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下)
青玉的情况确实很乱,他用结界载着唐偶飞出画舫,鬼蛾被他摆了一道,宁可受伤也要强行挣脱,一直穷追不舍,连连出招牵制,只留出河道上方的路径给他们逃。青玉教唐偶把握方向,自己挡在后面防御。
树海的弟子均是草木精华修炼飞升,与鬼蛾交战,不利于青玉。子桃一心套话搞得遍体鳞伤,其实没有危险。青玉这边则不然,鬼蛾是鬼界高手,阴狠毒辣,实力至少与玄仙相当。青玉为了唐偶的安全不敢与之搏命,故此打得十分艰辛。若不是对方有意活捉猎物,大概已经杀了他们。
眼看鬼蛾洒下的磷粉即将蚀透结界,唐偶不由得回头看着青玉。青玉跳出结界,绿袖一挥,磷粉聚成一团被他收入怀中小瓷瓶,又一挥,把结界连同唐偶拂得很远。
鬼蛾在空中与他对峙,衣衫猎猎,神色狷狂。他仍是如意相公的外表,被烧伤的皮肤恐怖地掀着,随着衣衫一起在风里颤抖:“小树仙,蛛丝和蜡烛都很有趣,咱们结束游戏吧,不要耽误了我的正事。你以为先暴露身份,就会让我放过一块到嘴的好肉么?现在我或许忌惮青桐,今夜以后再不会了。”
青玉的确是作此打算,才会在赌局中识破鬼蛾身份后,使用仙术扰乱他的判断,又设好阵法先发制人袭击了他飞出画舫。毕竟唐偶那点水平,除了烤个鸡蛋外并没别的作用,单独碰到鬼蛾,简直是一盘菜。
鬼蛾动作拖泥带水,为的是让青玉沾上毒粉,青玉擅长结界之术,并不想与他近身缠斗。数十个回合过去,青玉抓住机会,隔空一掌劈在鬼蛾正面。鬼蛾像被龙卷风拉扯的风筝,诡异而狂乱地顶风飞舞。
青玉慢慢向唐偶的结界靠近,与鬼蛾拉开了距离。
风停,鬼蛾摸了摸半边脸颊,纷纷扬扬搓起一堆粉末。青玉轰烂了他的肚子,露出毛绒绒的一团灰。鬼蛾也不在乎,一片一片连皮撕下衣物,令人作呕:“你打的太用力了。”
话音才落,青玉单膝跪在结界里表情痛苦,不知承受了怎样的内伤。
唐偶忙去搀扶,反问鬼蛾:“你下了毒?”
“不是我下的,怪你不提防身边的人。”鬼蛾狰狞的面容层层剥落,显出原型——一只足有五米长的丑陋巨蛾。
唐偶猛地想起,梁尚纶喝不惯画舫里清淡的竹叶酒,另外取了他箱子里带的女儿红:“二哥……”
鬼蛾的致命一击已经出手,青玉忽然强行翻身而起将唐偶护住,唐偶蒙在他黑发间,呼吸剧烈。
他九岁再遇子桃那天,曾不小心跨进一条抱窝山蟒的地盘——绿君的地脉除了所生树木均毓秀之外,还吸引了不少奇珍异兽,这也是为何阿爹阿娘不许他走小路。雌蟒只是寻常品种,无毒,体型却不容小觑,腰部足有碗口粗。它方才产过卵,身体最是虚弱,意志却最是顽强。唐偶的无意闯入让它收紧了全身的肌肉,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类带给山蟒极大的威胁感,猩红的蛇信不断捕捉着敌人的气息,似是做好了拼死的打算,它半立起蛇身,简直可以俯视唐偶。唐偶背包里有蛇药,阿爹阿娘的叮嘱从不敢忘,下意识把手向后伸去,一个细微无声的动作打破了与山蟒之间的微妙平衡。山蟒几是弹跳般袭来,密实的躯干顺势卷上,直教他口中涌起一股腥味。眼前一片黑暗,只觉得滑腻的鳞片冰冷无比,层层挤压之下,连一个寒颤的空隙也没有。摸到的蛇药脱手摔在一边,缺氧使意识变得模糊……
指甲嵌进肉里强保持清醒,为了不让阿爹阿娘伤心,唐偶做着最大的努力,试图勉强撑起未被全部包裹的关节,依然是徒劳无功。收缩的蛇身把他全身血液逼向心脏,心脏开始剧烈抽动——随后体温像被什么点燃,冲破了一切桎梏。恢复视线,山蟒消失无踪,不晓得它为何突然放弃了攻击,甚至放弃了自己一窝蛇卵。
唐偶睁开眼,依稀看到子桃,她似是穿了一件大红的披风。青玉站在一旁,衣服像被火烧过,几缕焦枯卷曲的发丝衬得他些许破碎。脚边躺着两个人,一个是梁尚纶,一个是项虔。
“放心,你二哥只是被迷倒了。项虔背着他到城外僻静处,子桃碰见拦了下来。”青玉喉咙嘶哑,没有半分温润,唐偶反觉得他此时的声音更加顺耳。
“睡吧,我就在这里。”唐偶看得到子桃的口型,听不到任何动静,又陷入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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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蛾的一石二鸟之计原本很完美。杏树精的心思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对鬼蛾而言,更名龙泉的七星剑是能够弑杀神仙的一把利刃,此物自青桐、什裂一战后销声匿迹多年,居然出现在人间。
三界的规矩不能触犯,如果在人界大开杀戒,鬼皇第一个不饶他。他几次偷偷潜入垣城寻找宝剑,明明在城中,却感应不到,还被几个精巧的陷机蹭去一些粉末,甚至不得已到处下毒逼藏玉的人就范。
后来青玉公然买下龙泉剑,鬼蛾得意地笑了。有人告诉他,镖队的目的地是绿君。为了弄清几人的底细,他叫手下先去探探虚实,手下带回一个锦袋为证,禀报绿君从无青玉其人,鬼蛾显得很兴奋。
壁城,鬼蛾停在项虔的房梁露出贪婪的眼光,透过锦盒,竟然只看到一团冰块。青玉敲了敲项虔的房门,项虔停止念经,与他聊天。鬼蛾又守在刘染窗外很久,里面有两个人,唐偶曾围着客栈绕了一圈又悄悄溜进去。刘染不知情推开窗破坏了屋子的结界,白扇的光芒真的很迷人,一定是了,可青玉好像正在上楼梯。
当晚手下说有个杏树精非追着他要一个锦袋,怎么都甩不掉,但锦袋早被他随手扔了。多么幼稚的孩子,鬼蛾让手下告诉杏树精,如果她肯以如意的身份在榆钱赌坊设局,赢了书生手里的扇子,就可以还给她。而如意与郭姓客人的故事,似是发生在他化鬼之前很久了,他不过是如意离去后,那人伤心醉酒打翻灯台时殃及的一只飞蛾,怨气缠身仍记得这段旧情罢了。
现在他有两个帮手了。梁府里他的帮手是大少爷而不是二少爷,梁尚经在荆虹堂外碰到小佘,梁尚纶给唐偶准备的药材就变成了人参,唐偶定会心存芥蒂。他不喜欢自己的亲弟弟和一个外人如此要好,也不喜欢自己的爹把生意交给一个外人管,好像他天生想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等着一个外人养活。
身为梁家正经的继承人,他错了么?只有一个姓郭的人很敬仰他大少爷的身份,时常单独约见他,并献上昂贵的礼物,其中就包括他转送给唐偶的南海珊瑚。梁尚经很爱打听唐偶的私事,比方说他曾派人跟踪刘染并设法检查他的行李,当被问及龙泉剑的去向,觉得对方求的是唐偶的财,随意地说了。
他不知道梁尚纶和唐偶汇作一路。郭姓的人求他想办法让一行人进榆钱赌坊,赚点钱平分,他觉得不是件难事,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大不了飞鸽给项虔,让他在路上多提几句。
鬼蛾的两个帮手天真可爱,快要事成的时候,另一个惊喜简直叫他坐立不安……为了不惊动青玉,他在赌坊当场放弃了宝剑变的扇子和唐偶,之后变作荆虹堂那个信使,给了项虔一封信和一包药。
唐偶拿到的信是真的,项虔拿到的却是鬼蛾模仿梁尚经的字迹写的。信上说三少爷惹了不该惹的人,叫他用药迷昏二少爷出城躲过一劫,项虔本来就是大少爷的心腹,照着做了。鬼蛾不愿为梁尚纶的生死引火烧身,药粉对于凡人而言仅仅导致昏迷,对于神仙而言,只要催动法力就需承受万箭穿心之痛。
他看见了巨大的诱惑,忽略了巨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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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伤毒未愈,依旧撑起一个恢宏的结界,不停净化着汜城里被鬼蛾污染的树木和水源。子桃恍然间觉得,青桐上仙当年亦是这样爱及苍生的一个人,才会不惜代价阻止什裂,而她只能静静地陪着青玉直到黎明,又去照顾高烧的唐偶。
子桃清凉的手摸在他额头:“鬼蛾已死,你要回垣城么?”
唐偶也中了迷药,不止迷药,还有鬼蛾的毒粉:“替我写封信给华桑,就说我随先生云游四海去了,请他继续打理生意,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另外,不妨叫徐秉与桂花张罗个媳妇给他。梁府的人收留我只是因为我能识玉罢了,现在钱赚够了,他们不会介意。二……二少爷……”阿爹阿娘去后,也唯有在梁尚纶身上感受过一丝亲情。
“他没有接触到鬼蛾的毒,很快就会醒。”如果可以,她自是愿意伴他云游四海,但,真的可以么?
“不,你设法让他晚几天到了家里再醒吧……叫那位大少爷立下誓言,永远不找徐秉和华桑的麻烦,再唤醒二少爷不迟。”
“好。”
“我们两个赢走他的古琴,又帮他赢回蟒鞭,扯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