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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下)

桃李不言,丹青不渝 云徊 3333 2024-11-13 09:10

  重回绿君,仿佛回到从前的日子,他与她相互为伴,打打闹闹。唐偶每天清晨采一束花给她,从丁香到兜兰,花里面一定爬着小甲虫;子桃陪着他住在家里,他想方设法吸引蜜蜂筑巢,她说哪天让熊瞎子拜你为师;唐偶不死心,去林里找花蜘蛛,蜘蛛掀起肚皮恐吓他,丑乎乎的样子让他也下不去手。说起来好像唐偶用虫子耍子桃的次数更多,而实际都是因为嘴上斗不过她。

  “不知道玉师兄什么时候回来。”昨天去帮杏树精一起收拾土地庙,她竟有惊人发现,难怪第一见到青玉会觉得眼熟。

  唐偶悠闲坐在摇椅上,话带醋意:“不到一个月就想他了?”

  子桃想事出了神,并未听到他的话。院里不知哪儿跑来的一只小猫,见了唐偶就要扑。唐偶拎着它脖子瞎说了一大堆道理,小猫恹恹地耷拉着爪子,勾不到他一丝一缕。

  “你小时候不也喜欢扑蚱蜢,蚱蜢跟你抱怨什么了。”子桃嘴角微微扬起。

  唐偶已经不是孩子,如今他想扑的当然不是蚱蜢,放开小猫暗示它去扑子桃。小猫不负所托,一个俯身蓄势兴冲冲朝子桃奔过去,直直撞在她裙摆。

  子桃三下两下把小猫从自己身上“拆”下来:“它还小,不要教它跟你一样往别人裙子里钻。”

  唐偶翻个白眼——你扮刘先生的时候唯唯诺诺,一恢复身份就伶牙俐齿起来,反差未免太大。

  浮生半日闲,子桃抢了他的椅子坐在院中,手捧从织岩那里借来的医书,余光看到小猫连窜带蹦跑进花母鸡的窝,不小心一个趔趄,生气地翘起胡子啃咬身下的桔梗,她忍俊不禁笑出声。

  不说话的时候,子桃的侧颜很美,忽略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其实安静出尘得像是画中仙。画中有万里绵延的绿君山脉,有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为什么她偏偏与捉不到的浮云同色……依稀见过她脸红,红尘之红,“人面桃花”四字反反复复浮沉在唐偶心海——似乎不是个吉利的典故。可见“桃”也不是永远值得羡慕,她只要做自己就很好。他不是梁府三少爷了,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只做自己。

  “我们下棋吧。”最近体温反复不定,唐偶心想还是尽量转移注意为妙。

  子桃瞪他一眼:“没别的事情好做了?”

  当初教他下棋,唐偶举棋不定,她抓过他的手把黑子落在天元,间接导致他不怎么喜欢围棋——很长一段日子里他认为第一手棋是固定的,头一次在同学面前摆谱就被哄然嘲笑,之后不要说下棋,见着棋盘便会找个由头避开。直到子桃也拿此事寻他开心,唐偶发誓一辈子以天元开局,并教对手因小觑他而感到羞愧。

  垣城的商人附庸风雅,琴棋书画各有涉猎,唐偶颇下了番功夫一一精进,尤其是围棋。酒肆的一局能逆转颓势固是青玉有意相让,但二人心中皆知,追回平局后青玉被逼着以实力相博,半子之差呼应的乃是唐偶先手罢了。

  子桃的棋艺很差,唐偶从她棋篓里抢了一枚黑子:“不如我替你下。”

  “想得美。”从他手里夺回棋子放在天元,子桃得意地看着他。

  唐偶无奈地叹一口气:“占了我的地方这么高兴?”

  “凭什么说是你的地方,小孩子就不讲理了?”她只走了七个月,与他相处难免带着些分别前的气息。

  “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么?”她占据的不是棋盘一个十字点,而是他心里的位置,如果没有子桃,唐偶大概会一世平凡吧。

  “该你了。”子桃是李树,不是榆木疙瘩,从垣城的重逢到旅途的经历再到绿君的生活,或咸或甜的回忆滴滴点点注满脑海。的确,他不是孩子了,平心而论在青山秀水的绿君甚是惹眼,院外总有美丽而大胆的姑娘们嬉笑着偷看。

  在屋顶,听到他的梦呓:你愿意永远陪着我么?

  陪到他厌了倦了,再去做她的神仙,或是陪至轮回,再寻转世,成为书中一段志异?然而当下,她无论如何不能除了仙籍放任绿君不管,这一管又到何时……

  唐偶的白子紧挨着黑子落下,而后她每下一手,他就在旁边置一枚棋子。子桃考虑的时间渐渐缩短,最后干脆不假思索地陪他胡下。黑白二色相互交融,生生不息,眼见棋盘越来越满,谁也未曾吃过谁的棋。正如世间的情,连、系、萦、绕、缠、牵,辗转百结,交错轮回。

  子桃正想到这里,突然被他打断。

  “有点累,留着明天下吧。”唐偶容色露出倦意,大不如前几天有神采。

  “要下棋的是你,耍赖的是你,累的也是你,我去烧饭,吃了再睡。”玉师兄若在还能常常为唐偶缓解高烧,他走的这些天,唐偶完全凭借意志保持正常状态,子桃的忧虑日渐沉重。

  “去吧,我等你。”

  可等子桃喊他用饭,唐偶却伏着棋案睡着了。她轻轻把他压在耳畔的手臂抽出来,将自己的放与他枕:“一定难受了很久吧,但愿绿君的事情快些了结,我还能应得了一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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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青玉抵达绿君时,子桃几乎要把唐偶丢进井里——她不小心靠着他睡着,只一小会儿,袖子突然燃起火苗,而他的衣物更有几处烧出窟窿。她抱了满满一桶井水泼过去,那火焰只像是打个喷嚏,而后愈发厉害起来。

  青玉急忙喊她:“子桃,快放下他。”

  “玉师兄,你可否实话讲与我听?”子桃隐隐约约觉得鬼蛾之死与唐偶有莫大的关系,他的持续高热也不是因为中毒。

  青玉仔细打量了唐偶一眼已知大概,事到如今劝她离开,总比亲眼目睹好:“子桃,师尊命令你立刻回树海。”

  “回树海?”袖子上的火未及扑灭,子桃坚持扶着唐偶这颗烫手山芋,“对,我们把他送到冰湖试试,冰湖的水——”

  “莫要多言。”青玉听到“冰湖”二字眸色一惊——她绝不能与禁地有太多瓜葛,从子桃怀中拉过唐偶,扯下她的衣袖攥在手里,意外溅了一点火星在地上,火星迅速爆发成团。

  子桃盯着妖娆舞蹈的火苗,瞳仁映染红色:“火……这是什么火?”

  果然瞒不了她。青玉把自己和唐偶封进同个结界,唐偶闭着眼表情痛苦,火舌贪婪舔舐他的手臂、长发。

  “玉师兄,你回答我。”子桃顾不上衣衫残缺,认真看着青玉的眼睛。她站在原地不哭也不闹,容色毫无凄婉悱恻,却带着惊心动魄的气势,险些教他动摇。

  “回树海找师尊,绿君有我。”青玉的结界快要被烧穿,火焰开始厮磨他的外衣,眼下已没有时间解释。

  子桃心如刀割——青玉在骗她,他绝没指望青桐上仙赶得及施救。她若被他撵走,绿君之上无疑会悲剧重演。

  唐偶紧紧抓着青玉肩头,指骨捏得发白,手抚胸腔咳了两声,挤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你留在这里烧成灰,我以后劈谁做棺材。”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雷电击中子桃。够了,任何人不要再青山埋骨。

  “金丝楠木,水白玉石,哪样盛你不起?而我区区一颗李树,君若有意,随葬何妨。”召唤云朵,子桃头也不回向北方飞去。

  青玉左手托住不支倒下的唐偶,右手攥着的白色衣袖内滑脱一枚碧色尾戒,掉在火焰之中,瞬间蒸腾为一团烟雾。

  织岩拨开烟雾走近,颈间挂着遮眼用的黑布,脚步坚实有力,层层尘土席卷上他麦色的袍子,连他自身也像是土地扬起的一个角。

  “不要拦着我杀他。”织岩停在三丈外,竟握了一柄长剑。

  “真相未白之前,何必动手。况且,子桃不喜伤无辜这点原是跟你学的。”青玉看了眼天上,横抱起唐偶,把一张仙网甩给织岩。

  织岩二话不说将仙网向高空抛去,网绳疏而不漏地接住了如雨而下的天火,火光照亮了整座绿君山——觅食的蚂蚁停住了,歌唱的黄鹂停住了,桂花娘的马车停住了,杏树精手里的衣服沥干了水分。天幕中所有云朵那样耀目地燃烧着,抵死张扬,极尽华丽,如同一场惊世骇俗的烟花表演,盛大隆重。

  “我不会就此罢休。”织岩迟疑了一下问,“她知不知道唐偶是谁?”

  云朵疾驰,子桃被身后热源烤得干渴枯竭,杏眼迎风圆睁。有很多明明无错的事情,往往伤人至深——不知原委,但他是凤,是绿君的招魂幡,是绿君的断肠散。

  一滴清泪无声无息从她眼眶坠落,余下的俱被吹回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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