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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回忆

我是九幽黑无常 小橙花 4639 2024-11-13 09:10

  我睡一觉醒来,模模糊糊的水下唯有水声咕咚作响。

  照夜的真身冰凉如雪,小世界里的黑暗比九幽不遑多让,我是睡着了两眼一抹黑,醒来还是两眼一抹黑,两方天地,唯有这水声添了几分活气。

  我以为从前在结界中沉睡了几千年,怎么都该适应这份黑暗和死寂了,可一想到九幽什么都没有,就觉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结界里醒来,至少我明白外面是什么,有什么,将来总有一天会出去。

  现在……我不知道了,也不敢多想。

  不知道无度怎样了,他有名字,已载入神谱,性命便与神域同生共死,如今神域已经没了,他会如何?神君大人会保住他么?

  听阿清说,神君大人受了伤,不知道恢复得怎样了。不过即便神君大人没受伤,他一日想不到终结这幽狱之门的法子,我便要在冥河水下多待一日。

  我好无聊,好想找谁说说话。

  如果可以,还想上岸走一走,可惜照夜的真身无法彻底化形,因为幽狱之门还需要这神躯压制封锁。

  想到这个,我又忍不住开始心疼照夜。

  在照夜自燃元神对敌,被阿清送去秘境之前,他每天都是如我这般寸步难行,虽说那时没有冥河淹没,可比起冥河,九幽的风暴应该更加可怕。毕竟我们是莲族,喜水怕旱,最忌大风,何况还是沙尘漫天的大风。

  照夜好可怜哦!

  我也好可怜……

  我连修炼都没办法做到——冥河中的阴气大部分被莲灯吸纳,少部分在阿清坠河时被她强行炼化,既没有阴气,也没有阳气,这里成了真正的死地了。

  我镇日无事可做,只能沉睡。

  ……

  “小莲花……小莲花?小莲花醒醒,醒醒!”

  我一个激灵,身子重重弹动了一下。

  明媚的阳光透过树荫落下来,晃到了我的眼睛:“神君大人。”我伸了个懒腰,从石台子上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我不是偷懒,只是太困了,忍不住想睡。”

  也可能是沉睡太久的缘故,我脑子十分不清醒,来了人间十来年,每日总是睡不够,方才明明在剥蒜,剥着剥着,竟也能忙里偷闲地睡过去。

  “剥个大蒜都能睡着,眼睛不辣么?”

  我讪讪笑着,看着无度从木屋旁边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捆劈得细细的柴火,正朝院中临时搭建起来的灶台走去。他的伤早在我沉睡期间就养好了,听说还是神女大人回九幽之前给她喂了自己的神血,才“药到病除”。

  说来奇怪,神君大人是九重天最最高贵的神明,偏偏拿魔息没法子,神女大人在九幽默默无闻,却一出手就解决了神君大人最头疼的麻烦。他们明明是同根双生,怎么天赋就天差地别到了这种地步?

  真是好没逻辑啊……

  “小莲花,蒜呢?剥完没有?”

  “哦!”我立刻清醒过来,“马上马上!”

  神君大人衣袖卷得老高,正握着一把菜刀剁肉,深深凹进去的砧板里,猪骨头零碎得惨不忍睹,一旁的萝卜片更是切得厚薄不一,奇形怪状。

  露天灶台里燃着柏树叶,顶上架着腊肠,正在烟熏。

  而无度正在给灶台添柴。

  神君大人很忙,很久才能下界一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好似只是过来看一眼而已。近两年不知怎么,忽然迷上了煮饭,且每回都要亲自下厨。

  无度说,神君大人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从前在秘境就很喜欢下厨,但因为没谁敢吃神君大人亲手做出来的饭菜,最后只得由无度吃了。

  直到神女大人去秘境借涅槃花,凑巧遇上了,也兴冲冲吃了一顿。那时神女大人还小,是第一次出九幽,也是第一次跟自己以外的神灵打交道,尚且做不到喜行不露于色,只一样吃了一口,便狠狠笑话了神君大人一场。

  于是从那天开始,神君大人就再没做过饭了。

  我一开始还满怀期待,觉得无度是逗我玩儿,毕竟神君大人什么都会,不可能被区区一个厨艺难住。结果是,我吃过一回以后,便深深折服于神女大人敢怒敢言的美德,甚至还惋惜她笑得不够,没能把神君大人笑出神生阴影。

  不然,我和无度不会变得这般可怜。

  不,可怜的只有我,毕竟我才是转生为人的肉体凡胎,需要一日三顿用五谷杂粮填饱肚子。

  然而神君大人鉴于自己从前做什么都厉害,便自觉厨艺也当下棋一般,多练罢了,若是这一顿不行,那就下一顿,不然就下下顿,总之每回,他都对自己有着超然的自信。

  可他每回做好了饭菜,却从不自己吃,只看我吃。

  好难吃!

  我哇一下眼泪就出来了,含着一口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猪肉炖萝卜汤,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我可怜兮兮的看着无度,希望他能拯救我。

  无度面无表情地尝了一口,本就严肃的脸越发地眉心紧蹙,但他居然说:“神君大人真是……厉害。”

  神君大人含笑抚青丝——这是入了戏,连头发颜色又变幻过了。他道:“看来我的菜谱上又可加上一道‘平步青云’了。”

  我含着那口汤,想说话,又怕汤溢出来丢了神君大人的脸面,只得含泪咽下去,打着哆嗦道:“平,平步青云?”

  神君大人一本正经指着锅,仿佛对着他的山河棋替我指点迷津一般:“一双猪脚,青白萝卜,喻意多妙啊。”

  我打眼瞧了瞧,锅里确实青白分明,清汤嫩肉,煞是好看。

  若论色香味,已然占了头两样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伸筷子夹了一块青翠喜人的绿萝卜,又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萝卜,按在饭堆上戳了戳,竟没能一下子戳破:“神君大人,好像没熟。”

  “是吗?”神君大人疑惑地看过来。

  无度见状立刻将那两……不知该说是块还是片的萝卜夹走,放自己嘴里嚼了嚼,我听他嚼脆藕似的嚼了一阵,竟还能在嘎嚓声中脸不红心不跳地夸赞一句:“天然去雕饰,鲜。”

  天然去雕饰……是这么用的吗?

  我给无度瞪了个你在干嘛的眼神,无度也瞪我,然后我就不作声了。还好神君大人不吃无度那一套,自个儿从锅里夹了一块,嚼了嚼。

  神君大人吐了。

  神君大人说:“好像是没熟,再炖炖,炖炖。”

  于是那天,继“平步青云”之后,我又吃到了一锅“难得糊涂”。

  神君大人在我们住的山间小屋逗留了两天,期间我先后吃坏了三次肚子,饿了一顿,恶心了一顿。唯一一次能吃好,还是因为神君大人神思不属,没兴趣做饭,改由无度接手,我才侥幸保住我的小命,没让它折在我的饭碗里。

  “无度,神君大人好像心情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无度一边洗碗,一边揣摩道:“可能又要打仗了。”

  “魔族?”

  “嗯。”

  我气愤道:“怎么没完没了的,又打仗!就不能一次把他们打服?”

  无度笑笑:“你都能这么想,焉知他们不是也这么想呢。神魔两族是天生的敌人,若能如人间与中天一般,各自安生还好,若不能,便只得至死方休了。”他忽然问我,“小莲花,你怕死么?”

  我一听他这么问,就猛地回想起用转魂术救小莲花的时候,那个痛啊!!!我情不自禁打了哆嗦,犹豫道:“有,有点?”

  无度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躲避不及,被他摸个正着,立刻嫌弃地拍开他:“无度,脏死啦!你还没擦手呢!”

  第二天神君大人就走了,这一走,就走了六年多。

  后来神君大人再来看我,我已经快满十七岁了。我高兴地扑到神君大人怀里,如同女儿迎接父亲一般,但神君大人青春常驻,又化了青丝,看上去不像我的父亲,倒似我的兄长。

  他环着我,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像从前一样拉着他往家里走,他却不一动不动。他问:“小莲花,你还愿意吗?”

  我咯噔一下,笑容全没了,略白着脸回头看他:“神君大人,时,时间到了么?”

  他点点头:“可能去了之后,要待很久。你还可以再想想。”

  再想想的意思,大约就是允许我反悔。

  但我知道我不能反悔,因为我没有反悔的余地,所以心情沉重是免不了的了:“我愿意去。”

  按理说,听到我愿意去,神君大人应该很高兴才对,但他脸色却不怎么好:“你想清楚了?”

  “还有什么可想的。我不去,还有别人替我么?能有比我更合适么?我们还有时间么?”

  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把神君大人给问住了,他许久才道:“是我欠了你。”

  我摇头。

  神君大人也没说话。

  这时无度恰好从山间小路上拐出来,弓着腰,背着一捆干柴,看到我们两个在路上堵着,还笑,还调侃:“哎哟,来客人啦!小莲花,怎么不带客人去家里坐?”

  我噙着泪看向他,把他也给看住了,无度也是许久才开腔:“到时间了么?”

  我哇一声哭出来了,跑过去抱住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哭了很久,直到我肚子都饿了,咕噜噜叫起来,无度才替我擦了擦眼泪,牵着我的手往家里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走,回家。”

  那天中午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又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美美睡了一觉。

  醒来时,我抬头看到神君大人坐在旁边石凳上,仰头看着绿树如荫,神色一片怅惘。

  “神君大人。”

  神君大人收回视线,笑得十分温柔:“醒了?”

  “嗯。”我伸出手,朝他摊开掌心,“给我吧。”

  他愣了愣:“无度告诉你了?”

  “嗯。”

  神君大人便凭空一取,再翻手,两根一头尖一头钝的黑色长刃便出现在他掌心——寒水双生刺,神女大人枝丫所化,极阴之刃,属后天神武。

  神君大人感叹道:“当初我哄她留下这么两根枝丫,原以为是用不上的,谁知道……”

  谁知道九幽那朵莲花会成为神女大人割舍不下的牵挂。而天缘凑巧,秘境里恰恰也成功化生了一株莲花。

  舍与不舍,幸与不幸,时也命也。

  我知道神君大人在感叹什么,我化生之前不过是一朵不声不响的花,朝花夕拾,过眼云烟罢了。而化生后的我会哭会笑,会调皮,会嬉闹,会讨他欢心,会黏他缠他,孺慕他。

  那些没有化生的花草,怎么能跟我这样活生生的神灵相提并论?

  我取了一根寒水刺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只觉除了触手冰凉,颜色漆黑,并没什么特别,不禁怀疑道:“用了这个,便当真能矫饰我的三魂,与凡人三魂无异么?”

  “是。”

  我心情又复杂了一层,久久没有说话。

  往日黄昏时,无度该去菜园子里摘菜了,今日却安静。我回头,一眼就看到了他,我笑着同他打招呼:“无度。”

  无度也笑了笑。

  我将寒水刺握在掌心,竖着比划了一下,发现长短还挺合适,便顶着心口道:“大人,您烙封印罢。”又提醒他,“逆生咒可别忘了啊,我怕到时候反应太慢,记忆恢复得不够及时,您知道的,我一向蠢笨,又懒。”

  我哽着嗓子说完这话,视线便模糊了。

  “您可千万记得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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