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偶心里把大家骂了个遍——徐秉跟桂花吵架了总要朝他耍酒疯，有几次动静大得招来了巡夜的官差，赔了十两银子才算完；华桑老是不把他的身份放在眼里，看不出他一个恭顺的掌柜收拾起东家非常凌厉；梁尚纶最喜欢把唐偶的大事小事讲给别人听，这点面子丢丢捡捡不好说是不是有赚；梁公和夫人偶尔絮絮叨叨，梁尚经从来没有帮过他；还有那么三五个商人讨厌得很，没别人那么爱买三少爷的账，高兴了小小刁难，不高兴了桌子也曾掀过；另有一个人绿得扎眼，本来该是自己送他回绿君的，最后却相反……

　　为什么阿爹阿娘不肯陪他一起骂？阿爹仍是爱喝酒么，他把阿娘照顾得好么？俏公鸡又让着花母鸡，任它拖着菜叶满院子地跑，菜叶上没有一点绿色，莲藕一样穿着完整的白袍白褂，手持一把很少打开的白扇……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子桃，君子之子，桃花之桃。

　　“子桃……”

　　“醒醒。”

　　唐偶微睁开眼睛，似乎正处在洞穴之中，洞顶贴满树藤似的银色符咒：“头好痛。”

　　“我研究绿君山与周围峰峦的差异，发现此地对火行仙术有一种极强的牵引。所谓凤鸟之劫，盖因朱雀族五行属火，一旦经过就会被牵制。神力外逸，形成‘天火’之相，火势熊熊，即便是修行了数百年的草木精怪也无法幸免于难。”青玉见他坐起身，走到洞口检查布下的结界。

　　“就算我是凤，”唐偶拍拍身上的火焰，火苗淘气地跟他捉迷藏，一下消失一下又冒出来，“以目前的情况，怎会造成漫天的大火？”鬼蛾尚且不把他放在眼里，可见他是只落魄凤凰，那点神力烧柴煮水还差不多。

　　“外面的天火是你的一部分。”青玉凝重望着洞外景色，“据我推断，昔日你迫不得已将神力封印于绿君，甚至被带走了过去的记忆。我已用蔽日网把天火拦在山外，然而展开范围越广越难以承受灼烧，如果你在蔽日网穿透之前回收它们，或许绿君还能再活几百年。”蔽日网原本是他问青桐求来以防万一的，未曾想把这只凤凰关在里面。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他与子桃才刚刚回来就要再生变故。

　　“每当危难之际，你的魂魄会不自觉地做出反应，例如一把火烧了鬼蛾，大概猛烈的刺激使得魂魄快要苏醒了。”汜城发生的事，早就印证了他的身份，只不过青玉一直想法瞒着子桃。

　　该来的躲不过，唐偶胸中早有决断。无论他以前是谁，绿君是唐偶的家乡，他势必要拼死守护，奈何没有任何把握：“若我不知道回收的办法呢？”

　　银色符咒不安地扭动，青玉居高看着他：“凤非梧桐不栖，由我来给你做棺材可好？”

　　“承蒙抬爱，愧不敢受。”唐偶重新平躺在地上，“你设的这些条条框框摆明要救我，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

　　“你且听完。”青玉袖子一挥，密密麻麻的符咒如锁链缠绕住唐偶，“蔽日网、符咒、结界均撑不过明天正午，阳气极盛之时，绿君不是被烧死便是被晒死，你的凡身亦不例外。凡身毁了，魂魄自会与天火融合，以控其势，只是到那时，唐偶也就不复存在了。”

　　太阳像被夺走了热量，蜡塑般没入山峦，天空依旧亮如白昼。

　　“他不存在了，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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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桃感觉自己成了透明人，没人见得到她，没人听得到她。夕晖正在穿过她的身体，有如捉不住的时光，无痛无影，又从指缝流向海滩——

　　浅金色的海滩，两名少女赤脚嬉戏着。

　　“我们不要跑太远，师尊知道要骂的。”

　　“师姐，你先回去吧，我想看看树海再北是什么。”

　　“一片汪洋而已，万一被大鱼看上卷你入水当夫人怎么办？”

　　“那就让他把你也卷了去，我们姐妹永不分离。”

　　水中蛇龟听到，摆尾转身向北游去，掀起三丈水花。岸上两声尖叫，渐渐被洋流声淹没……

　　水声绵绵不绝，子桃捂紧双耳，仍听见有人说话。

　　“喂，你在不在？”不是泡沫的声音，不是虾蟹的声音。

　　“我见到过你，是不是你很丑，怕被人看到？”

　　蛇龟浮至距水面三米左右，宽阔伟岸的影子似乎比小岛还要大。

　　少女盈盈一跃，跳向大海。蛇龟怕她呛水，龟背浅浅露出一点，将够少女一人坐上。

　　“你带我玩吧。”

　　蛇龟驮着她缓缓划动，苍翠欲滴的小岛逐渐变成一颗明丽的祖母绿点缀在海平面……

　　子桃陪着他们，一点点被落日远远甩开，而后天色深邃，不可捉摸。

　　电闪雷鸣，少女拥着蛇龟的脖颈不肯松手。巨浪狂啸而来，震耳欲聋，蛇龟腾跃出海面，风云变色。白衣少女乘在它背上，像是这汪洋的命运女神。

　　“你真是一条会飞的鱼。”

　　“你错了，我不会。”

　　一双手握在她的肩头，蛇龟化身为一个英朗的男子。万丈高空之下就是发怒的大海，少女盯着他的脸，急速坠入深渊。昏暗的世界里，他是她的主宰，眼波透着诱惑，而她愉快上当吻了他的唇……

　　子桃扭过脸：“我不想看了。”

　　有人回应她：“不好看么？”

　　子桃从冰湖中央站起来，浑身颤栗。太过真实的梦境，少女的绝世容颜，让她过目难忘，尤其是一个甜甜的酒窝。若说成仙时的她有三分像那少女，如今多了酒窝，少说有四分像了。

　　“你改变了我的容貌？”

　　“不是我，是湖水。碰过湖水会慢慢变得像她。”湖底传来的声音透着寂寞，“容貌之后是声音、动作，最终连思想都会越来越像。这里以前还有很多别的花，现在唯剩一种了。”

　　子桃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所以，她终将被抹杀成为另一个人，成为杏树一样的替身。

　　湖底之人问她：“找我何事？”

　　“不敢打扰前辈清修，只想取些湖水。”子桃原不知里面有人，情势紧迫，她无暇去管新生的枝节。回树海求见青桐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将赌注压在冰湖，节省一半的行程，或许他们还等得及。手探进水中的一刻，便与冰湖心灵相接，从而看到了那些片段。

　　“嗤，青桐当真以为我伤不了你？”湖心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水面瞬间逼至子桃胸口，握紧的手掌般让她无法动弹。

　　子桃克制着恐惧，尽量平静地说：“回前辈，我来此与上仙无关。”

　　那人语气凶狠道：“笑话。若非他默许，你怎能一次次进这结界？究竟想做什么？”

　　看来这冰湖乃是青桐上仙才了解秘密，她却不该逾越。四肢百骸疼痛欲裂，湖水像鱼嘴衔走护身仙气，恍惚间好似一片一片将她撕碎，不由得冉起今日或要魂飞此地的念头……唐偶与绿君怎样了？若二者对立只能择其一，玉师兄会……

　　不敢做任何假想，子桃强提起一口气：“熄灭天火，免一只凤的罪孽。”

　　疼痛突然消失。

　　“取了水就走吧，切莫对其他人提及今天的事。哪天想起了不属于你的记忆，再来找我。”

　　“你……”猛地睁眼，子桃独自躺在岸边，周围安静如常，湖畔娇嫩的白花浅笑无言。

　　湖底究竟是谁？顾不上那么多了——手中透明泡泡不断吸收着冰湖之水，取之不尽的湖水像一只冰蓝色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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