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偶。”

　　“丹玖。”

　　“……”

　　“玖殿下？”

　　“玖殿下！”

　　“……”

　　“玖弟。”

　　“弟弟。”

　　“……”

　　“弟弟听起来很幼稚么？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叫你‘弟弟’没有错啊。”

　　“你叫‘哥哥’，我们四个都要应声了。”

　　“我叫他们‘泗哥’、‘舞哥’、‘陆哥’，只叫你‘哥哥’不就好了。”

　　不知第几次在梦中见到丹柒，意识里他仿佛离开许久，可梦中的身体仍不由自主跟上——他的背影如此高大挺拔，走起路来潇洒生风。

　　眼前熟悉的地方，是他的耽酒居吧。此处原作玖瑜居，“玖”是他的名字，“瑜”则为美玉，凤与玉素来有缘，故而他在人界时也能依靠相玉混得风生水起。朱雀族生性喜爱明艳的颜色，丹玖的住所雕栏玉砌，罗帐鲛绡，与他在绿君的土屋以及垣城的宅院大相径庭。幸而他也只偏好金、朱而已，不像丹舞一样讲求五颜六色，流光溢彩。

　　“耽酒”二字是后改的——丹玖三百岁开始偷酒喝，却常因酒量不济被发现。某次他脑子一热，施法把牌匾抹成“耽酒居”，第二天醒来时已被当作笑话传遍了。只有丹柒安慰他说，下次别偷着喝了，要喝就跟哥哥喝，我又不会醉，还能帮你蒙混过关。百千年来，他都是如此温柔的哥哥，永远为他着想。

　　有天，丹玖偶然从负责宴会的侍从处敲到一坛好酒，便想着去找哥哥分享。

　　“你怎能以别人的短处威逼利诱换酒喝？”丹柒甚是宠爱这个弟弟，却也并非万事骄纵。

　　丹玖仰着头不服道：“我帮他守住暗恋大姐的秘密，还不该收个封口费么？”

　　丹柒眼珠一转双手一摊：“可你并没有守口如瓶不是么？现在连我也知道了，你又拿什么来付我的封口费呢？”

　　“我……”丹玖正欲与他继续争辩，忽有侍卫传令说父神喊哥哥去一趟。

　　“知道了。”丹柒抱起酒坛，伸手敲敲他的头，“这坛酒哥哥便没收了，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再来问我要。”

　　丹玖不情不愿，在他身后追着追着，终被侍卫拦下，说父神殿中正有重要客人，只传了丹柒一同会见。

　　丹柒回头按在他肩膀，安慰了几句，便与侍卫快步进殿了。丹玖心想，我一定会找到你藏酒的地方，无论用什么办法……可直到现在，他也不知哥哥将那坛酒藏在哪里。

　　哥哥了无音讯后，他再没喝得酩酊大醉。

　　--

　　“哥……”

　　“你醒了。”

　　迷迷糊糊看到一片光，什么时候殿里的窗户改刷金漆了？

　　“再睡一会儿。”做了一个梦，飞了很远寻找什么，飞得很累，不知找到没有。

　　“睡睡睡，臭酒鬼，睡了一百多天了。”

　　“琉璜你给我滚出去，本大爷睡觉你金灿灿立在那边作甚。”

　　“啊——琉璜你冷静点，烤熟玖弟不要紧，莫殃及了我的舞蝶园。”

　　“舞殿下，你看看房檐上的蜂巢蛛网，这像话么？来来来，今天我帮你都清理了吧。”

　　“琉琉琉璜，你怎么成了结巴。”不睡就不睡，比蜜蜂还吵谁能睡得着。

　　“丹玖！”琉璜隔三差五来丹舞的住处探望丹玖，见他无赖的样子，真想显出龙形与他大战一场。

　　丹舞看着琉璜的尾巴在袍子外左甩右甩，心虚地赔笑道：“要不要先去同蕃蓠讲一声，她也该等急了吧。”

　　琉璜收回尾巴端正态度：“是琉璜造次了。”他虽是龙，地位却略逊于四神族，长大以后明白了其间差别，曾不敢直呼丹玖和蕃蓠的名字，未想反教他们合力揍了一顿，激动之余险些歃血为盟，最终被丹柒及时阻拦。

　　朱雀的小儿子，青龙的小女儿，外加以侍卫之名待在蕃蓠身边，实则为她表弟的琉璜，一凤双龙感情甚笃。丹舞感叹他玖弟原是个乖巧的孩子，常常黏着柒弟要零食，打从结识了蕃蓠和琉璜，日渐顽皮，两族均伤透脑筋。三只小神兽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惹丹柒生气不理他们。

　　柒弟葬身南溟后，也唯剩他们不死心地找寻。丹玖偶尔打听到半点线索，便一年半载不归，族内习以为常，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往往是丹舞。没想到这次让琉璜捡回来，肺脏重伤，神力亦失了大半。

　　“除柒弟外，玖弟跟我最是要好，在我面前不必拘礼，更何况是你救了他，父神定会重谢龙族。”丹舞挺喜欢琉璜的义气，安慰地拍了拍他，琉璜却单膝跪地。

　　“舞殿下，可记得琉璜求您不要声张。”当时青玉陪他送丹玖到南夏宫门附近，叮嘱琉璜切莫声张，毕竟涉及弑神，又无人能道清原委，于是琉璜才把丹玖安置在丹舞殿里。

　　“你们小时候那些鸡毛蒜皮我不爱管，而今兹事体大，等玖弟‘清醒’过来该问的还是要问。”丹舞扯了一把丹玖的耳朵，“装模作样。”

　　“疼疼疼，舞哥，你下手好重。”丹玖抻抻脖颈，打个哈欠又揉揉眼睛，“我没事了，只是有些饿。”

　　“我去吩咐厨房弄点吃的，你们俩串供别串得太离谱。”丹舞潇潇洒洒出了殿，看见侍卫啸白等在门口，“蛛网扫一扫，蜂巢暂且留下跟蝴蝶做个伴，琉璜小龙毁了我几朵月季，回头再找他姐姐算。”

　　啸白想了想琉璜一瓣一瓣揪花祈愿的情景，一阵恶寒窜上脊梁，忽听得屋内丹玖对琉璜说：“阿黄，我问你，人界皇族还有几代江山？”

　　“此乃天机，怎可轻与人言。”琉璜果断拒绝回答，可又压低声音道，“除非……”

　　啸白正要竖耳细听，房门忽然被打开，险些一个站不稳跌进去。

　　“原来是啸白，我与你们玖殿下有要事相议，不知是否能行个方便？”琉璜的人型剑眉星目，轮廓硬朗，气势毫不逊于龙型，一身金甲锃明彻亮，彰示着他的骁勇好战，此刻神情严肃，语气不善，啸白自是知趣招呼园中其他人一起改为在门口执勤。

　　“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回避了？”丹玖起身下地，自己转了转筋骨，睡了一百多天，浑身酸痛不说，视力也不好使了——琉璜貌似比以前顺眼，倘使没有了火爆脾气，倒跟他父神多几分相像。

　　“你在人界十几年学坏了。”二人早知啸白在外面听，才故意合伙编了话诱他出洋相，再正大光明支走。

　　“错，是二十五年。”丹玖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琉璜，决定不再穿颜色这么扎眼的衣服，“人间又过去三、四年了……”不知华桑和徐秉有没有骂他，也不知梁尚纶会不会伤心。

　　“如果你想问小梧桐和小李树。”琉璜本打算故意卖个关子，又觉得丹玖劫后余生，捉弄他不太仗义，“小梧桐跟了我一路，对你颇为关照，小李树摘走你一条项链，留在绿君山看守小土地。”

　　丹玖心凉了一截，面对琉璜却不能发作：“别总把‘小’字挂在嘴边，说不定哪天就闪了舌头。你可有按我说的地点改变山势？”确如青玉所言，绿君所在极易吸引火灵，凭借做人时对当地的细致了解，他发现了破解之法。而前几回的凤鸟之劫，或与哥哥有关，还待来日细查。

　　“你一副临终遗言的样子，说完就昏过去，我岂敢不从。”琉璜揶揄他，“信不信我把小李树的事告诉蕃蓠。”

　　青龙族小公主蕃蓠，排行第八。初相识，蕃蓠还是条英姿招展的小青龙，现在的她可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仰慕者之多能够另汇一道璀璨银河。

　　“李子桃么？我自己尚不知从何说起。”丹玖披上床边备着的红色外袍，苦笑一笑，“看在舞哥收留了我几个月，咱们还是回耽酒居折腾吧。”

　　“早就想去你那里挖酒了，说好的一百坛不许抵赖！”琉璜一高兴差点化作龙身飞出去，想到舞蝶园是丹舞的地方，严肃地咳了咳。

　　耽酒居里有一座亭榭，名为“凉溪”，倚湖而造，四角飞檐，细细地品，不难发觉清流之上飘着若有若无的酒香，颠倒绛英，陶醉游鱼。触景生情，丹玖低头踢开了回廊上一块小石子，正好滚到一人脚边。

　　“阿红，别来无恙。”蕃蓠黛绿的裙摆动一动，石子又滚回丹玖那头。她裙摆绘着风纹，便好似有春风吹拂，罩衫绘着云纹，便好似有浮云缠绕——蕃蓠的美绝不能用“活色生香”描绘，脂粉气重的词并不适合八公主，她的“活”与“生”皆承自青龙上神，仪态高贵，举止端庄。

　　丹玖揣度着一定是琉璜向蕃蓠告过状了，指不定她知道的比舞哥来得多：“阿绿，你跟谁学的这么老成？”

　　别看蕃蓠小公主总爱“欺负人”，实际上护短得很。琉璜是她的表弟，小时候丹玖并无恶意叫了他一声“阿黄”，蕃蓠立马还击一声“阿红”。琉璜以为在玩什么游戏，看着她憨憨地说了一声“阿绿”，蕃蓠气得直骂“傻瓜”，然而三个人从此建立了比十堵墙还厚的友谊。

　　后来他们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阿红从乖孩子变成颇有傲骨的玖殿下，阿绿从蛮丫头变成落落大方的八公主，最令人费解的要数阿黄，一条本分老实的小金龙，竟成了如今的火爆性格……

　　“蓠姐，你来了。”蕃蓠不许他喊尊称，琉璜便唤她“蓠姐”。

　　蕃蓠笑得意味深长：“我不来，你们预备喝多少酒？”

　　“他要喝一百坛，我打算替他数数。”为了不得罪蕃蓠，丹玖不假思索推出琉璜。

　　“琉璜，姑父托我带话要你去人界京城维稳皇脉，既然丹玖醒了，你可以放心了。”龙族与人界天子签有血契，琉璜不是血契的主人，做的多是些杂活，所谓维稳皇脉，估计是看着一群小人儿大兴土木，别挖了不该挖的。

　　“是。”父神的命令不容儿戏，想来蕃蓠为他压了几日，琉璜不敢再耽搁。

　　丹玖依依不舍拉住琉璜：“保重。”闯了这么大祸，你留我自己挨骂？

　　“彼此彼此。”琉璜哪里读不出丹玖眼睛里的含义，朝他行一个拱手礼：我也是为你好，挨几句骂长记性。

　　出了耽酒居，琉璜打开丹玖悄悄塞给他的一个音丸：“路过垣城帮我到荆虹堂找一个叫华桑的人，就说唐偶问问他好不好。”

　　“我是随便一个人都能使唤的么？”琉璜摇头晃脑哼着歌飞走了。

　　耽酒居里不断传出道歉声，守门的侍卫直当没听见——蕃蓠公主的拜访总算是让丹玖殿下恢复了原有的生气，是不是该热烈庆祝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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