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中)
将近半月,纷至沓来的仙源源不断,若不是海水涨潮,就是堕凤山快被压塌了。往日一天几十位候选的仙说不出有什么不好,然而也没有优秀到被玉师兄看中。今日,可可手中的名册只余三位。
沉龙殿内吱吱喳喳像是天刚亮的绿君——围观的男仙女仙并不全是青桐上仙的弟子,大多数是暂时在树海修行的“白驹仙”,一年期满,另寻出路。子桃立在殿中央侧耳静听,均在议论陵兰一位真仙也来了。
可可见不得群仙啁啾如雀,刚要出言制止,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陵兰,此次经卷阁只寻至仙,而你已是真仙之阶,作一名书倌对你的修行并无裨益。”
子桃默想,织岩说青桐上仙低调修行,勾陈树海三千里内只闻风吹叶烁,如此门庭若市被自己赶上,居然是为了征选经卷阁的书倌。
陵兰安静守在原地:“陵兰修行至今,除阅读外并无爱好,书倌之职于我乃是如鱼得水,还望树海收留。”
男仙再开口,问的是朱槿:“槿师妹,你可是瞒着锦葵上仙偷跑来的?”
朱槿脸上红晕,娇艳动人:“槿儿未敢欺瞒师尊,此番乃是真心应征经卷阁书倌,玉师兄不要误会。”
可可从旁插话:“槿师姐愿意来树海,玉师兄应该高兴才是。”
子桃估摸着该问到她了,抬头往殿上望去,恍惚觉得这位“玉师兄”些许熟悉,忍不住多打量了一会儿。远看男仙身材颀长,面貌俊美,英气的剑眉之下却生有一双桃花眼,月白色长袍纤尘不染,隐约有银线绣上的图腾,恰如临风玉树。
站在殿下,子桃也仿佛回到一棵李树——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好像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距离远了,永远看不到对方,距离近些,不过是凭风感觉彼此的气息,难知有缘与他“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的会是谁。奇怪,她怎走神走得如此远……
男仙自是有所察觉,朝她的方向看去,眸子竟是春水般的碧色。目光交错,子桃急忙低下头。
他并未深究,从签筒抽了一枚竹签递给可可。可可看到题号,替朱槿松了一口气:“今天的题目已经有了,三位请稍候。”
哪里觉得熟悉呢……子桃盯着男仙的衣角,分辨出上面绣的其实是梧桐叶,脉络分明,栩栩如生。他与青桐上仙一样是梧桐树仙么?
喧哗声中,可可回到沉龙殿,右臂上停着一只紫色的鸟,羽毛丰满,质感丝滑。子桃见了它简直头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只灵鸟乃是师尊所养,哪一位可以令它起舞,即算通过殿试。”可可庆幸朱槿穿了红衣,不是因为代表好运,而是红色往往最能吸引动物的关注。
果然,鸟儿对朱瑾表现出特别的兴趣,飞到朱槿肩头,啄着她朱红色的耳坠。朱槿不怕鸟,却怕它误啄了自己,正打算摘下耳坠给它玩,陵兰朝她走过来。
到朱瑾跟前三尺,陵兰翩翩起舞,冰肌莹彻,婉转轻盈,曼妙的身姿静如青山,动如波澜。沉龙殿的男仙女仙全都为她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陵兰的一颦一笑,似是堕入了幽悠宁谧的水月镜花。鸟儿也盯着她,陵兰折下纤腰,它轻歪歪头,陵兰甩起云袖,它抖抖翅膀。朱槿看在眼里,自愧弗如。
陵兰突然旋转起来,映雪的肌肤在浅蓝的衣袂间若隐若现,恰似万里晴空中的几缕卷云,教人艳羡。鸟儿振翅向她飞去,陵兰停下舞步,鸟儿正落在她手心。殿内的人不由得替陵兰惋惜,如此美轮美奂,灵鸟仍然不愿与她共舞。
男仙始终保持着温润如玉的态度,子桃胸中萌生出一个不太寻常的念头:他已知是此结果,权当观了场戏。但为了绿君,她不能止步于此,子桃无奈地看着鸟儿,掏出一枚李子。
“她认为喂饱了灵鸟就可以令之起舞么?”殿里的人对此深表怀疑,甚至有人嗤笑出声。
令人不解的是鸟儿确实被吸引了——它扑扇着翅膀凌空伸出双爪在紫黑色的李子上划了几下,一股鸟气刮得子桃的脸也要黑下来。子桃拿着李子走出了殿门,鸟儿跟着她飞出了殿门。
鸟儿带着她绕到殿后,子桃跟着它绕到殿后,却见殿后另有一只灰绿色的丑鸟。子桃对莫名其妙追在后面的众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手中的李子变得小巧。灵鸟虽然不高兴李子变小了,但只有这样它才能亲自送出,不客气地将李子抓住,飞到丑鸟面前。
它一身紫黑柔亮的羽毛,才配称作是暗夜的精灵。不愿对着美丽的朱瑾起舞,不愿对优雅的陵兰起舞,对着一只不起眼的鸟,灵鸟竟然郑重其事地展示自己的舞蹈——
“跳得好难看……”
“是啊……真是想不到……”
子桃嫌弃地摇了摇头。早知道它会炸起全身的羽毛围着丑鸟转圈,与其说跳舞,不如说强迫求偶对象多看自己一眼。好比一个土匪对着美女说:快看,我多么潇洒。绿君山,这种缎蓝亭鸟不止一次想“借用”她的紫色裙带,每每被乱捆一通扎成粽子哭着向织岩投诉,还美其名曰追姑娘的事能叫偷么?
可可的眼珠瞪得快要掉下来,旁边嗡嗡的人声比刚才更讨厌了。
“今天好像比往常热闹。”一位戴着银色面具的仙尊乘云而降,众仙如风吹麦浪纷纷跪拜,子桃忙学着大家一起俯身行礼。惟有少数仙者和朱槿施了师徒之礼,不必说,他自是青桐上仙。
与什裂一战后,为祭奠四季岛生灵,他只穿黑衣,仅一片黑色衣角,足以震慑堕凤全山。九仙之首,应是这般教天地黯然失色的人物。子桃虽记起织岩所说,想要确认青桐是否是救了她的人,却也不敢在这时冒失打量。
青桐浑厚的声音穿透沉龙殿:“看来遴选已有结果。”
男仙出列回应:“是这位李子桃至仙通过了。”
青桐未加评价,单独拍了拍朱槿的肩头,随后示意众仙平身。
“师尊叫我问师叔安好。”朱槿对青桐自是十分恭敬。
青桐对她的态度像位慈爱的长辈:“朱槿,四季岛至树海路途不近,且歇息一晚,若是高兴可在堕凤山游玩几日。我已备好一份礼物给你师父,回去时勿忘带着。”
朱槿对殿试的结果有些不情愿,一时语塞。
苹婆见状上前道:“老身将礼物收在琴室,去去就来。”
“便宜了她。”可可小声嘀咕一句,蔫耷耷牵过朱槿的手,引她到偏厅小坐。
这时,青桐才转过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答出了你便可以留在经卷阁。”问题自然是针对子桃。
因看不到他的脸,子桃显得有些紧张。若与自己定下约定真的是上仙,他还要再确认些什么呢?发愣之际,已有人先一步说话。
男仙展臂拢手低下头:“师尊且容玉一言……依树海散布的消息,沉龙殿应是最后一试。”
青桐置若罔闻,沉默无言看着子桃,唯一露在面具外的黛色眼眸毫无情绪可读。
澜沧忙劝道:“玉师兄,经卷阁虽由你主管,但若她尽职守责,便有机会成为我们的师妹。师尊要考验,你不该有异议。”
澜沧的话让子桃心中一惊,无论如何她也要拜师青桐才能守护绿君。
沉龙殿内静寂无声,群仙的形象模糊为各色衣裳。缤纷斑斓的衣裳逐渐像是梦幻般的背景,越变越浅,直至化作一团光晕。站在这样刺眼的背景前,饶是子桃身着白衣也沦落成为一道暗影,随时有被吞噬的可能。
终于,子桃抬起头望着青桐,那双明澈的眼睛,坚毅果敢,哪里来的自信让它们熠熠生辉呢?是啊,她天赋平平又不勤奋,只会给织岩添乱……可是,既已抛下一切选择了这条路,便无退缩的余地,绿君众生的希望系于一身,她必须相信自己一次。
“上仙请问。”
青桐背手走进殿内,高坐在方才无一人敢接近的座位:“李树至仙,进我堕凤,不可执念无谓之事。我只有一问,你为何名叫子桃?”
想不到他的提问与织岩叮嘱的甚是雷同,子桃轻启贝齿:“桃乃福寿之征,凡人爱之,私心慕之,故名子桃。然子桃仍姓李。”
由于隔着距离,众仙听得并不真切,青桐似是低笑了一声:“青玉,你可以带她走了。”
男仙拜谢过青桐,语气和悦对子桃道:“你随他们一样唤我一声玉师兄吧。”
到此,悬着的心回归原位,她能够留在树海了……子桃见旁边苹婆正向她使眼色,忙端正身子再行了一礼:“李树谢过上仙,谢过玉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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