一直在无视他们,他们快疯了,只好让我来了。”颜柯还是不说话,陆柯然自言自语,“照我说啊,老家主就是太有礼了,还白吃白喝招待好几月,要我啊,我就直接扫地出门。”
颜柯擦掉眼泪起身。她正愁没处发火。
陆柯然立马站起来,“喂,你去哪里?!”
“打人。”她又不是谦逊有礼的颜家主,当然可以打人啦。
陆柯然两眼放光,“我也去!”
***
这日,陆柯然在院子练武,泽尔来找她,他在一旁看着给陆柯然喝彩,“好!”
陆柯然收回剑,不好意思擦了汗,问:“泽管家找我什么事吗?”
泽尔:“我这次来,是想告诉陆小姐,如今的颜家不比从前了,恐怕....”
陆柯然立马理解他的意思,小心说:“我记得之前你说过颜家有完整的外客入住流程,但是要付出相应的劳动力,这话还算数吗?”
泽尔犹豫了下点头。
陆柯然松了口气,开心道:“那就安排任务给我吧?做什么都行。”
泽尔看着她问:“为什么想要留下来呢?”
陆柯然看着手上的剑答:“因为...我不放心颜柯,最疼爱她的大姐走了...”陆柯然想,她和她父亲感情好像不太好,葛临均也走了,“虽然我不够聪明,家族大业上我帮不了她什么,但是,我选择留下来,我不想让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泽尔有些诧异,“你...是个好朋友。”
陆柯然不好意思,“真的吗?”
泽尔:“只是...你父母怎么办?据说所知,他们就你一个女儿。而且...”他犹豫了下,“你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陆柯然叹气,“我知道啊,”她那天从休谟那里一时冲动回家打完招呼骑马就冲到了黍离,“还好我爹娘现在还能除妖,我会陪颜柯渡过这段时间,等振作了,我就回临安。”
泽尔:“那陆小姐的终身大事呢?”
陆柯然略感忧愁,“临安的公子哥可看不上我这样粗野的女子,他们喜欢深闺大小姐。”
泽尔:“是他们没有福气,陆小姐率真可爱。”
陆柯然:“谢谢你的安慰,我都已经想开了,要是嫁不出去的话,我就在他们跟前,给他们养老。”
泽尔:“别丧气,陆小姐会如愿觅得郎君的。那我先去忙了。”
陆柯然:“嗯,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安排任务?”
泽尔:“很快。”
人走远了,陆柯然拿起剑又练习了会儿,天气逐渐转炎热,等到傍晚,陆柯然问了下人去练武场找颜柯一起吃饭,她一蹦一蹦的扶着石柱上楼梯,颜柯没有在练武,她站在石头砌成的柱子前,场下是万丈深渊,场对面有一座山,太阳已经落到了山下,但是天空还是亮的,颜柯斜对着陆柯然,她露出了半张脸,可是光线很暗,陆柯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山上树影斑驳,颜柯一个人站在山前,光影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背很薄...陆柯然忽然想起以前,在烟山她外婆家,颜柯也是这样斜对着她,当时颜柯抱着猫坐着,旁边还坐着葛临均,地上有两个影子...陆柯然看着颜柯忽然想哭,不应该是这样的...颜柯的左边应该是她,右边是葛临均,葛临均的旁边是王韬,然后她旁边是休谟...陆柯然将眼泪咽回去,才过一年,画面里就剩下颜柯一个人,他们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要站到颜柯身旁去,她不想颜柯看起来那么孤单...
泽管家?
可是下一秒,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泽尔先她一步走到颜柯旁边,和颜柯交谈。
***
黍离下了一场雨,空气幽冷清香,一恍惚,就回到了好多年前。
“泽尔,看见了吗?那个就是颜家主的女儿颜柯小姐,妖灵薄选择的人,将来的颜家主人。”泽管家领着六岁的泽尔看桂花树下的小个子,泽尔不解,这个小不点,将来会是颜家主人吗?开什么玩笑?
泽尔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颜柯了,那时候嫣柯还不知道他的存在。第一次对颜柯心生喜欢是颜家主庭院里的枣熟了,颜柯贪吃,能够得着都已经被摘完了,够不着的颜柯就助跑起跳去够。颜柯蹦起来很可爱,两个发辫一抖一抖,够不到会气馁,握着小拳头,气鼓鼓。中途有仆人经过说帮忙,颜柯却挥着小手拒绝了。啧,难道是因为自己摘吃起来要香点吗?当时她觉得这位小姐有点好强。后来再见到颜柯,是他算错账被父亲当着家主的面责罚,他虽然小但也有自尊,那时颜柯突然闯进来了,然后匆忙的道了声歉出门等待了。等到父亲训斥完以后家主才高声唤颜柯进来,颜柯进来后,对颜家主说:‘爹,以后泽管家教育小孩的时候,爹爹要回避下哦,不然被外人看见,总感觉好羞愧阿。我在门外都有乖乖的把耳朵捂住。’当时大人们在笑,说:‘小孩也懂得什么叫面子嘛?’可是他一直记得颜柯认真的表情,心里很开心。再后来,过了好几年,朱曼来了,他偶尔会听见夫人让颜柯叫朱曼姐姐,颜柯执拗,怎么都不肯。颜柯说:‘叫不出口,我以为只有血缘才能叫姐姐的。’小姐总是...在一些地方显得奇奇怪怪。再后来朱曼为护小姐去世,泽尔被调到小姐身边,他很开心。从那时起,他一直跟着小姐。
祥宗四年四月,泽管家因为劳累一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颜家主请了大夫来为泽管家看病,大夫们表示无能为力。泽管家摆摆手让大夫们退下了,老人朝泽尔挥手,他把门关上后,跪在床边,“爹,还有什么嘱托你说。”
泽管家两颊深陷,颧骨突出,脸色发黑,看着泽尔说:“我小的时候,妖怪作祟,天气异常,有大半年没有下雨,饿死了很多人,好在最后恩人颜厉出现了,他斩杀了妖怪,救走了我。带我来颜家后,还让人教会我算账...我很感激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老人声音逐渐虚弱,“从被救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过誓...要世世代代忠于颜家...我如此,你亦如此...”
泽尔握着老人的手发誓,“孩儿誓死忠于颜家。”
“好...好...”老人得到了承诺没了声息。
后来,小姐成为少主后,离家历练和一只妖相恋,导致颜家名誉扫地,众叛亲离,跟了几年的暗卫,宠爱她的大姐离她而去了。离别的那日晚上,小姐特别累,单薄的身躯坐在椅子上问:“泽尔,你也会背叛我吗?”他看着颜柯疲倦的样子很心疼,好想告诉她,小姐,你不用怀疑,我忠于你。
泽尔屈膝在地上,举起手指郑重发誓,“族上得颜家庇护,泽家才能在这动荡的世上寻的一丝安宁,不至灭种。属下起誓,泽家世代愿为颜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小姐平静的的注视他,“泽尔,我信你。”
这样就好了,我会守着小姐的这份信任到永远。
***
“家主,真的要这样做吗?”泽尔在一旁站着。
脱去稚气,颇具威严的颜柯坐在主桌上,手肘撑着桌子,给自己揉太阳穴,点头,“卖了。”
泽尔点头,“好。”王韬要开药铺,从房契到陈设到药材到人手急需一大笔钱,颜家的铺子颜柯只占三成利润,实在是太少了。
泽尔:“只是...出售妖灵薄,那几位长辈不会答应的。”
颜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无所谓,反正都分家了,他们管不到我。”她向他们借钱,他们不愿意,那就别怪她出此下策了。虽然印刷的妖灵薄只是教人们辩识妖物和基础防身,但这一举动得罪的不只是术士,还有...妖怪。妖?颜柯笑,她相信他。
泽尔:“可惜了这风信符。”那可是她的心血。
颜柯难得温柔,“不可惜,等他们仿制风信符也需要五六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赚足钱了。”
泽尔:“二十两一张符纸,是不是太...”
颜柯:“术士不缺钱。”
泽尔:“好。”颜家自从没了捉妖这一经济来源后,小姐越发的视财如命了。“家主...同意了?”
颜柯:“嗯?我爹?”
泽尔:“是,老家主怎么想?”
颜柯:“...同意了。”
泽尔意外,接着说,“我这边印刷厂和书肆都谈拢了。”
颜柯点头,泽尔正欲走开,又退回来了。颜柯:“还有别的事?”
泽尔:“小姐为什么非要开这个药铺?”
颜柯看着一旁的泽尔,“医药和食物一样不可缺失。”这可是她亲身体会,颜家最近十年都很难以捉妖为生,那就不妨暂时放下它,她必须要另寻它路,不然这几十口人她怎么养活?“我相信后期医药会反哺颜家。”
泽尔诧异颜柯的见识,感慨:“小姐...成长了许多。”
颜柯笑着回他,“我自然是会长大了。”
泽尔:“倘若经营不善了?”
颜柯歪头,“这不是有你吗?连颜家都管理的好好的,何况几个药铺?”
管理可是他所擅长的领域,泽尔拱手,“定不负家主期望。”
泽尔出了房间,看见陆柯然的房间还亮着于是敲门走了进去,“怎么样?”
陆柯然顶着两个黑眼圈,举起薄薄的书,“没有问题,我检查十几遍,关于妖的致命点和栖息地我都删的差不多了。”
泽尔:“好,辛苦你了。”
陆柯然:“应该的。”毕竟颜柯可是付了钱的。
泽尔拿起妖灵薄,书面是和山门前紫藤花一样的颜色,他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困壮怂人胆,陆柯然试探着问:“泽尔,你是不是喜欢颜柯?”她一直想问很久了。
泽尔放下妖灵薄,脸上罕见的闪过一丝慌张,“你看出来了。”
陆柯然点头,他看向颜柯的眼神,她在别人身上见过。
谈起颜柯,泽尔笑得真切,“我对小姐,不只是男女之情。”
不是男女之情?那还能是什么?陆柯然正想问。
泽尔接着说:“答应我,不要告诉她。”
陆柯然点头,那份感情是什么有什么关系吗?颜柯已经心有所属了,那不过是无疾而终的暗恋罢了。
***
祥宗十六年,陆柯然看着来信,她瞥了眼信上的颜家族徽,心里一阵阵害怕,好烦,又来骂她了...
泽尔走进大厅,看着愁眉苦眼的陆柯然,在一旁坐下,问:“京疾又来信了?”
陆柯然蜷缩着手脚在椅子上,“你看吧,我不看了。”她大概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无非是反对颜家招外姓弟子学颜家的捉妖之术之类的...麻了。
泽尔拆开信,看了眼,和前几封的内容差不多,都是反对的话,“还敢继续吗?”他看着眼前这个外姓的家主。
陆柯然抓着头发,反对的声音很大,她痛苦的说:“当然。”颜柯交代给她的事情,一定要做好。
泽尔看着面前这个人,从她担任颜家家主起,一直被骂,一直饱受争议。他隔着桌子拍了下陆柯然的胳膊,安慰:“还有我了,别害怕。”
陆柯然看了眼旁边的泽尔,感到安心,还好有他,她真的在心里无数次打过退堂鼓,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当家主...
泽尔:“他们一直反对,你就不怀疑招外姓人学法术是对是错吗?”
陆柯然疑惑,“啊?这...不能吧?颜柯的决定肯定是对的。”
泽尔逗她,“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可是家主,应该要自己分辨对错。”
当时颜柯瞒着她,在颜厉的见证下,和自己对打,结果自己不小心打赢了,三人就架着她去当颜家主,可她也没有当过啊?颜柯就掏出三本秘籍,上面写着近几十年颜家的规划,陆柯然哪敢,就推辞,颜柯就忽悠她,她只好答应考虑考虑,结果第二天顶着熊猫眼起来,颜柯却不见了,她就光荣的上位了...
颜柯当时说有不懂的就问泽尔和老家主,她不需要做什么决定...结果这会儿泽尔让她思考颜柯的决定是不是不妥当....陆柯然满脸纠结,怎么和当初说的不一样...
泽尔看着痛苦的抓着头发的陆柯然,从她上位的那一天,她的头发就没有整齐过...“好了,再抓就成鸡窝了。”泽尔拉住陆柯然的手,颜家主再不换人,他怕眼前的这个人要成秃头了。
陆柯然挣开泽尔的手,忽然问,“泽尔,你...现在还喜欢颜柯吗?”
泽尔收回手,有些迟钝,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陆柯然忽然就冷静下来了,我在干什么蠢事?!但她又不想退缩,只得硬着头皮问:“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她问得直白,不留余地。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陆柯然自暴自弃,“颜柯已经离开颜家好几年了,她去找葛临均了,她爱他,你和颜柯是没有结果的!”
泽尔语气平静,倒也不生气,只是问:“然后呢?”
陆柯然不敢看他,觉得自己戳了他的痛处,“和你说不清楚!”然后跳下椅子想走。
泽尔急忙站起来,“你站住!”
陆柯然停在原处,完了完了,是不是要被拒绝了,以后要怎么见他...
泽尔没有追上去,在离陆柯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柯然,有些话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我之前立过誓,要忠于颜家,我的子孙后代要为颜家效劳。无论什么时候,颜家在我心中,永远是第一位。这样的我,你接受吗?”
陆柯然没有动静,他以为,她是不能接受的。下一秒,陆柯然转身欢天喜地的扑过来抱住他,害羞腼腆的说:“没有关系。”
泽尔回抱她。
陆柯然仰起脸开心说:“我们成亲吧!”高兴之余又气愤,她谈个恋爱太不容易了,连坦白还得自己主动。
泽尔难掩喜悦,“好,遇见你,得你体恤,是我三生有幸,往后余生,请多指教。娘子。”
陆柯然重重: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