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你确定没念错口诀么?”
“没有。”
“那怎么毫无动静?”
“有的,冷。”
“冷?”少女伸手感受了一下,好似是冷了一点,“我天生体寒,对这个比较迟钝。”她又问,“薛姐姐可有说过,这九幽的缺口得多久才能完全打开?”
“没说过。”
少女便叹一口气:“可惜薛姐姐不能来,咱们也不知道那阴阳杵在九幽什么地方,若是埋在土里,岂非还要掘地三尺?无度也真是的,忽然叫我跟你汇合,话也不讲清楚。小和尚,咱们从这缺口进去,是着在水里还是岸上?可别在悬崖边啊。”
少年道:“是半空。”
“半……啊!!!!!!”少女话没说完,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脚下一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疾速往下坠去,分明前一刻还在山林野地之上,转眼人都被无尽虚空吞没,如坠深渊,“小和尚你不仗义!!!你明明知道我恐高啊——!!!!!”
噗通!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先后响起,水花飞溅,回音震耳欲聋。许久之后,悠悠平复的水面才艰难钻出一颗覆满乌发的脑袋:“小和尚!小和尚你在哪里?”少女冻得浑身哆嗦,游了一会儿便没什么力气了,这地方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找人极费眼睛。
少女本能地朝有光亮的地方游去。等脚下触碰到实物才发现自己已经上了岸,那光亮离岸颇远,空气里隐约有一股发潮的霉味,像是老林子里堆积多年的枯枝败叶腐朽的味道,可这岸上分明一棵草都没有。
少女奇怪地张望了两圈,见实在看不透黑暗,便只得揉了揉鼻子,掐了一个除尘诀,想把身上弄干净些。
然而微弱的木灵气在她指尖闪了几下,噗地灭了,除尘诀没能掐得起来。
少女啧一声,从灵脉里调出一些灵力,这才把身上的污迹祛除干净。她已顾不上把衣裳弄干了,转身就沿着河岸奔跑起来:“无明!无明小和尚!无明!你还活着吗!”
跑了很远,四野毫无声息。
因为看不清,少女好几次都跑进了河里,衣裙和鞋袜灌了水,沾了沙,黏在身上更沉,她撑着膝盖大喘气,终于停下来。
这时遥远的水面上忽然隐隐亮起一层光,仿佛月出沧海,越升越高,也越来越亮——淡青色的灵光支撑起来的仿佛琉璃灯罩一般的光球里,一身素衣的少年脸色苍白,高举右臂,心口正微微发亮,一闪一闪呼应着光球外层循环游弋的灵流。
“小和尚!”少女脚下一蹬,漆黑的虚空中便无端起了风,风势渐大,却任她驱使,托着她向那光球飞去,她飞至少年跟前,穿过光球一把握住少年高举的手腕。
恰好光球熄灭,少年也朝她看了过来。
二人携手返回岸边。
待落地,少女的视线落在少年手腕上,忍不住惋惜:“又浪费一个。”
少年道:“不,是三个。”
“三个?这水竟然那么深?”
那光球一般的灵流罩子名为护心灯,是一种以人心为焰,木灵为油,借天地五行之气吐纳明灭,护人一线生机的术法,可由木系修士施出,亦可封印灵力,刻成术法阵纹,关键时刻应激成阵。
少女已经知道这地方古怪,一丝五行之气都没有,护心灯没有五行之气续灵,最多一刻钟就会熄灭。三个护心灯先后显形,随主人奋力往上升,三刻钟才挣出水面,可见这水有多深不可测。
小和尚双目深沉,声音也沉,言简意赅道:“水下有东西。”
少女睁大了眼睛,激动道:“是阴阳杵么?”
“不是。是一棵树。”
“一棵树?”少女微微诧异,但很快就没了兴趣,“一棵树有什么奇怪的。”然而转念一想,生在水下的树似乎也不太常见,便又问,“那树什么模样?”
小和尚回忆道:“很漂亮,有些像梧桐,但没有叶子,树干也是纯白色的,很大,很高。”他指着前方漆黑的尽头,仿佛透过黑暗也能看到似的,“水深近千丈,那树扎根最深处,枝丫却冒出水面丈余,你方才可有看见它?”
少女心道,我方才急着去找你,哪有空到处乱看。遂摇头,另外问:“小和尚,你不擅水,方才可有呛着?”
“没有。”
“可有受伤?”
“没有。”小和尚继续道,“护心灯亮得快,我只是落水后晕了一瞬而已。”
“那就好……你等一下。”少女说着,便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一个不知什么兽皮做的小袋子,用头上的银簪划开一个口子,取出里头干燥如初的火折子,呼呼吹燃了,往小和尚脸上晃了两晃,才真正放心了。
她道:“求个心安。薛姐姐可说了,要我一路多照顾你,要是你少了一根头发,唯我是问。”
小和尚低声笑道:“无度爷爷也交待过我,要我多护着你。”
少女挥挥手:“诶,老人家嘛,大多如此唠叨。走吧走吧,别耽搁时间了,早点找到阴阳杵,我们也好早点回去交差。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冷死个人。”
“好。”小和尚按住少女肩头,“你身上湿透了,会着凉。”
他话音刚落,便见他按住的地方与他掌心之间忽然熠熠生辉,亮起了金色的柔光,那柔光亦如月华倾泻,霎时从方寸之地发散开来,将少女整个拢住。
“你别费力了,这里没有五行之气。”少女说着话的工夫,周身已无风自动,不断激荡出水汽,水汽如烟似雾,与微光相映成辉,衬得她那秾丽的杏核大眼都跟着亮了许多。
小和尚道:“无事,横竖这里安全,灵力白放着也是浪费。”
少女歪头一想,也对。
遂也不作声了。
待衣裳干透,二人随意整理了一下仪容,便打算分开行动,少女才迈出一步,蓦地收脚,拉住了往反方向离开的少年:“你听,什么声音?”
少年便仔细听了一阵,低声道:“好似是水声。”
少女微不可察地转动眼珠,望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疑惑道:“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上岸来了。薛姐姐不是说九幽是一片死地么?怎么还有活物?”
少年没应声,少女也屏住了呼吸。
不多时,便见一个人形状态的黑影从水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影步履沉重,两肩塌陷,好似无骨泥偶,极绵软无力的模样,走两步歇一步,怀里抱着一个白森森的物什,更衬得一身衣裳漆黑如墨。
少女蹑手蹑脚地跟了两步,松软的沙子没发出什么声音,对方也没反应,只一心朝远处的光亮走去。
少女见他行动虽然绵软,却不僵硬,反应虽然迟钝,却可发声,便悄悄拉了拉小和尚的袖子,低声道:“你使一招‘溯魂炁’试试?”
溯魂炁可识别鬼上身和控魂尸,前者是恶鬼上活人身,其行动自然,却性情暴虐;后者是死魂上死人身,其行动僵硬,反应迟钝,声音亦不流畅。
魂魄与肉身不合者,即可被溯魂炁探出。
按理说九幽只有三魂能进,不可能有活人或死人。即便是他们两个,若非有特殊神武开道也绝对进不来。
再者三魂属于灵体,体虚幻不实,不可能在岸上踩出脚印。
所以少女怀疑,眼前这个极有可能是薛姐姐提过的,借助冥河里的阴气修出实体的鬼身。
若是鬼身,溯魂炁便试不出来了。
小和尚单手翻覆两次,屈指掐诀,掌心凹陷,复而一推,便有一团看不见的热浪透体而出。少女对寒冷的感觉不灵敏,对热度的感知却极精准,她立刻发现那热浪被推出几寸距离后,就渐渐消散了,毫无捕捉的趋势。
“竟然真的无异?”少女惊愕道,复又兴奋,“这是个鬼身啊小和尚!鬼身诶!”
小和尚被他按住手腕连摇带晃,视线模糊:“你小声些,鬼身未必是良善之辈。且看看他意欲何为。”
少女便乖乖住了嘴,继续跟着往前走。
那身影蹒跚着,目的明确,一路往光亮处赶去。
少女亦步亦趋,可惜对方腿脚不灵便,走得无比缓慢,直跟了有两个多时辰,少女才随那身影一起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坍塌的山体,数不清的碎光在断壁之中闪烁着,山壁深深凹陷,仿佛被人用什么东西不断挖掘过,爬犁似的挖掘痕迹十分明显。
山体附近堆满了挖出来的碎石,石头五彩斑斓,自带光辉,大小颜色与形状都不同,堆在一处煞是明亮好看。
黑色身影停下念叨,放下手中物什,朝断裂的山壁伸出了双手,开始一下一下刨着岩块泥土。少女看得不忍,那岩块泥土一看就坚硬紧实无比,哪里是徒手能刨得开的?
黑影也明显双手无力,刨了半天,果然只刮下来薄薄一层岩灰,他好似察觉什么似的,忽然放弃了刨山,转身把地上散落的石头屑用衣裙兜起来,又走到更多的石头小山边,多添了几块,直到衣摆兜不下了,才小心拾起之前放在地上的白色物什,艰难往回走。
少女停下脚步,拉住了想跟上去的少年:“她要下水的,别跟了。”
少年便顺从地停下:“听说九幽从前是鬼域,专管死魂往生,莫非这鬼身便是那引魂使,这河便是冥河?”
“胡说,往生之事分明是我们岛主在辖管,何时成了九幽的功劳?九幽不过是审判死魂生前善恶之地罢了。”少女反驳道,却并未全部反驳,“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们岛主的妹妹是阴木,九幽也是阴地,这里的一切都是至阴至邪的,可我方才在水中却并未察觉一丝阴气,除了浮力微弱以外,这水与人间的水并无不同,所以那鬼身应该是很多年前就存在了,说不定真是你猜的那样,他是这冥河的引魂使。”
说到这里,少女却来了兴趣:“是或不是,跟上去不就知道了?”
少年拦住她道:“你方才还不让我跟,怎么这会儿又要跟了?”
少女把他的手一推:“是我跟,不是你跟。你个旱鸭子,别跟着跟着先把自己淹死了。”说罢把那腰间的挎包塞到少年怀里,“喏,里头还有许多火折子,都给你照亮用,你在岸上找,我去水下找。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