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过来,爷爷教你写字。”
一只穿着白色衣服的汤圆在地上磨磨蹭蹭。
“还长脾气了?”老人拿起藤条,往地上一抽,“麻利点。”
啪的一声,小汤圆被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拿起毛笔,皱着小脸,不情不愿一笔一划开始临摹。我讨厌写字,讨厌背诗,讨厌爷爷...
十二岁了小谷要跟着父亲出去经商,他高兴坏了,不用念书考取功名了,他过于兴奋,特意跑到祠堂去上香告诉爷爷,他跪在垫子上,无不得意,说:“看吧,你儿子和你孙子都不是读书的料,一个个的都和你的愿望背道而驰了,经商有什么不好,除了地位低,但是它有钱啊!爷爷不要冥顽不灵啦,我是一定要当商人的,以后我应该不常来了,你不要生气。但是我保证回来一定先给您上香!”他磕了三个响头,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天有灵的爷爷:你个龟孙。
只十二岁那一年就足以改变他的观念,经商赚的钱是那些当官的俸禄无可比拟的,地方小官每月俸禄十五两,外加几担精米,比起农户,这个俸禄当然绰绰有余,只是为官者,就不需要笼络人心了吗?不想过的稍微舒适点吗?不管是为了笼络上级还是满足自己口腹之欲,肉价的高昂让人止步。大米白银1两2石,上等猪肉白银1钱六分8斤,上等羊肉白银1钱二分8斤,牛肉五斤白银七分五厘,五斤重大鲤鱼价白银1钱,栗子五斤价白银6分五厘,活肥鸡一只价白银4分,高级红枣100斤价白银2两5钱,官用桂圆重二斤八两价一钱二分五厘。想要做出一桌好菜招待上级外加一些心意,这大半俸禄就没有了,更别提妻子首饰衣服,孩子的教育了。但是经商就不一样了,不在天灾人祸时,一天基本收入就白银一两,如果做的更好,一天五两,根本不成问题,如果当官不贪污,经商绝对是第一赚钱的行业。财富让他坚定了经商的心。
十六岁时,小谷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因为家境殷实,不愁吃喝。不同与其他商人肥头大耳,一身油腻。他清爽,明朗,像一棵树一样挺拔高大,也许是因为年幼时受过古籍熏陶,在一众商人中,他气质独树一帜。经过两年商场打磨,不同书生迂腐僵直,他温顺圆滑,一嘴甜言蜜语,讨很多女子欢欣。五月,小谷经商回来,先去祠堂给爷爷上了柱香后,去了书房和父亲交谈生意。整场交谈,父亲一直神色凝重。
小谷:“您有心事?”
父亲:“待会儿你备些礼物去你王叔叔家一趟。”
小谷:“好的,父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王叔叔是他父亲年幼时好友,两人一起长大,一起经商,生意刚起来那几十年,是两人在相互帮助。小谷想起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着王叔叔了。
父亲愁得两鬓发白,说:“人到晚年啊,总觉得有点小钱在手中了,便纵情声色...”
小谷:“劳累大半生,享受又未尝不可。”
父亲:“当然可以享受了,只是,”老父亲叹气,“他常年沉浸花楼,染上了花柳病,活不长了。”
小谷诧异,他之前听过这病,只是没料到,会要了命。
父亲看着孩子不信的表情,说:“往后你独自挑大梁,进青楼是难免的。你自己去看看你王叔叔,你就知道该不该碰青楼女子了。”他早年也玩过,只是,好几个生意伙伴染个上花柳病后,他见过他们的悲惨样子,被迫戒断了。
小谷点头,备上礼物去了王康家。下人引着他到王康房间,瘦弱的男人躺在床中间,寝衣不规整。他能清楚的看见男人身上的疮口,疮口边缘皮肤腐烂,因为瘙痒,王康忍不住挠,皮肤就像树叶一样自然脱落。小谷看着他头皮、肩胛、背部及四肢的内侧,小腿部一片片红,像女子裙上细细小小的碎花,只是不一样得是,那是碎花,这个是碎肉。表层光洁的皮肤已经脱落了,露出了红红白白粗糙的肉,小谷看到男人脸上有一只眼睛好像融化了般,只剩一摊纠结的腐肉。小谷立马捂住嘴,他想吐...王康已经面目全非了。
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男人睁着他那不聚焦的眼睛,喃喃,“别像我...别像我...”小谷回想起年幼的温情正想上前去听听王康在说什么,王大娘就大喇喇闯进来一把拽住他往后拖,她严肃:“你干什么!这玩意儿传染,你不知道吗!”小谷心下一慌,觉得自己身上一开始痒起来。王大娘领着小谷去了前厅,二人心不在焉互问了几句,小谷大气不喘,他害怕觉得满屋都是病菌,他很恐慌匆匆辞行了,回到家,他慌忙让下人烧水,越烫越好,他要烫死那些病菌。
过了两年,陶谷身边的商人朋友陆陆续续都已经成婚了,成婚不久就生下小孩,小孩很可爱,一掐脸就会嚎啕大哭,他摸着婴儿光滑的皮肤,忽然就想起几年前王康叔叔皮肤剥落的情景...他又不想结婚了。陶谷二十岁时,身边的好友亲戚父母无不催促他成家,催的多了,他也在想要不草草寻个良家女子完婚算了。还没等好友陪他一起去女子家提亲,陶谷就看见了好友拿着铁棍一下下往自家媳妇上招呼,女人头上直流血,发髻乱了,金钗掉了满地,打断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外翻,正抱着头往角落里瑟缩。
陶谷:“打嫂子干吗?”
男人听见声音,也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拄着铁棍,气急败坏,说:“为什么打她?这你得问她,问她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
他们行商,常年在外,一年着家五回就算多了,嫂子貌美,好友一心爱她,每次生意成交后总是归心似箭。陶谷犹豫有些不敢相信,问:“她...?”
男人仰天叹息,说:“我被戴了绿帽子,哈!你说可笑不可笑,我那么爱她,可是,是什么结局呢!还是说青楼女子水性杨花是本性!”
陶谷皱眉,说:“休了,再娶就是。”
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眼泪从眼角划过,说:“我也想啊,可是...”他还爱她,不,他不爱她了,他只有恨,男人眼里的痛惜收起来,眼神一变,满是憎恨,“可悲啊,我经商数十年却是在帮别的男人养儿子!哈哈哈,真可笑!可笑!”
陶谷眼神一震,什么?!
男人用铁棍指着不说话的女人,“如果不是我发现,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贱人!”说着拿铁棍狠狠打去。女人疼得在地上打滚,痛的无法呻吟。陶谷看好友快把她打死了,才上前去阻止。“算了...”
此后,陶谷父亲再怎么催促,他无动于衷。立春,父亲在家卖茶叶,他独自一人到附近去收茶叶,二十二岁那年在异乡,他遇见了一个女子,她全身上下毫无亮点,除了一双纯净的眼睛。被那样一双无邪的眼睛注视着,他竟有些无所适从。于是他顺从本能,肆意撩拨。后来,他出于拓展市场和生意伙伴到了外地,某日他们谈成了一单生意,出门去酒楼请客吃饭回来时路过一个摊子前,一沓红绳映入眼中,而绳子上面有一颗红豆,他驻足,这是分开以后,第一次想起她。商贩看他停留,立马问:“公子喜欢这个?这个寓意好哇,这...”
陶谷打断他,问:“多少钱?”
商贩:“一文钱,买一送二。”
陶谷解着钱袋,付钱。
随行的商人大笑,“看来陶大商人有心上人了!不过买这根绳子是不是寒酸了点?”
“对对对,要送也应该送金钗玉镯绫罗绸缎才是啊!”
陶谷点头,说:“以后会送的。”她会明白他什么意思的,只有她不会觉得这个礼物寒碜。
“以后就到手了,还送什么?哈哈哈!”
陶谷结束生意回葱陇后,父母以他二十四了,依旧无后为由批判他不孝,并下最后通牒,不结婚,就剥夺他经济大权,驱赶他出家门,除他姓氏。陶谷心烦意乱,他在院子里喝酒,这世间怎么会有女子能独守空房呢....他看着院子里的牡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这山茶不是桃花,山茶花坚韧美艳,桃花柔脆多情,你是个热情活泼的女子,你该和山茶花一样热烈...美艳热烈吗...陶谷提出了娶一个乡野女子,父母虽然不满,但是好歹愿意娶妻了...新婚当晚,他揭开她的红盖头,是一双含情的眼睛,亦如初见时一样。
每一次他做生意回来,那个笨女人会不顾端庄,飞快扑到他怀里,像一只小狗一样,他一招手,她就会摇着尾巴过来,他会捧起她的脸,在她额上一吻,他知道,她是爱他的。那他爱她吗?爱啊,怎么会不爱,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满眼是你的人。
所以她被别的夫人嘲笑黑的像快炭一样,她会为了他的颜面去学梳妆,他也乐得她去折腾。所以即使她粗鄙浅显不知道弄璋之喜和弄瓦之喜,即使她生了一个女儿,他对她的恩宠依旧不减,他以为这一生会一直这样...
某日,陶谷和商人伙伴在青楼喝酒,青楼新来的一位姑娘,叫盈盈。据说是商贾之女,因父亲做生意借了高利贷还不起,被人卖至青楼。而盈盈恰巧服侍他,那晚歌舞尽兴,商人们都喝了很多,各自回了房间休息。一回房间,盈盈就自动褪下衣衫,陶谷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衣服给她披上,说:“安心睡吧,今晚不会有人打扰你。”盈盈突然热泪盈眶,她很早就听说了,陶谷作为商人从来不碰女色,即使是青楼女子,对人依旧很温柔...她想去抱住他,可是她太困了,躺着床上,做了个好梦。而陶谷则坐在椅子上打盹。
这一次,陶谷在栗牡呆了好几月,和商友在茶馆结束聊天后,独自一人去游船了,正巧遇上了盈盈陪客结束,二人便同乘一船,岸边杨柳低垂,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小船划破平静的湖面,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位青衣公子,一位黄衣姑娘立在船头,湖面倒映二人的影子。陶谷应景念起了一首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你的名字是出自这首诗吗?”
盈盈笑着摇头,“不是呢,可是它是我最爱的诗,因为有我的名字。可是这首诗不好,写了牛郎、织女被银河相隔而不得相见的故事,情人们总会遭受挫折而痛苦忧伤。”
陶谷:“但爱情应该是美好的。只是大部分人无缘而已。”
船停了,一旁有亭亭玉立的荷花。
陶谷看着荷花问:“喜欢花吗?”
盈盈情绪低落,“我这样的人,配拥有花吗?”
陶谷笑着安慰她,“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
风撩起陶谷的衣角往盈盈这边飘来,不像她服侍过的满身酒味油腻的中年男子,他身上干干净净。盈盈低头,湖中有二人并肩而立的影子,虽然很模糊....但让人心动。他是商人,她是妓女,二人都是地位最末层的人,如果她大胆一点...会不会...船开走了,她一下没站稳,差点跌入湖中,陶谷接住了她,干净的气息将她整个包围。
后来陶谷好友来接他,他才和盈盈分道而别。没过几日,正在梳妆的她接到了一个侍女送来的荷花,她急忙问:“买花的人呢?”她匆忙扑到窗口,只看见一个青色背影。她欣喜若极,拿了个花瓶给它插起来。最后一次见面,是陶谷和好友庆祝又谈成了一桩,几人到青楼庆祝,这一次不同以往,陶谷也很开心,几人喝了不少酒,最后是她扶陶谷回了房间,她向下人要了一盆水,给他擦脸,她忽然有种错觉,像在照顾自家男人...她正解开陶谷衣带,他忽然清醒,握住她手腕,质问:“你在做什么?”
盈盈挣扎,“帮你擦身体。”
陶谷放开她,系好腰带,说:“不用,你出去。”陶谷坐起来,揉着脑袋。遭到拒绝的盈盈心一横,拿他手摸着自己的脸,一边梨花带雨控诉,“我就这么讨你厌吗?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边说边引着他的手向下。
陶谷燥热,“我...”
盈盈顺势脱下透明的衣衫,上床,“怜爱我吧。”
陶谷摁住四处撩拨的小手,柔弱无骨,冰凉,光滑。他气息不稳,控制不住在她光洁的背上来回摩挲,正欲放纵,忽然停了下来。
陶谷推开盈盈,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盈盈捏着被子质问:“为什么?不是喜欢我吗?”
陶谷边穿边回答:“我是喜欢你的,你聪颖,漂亮,会撩拨人。”
盈盈:“那为什么不愿意?”她顾不上羞耻,站起来,一把抱住了陶谷,“我是爱你的,娶我吧,我可以为妾,或者奴仆也可以,买我吧。”
陶谷:“不行。”
盈盈:“为什么?”
陶谷不回答,只是粗暴的掰开她的手。
盈盈:“因为我是青楼女子是不是...”可笑啊,她以为他会和他们不一样,“那你知不知道过了今天,我就要被一个陶瓷商人买走了...”
陶谷:“那你会过上富裕的生活。”说完毫不留情出门了。
盈盈崩溃大喊,“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来盈盈嫁给一个秃头商人作妾,一年后生下一个男孩,老男人对盈盈宠爱有加,很听盈盈的话,在盈盈带领下进军茶叶市场挖陶谷的商业伙伴,后来天降暴雪,茶叶受损,盈盈一时风光,扬言说给小商户补贴,除了陶谷。盈盈指名道姓除了陶谷,还在知道他只生了一个女孩后,更是抱着孩子到陶谷面前炫耀。
所有人都在问陶谷为什么只生了一个女孩,所有人都在看他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从前的商业伙伴为了利益也将他抛弃,好在这么多年,他也积累了人脉和市场,在老员外手伸不到葱陇,他还是可以如鱼得水,只是赚的钱比从前少了一大半而已...那天他和好友喝醉了酒,醉醺醺的回了家,看着空无一人的家,他忽然觉得自己破产了,当初过得不如他的好友如今已远超过了他,就连眼前的女人也不如别人,不如别人白,不如别人聪慧,连生孩子都比不过,这个除了爱他一无是处的女人。他越想越气,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幸从娶她开始,于是他掐着女人的脖子,往墙上撞...半夜,他酒醒后,看见受伤的女人,忍不住骂自己,打女人算什么好汉,起码,她不会给他戴绿帽子,不会让自己染病...他疯狂道歉,他自残,总有一样会让她原谅他。他知道的,因为她爱他。
某日陶谷和好友小聚,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端饭菜过来,男人举起手想擦掉她脸上的灰,女人却吓得瞬间闭上眼,眼睛不停的颤抖。
陶谷:“你又打她了?”
男人:“哼,这年头那个男人不打女人。我不过是想让她记住,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但是我对她也好啊,衣服,脂粉,首饰。我这叫恩威并施。”
陶谷:“不和你闹脾气?”
男人:“那就打,哼,打完哄哄就好。”
...
后来,红豆对陶谷总是怕怕的,他讨厌她低眉顺眼像个仆人,讨厌外界总怀疑他不行,讨厌生活过的拮据,讨厌昔日好友比他过得好,讨厌只能生女孩的她...讨厌着所有的一切一切,可是他又不想娶青楼女子,不愿花柳病缠身,平民女子呢,他现在财力不如从前,而彩礼钱已经水涨船高了...想来想去,他看着眼前小腹平平的女人,然后一脚给她踹过去。
道歉?呵,这年头哪个男人不打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