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下)
多年来,树海只遴选资质优厚的草木仙收入门。例如澜沧,五行之中擅长四种,商陆记忆力极佳,几乎过目不忘,天宫交予青桐的任务,有时会是偏好实战的段五执行。包括以上三人在内的弟子均通过了树海上下一致鉴定方才拜师,唯有青玉与可可例外。
众仙俱知,青玉是青桐上仙接管树海之前唯一一名弟子,可可则是获锦葵上仙推荐。当初锦葵上仙原定的人选是朱槿,青桐上仙不愿夺人所爱,带走了古灵精怪的可可。青玉至可可,共十七位,并称“勾陈十七子”。
白驹仙与十七子截然不同,修炼的内容主要由澜沧负责,商陆作为副手。他们拜师虽不是最早,却达到了天仙之阶,即便是像陵兰一般的真仙亦弗如甚远。白驹仙在树海的一年正取自“白驹过隙”,对仙而言转瞬即逝,这样的修行着实有些奇特。外界常常质疑青桐的用心,然而还是一批又一批白驹仙安静地来,安静地走,来时一秉虔诚,去时了无遗憾。
子桃与白驹仙也不尽相同,她固然不是上仙弟子,却得到青桐认可配在经卷阁,反倒有些类似十七子曾接受过的考验。如段五所说过的,她的确有机会成为第十八子。而真正的考验究竟是什么?通过了考验,便能求他解绿君之劫了么?不若先慢慢摸准了上仙的脾气,留下个好印象,再去求他不迟。
除却最重要的事,眼下也还有些小事要解决。青桐允许子桃留在树海,不代表她便能得到众仙的厚待,比如可可为了朱槿刻意捉弄她。
树海所有的仙都需出席晨练,由十七子站在最前排示范。子桃不知情,一大早随着众仙梳洗完毕,径直去寻青玉。青玉很不解,昨天指了几条大路给她,并且拜托可可稍稍交代她堕凤山的生活,看来是他低估了女孩子的“义气”。
“我迷路了……”子桃小声地说。
“先去经卷阁等我。”青玉当然清楚她不是真的迷路,于是亲自带着她往经卷阁的方向走。
“咦?玉师兄要去哪里?”可可是十七子里最末一位,她正好从后排过来,看到子桃,非常热情地说,“子桃,找你半天了,跟紧我。”
子桃袖子被她拽住,沿着下山的台阶越走越远。穿过陆续前来的人,可可终于停下:“这是你的位置,下次不要乱跑了。”
“好。”已经看不到青玉一点影子,几千年来子桃头一回觉得仙女真的是很幼稚,趁着可可重新上山,自行去了经卷阁。
晚饭后,得知子桃并未参加晨练,可可又殷勤地说:“你以前有没有扎过马步?”
子桃放下碗筷:“没有。”
“不要怪我没提醒你,每天晨练都要扎马步,你如果不想丢人就连夜练习吧。”可可黑眼珠滴溜溜转,说得煞有介事。
刷碗时,子桃刚好碰到澜沧:“澜师兄,扎马步可以速成么?”
澜沧还记得她,认真地想了想:“不可以。”
子桃平静地回房看书,熄灯睡觉。半夜三更,她从床上坐起来,扎了一个马步,又倒头睡去。
翌日,男仙晨练的内容是强化驭云术,女仙晨练的内容是诵读《本草篇》。
经卷阁共九层,碧瓦朱甍,气势恢宏,比起众仙朴素的居所堪称富丽堂皇。阁外依五行布了三重结界,青玉牵着子桃带她走了一遍,不指望她能一次记住。行至阁前,教她割一段头发在香炉里,子桃照做,平安无事随他进了阁内。
一至三层收藏的是以年表为准的三界史,四至六则是众族的系谱、事件。子桃发现她能道出的不过沧海一粟。七至九层是神、仙、人、鬼中对某些历史有关键影响者的传记,如四神、上仙、帝王等。
“既然你是经卷阁的书倌,以后有任何疑问先来找我。”青玉又详细讲解了经卷阁的布局和书卷的分类,鼓励她尝试把几卷仙史归位。
青玉对她的限制不多,或者说,书卷本身对子桃有所限制——以她的仙阶,能读出文字的内容均是些耳熟能详的事,甚至少于织岩教给她的,而陵兰身为真仙恰是她不能入选的理由。
子桃读书并非过目不忘,但倘若她抄写过便会印象深刻。青玉的介绍她大致掌握了七八分,书倌的职位虽然低微,熟练却不易,难怪会出那么一份刁钻古怪的试卷做拦路虎。
每只特制的匣柜都包罗万象,可以说三界重要的记录无一遗漏收藏在此,而管理者只有青玉跟她两个人。子桃一边努力整理书卷,一边向他打听消息:“玉师兄,上仙为什么会戴着面具?”
青玉检查着她的工作,平静答道:“据说是才成仙便历过火劫,毁了容貌。”
“原来是这样……不知他有没有来过绿君呢?”子桃抱住一摞书,尖尖的下巴抵在上面防止掉落,想问青玉放到哪里,却发现他已经进了藏书室。
她的日常修行权权由他指导。树海的仙偶尔揶揄玉师兄太偏心,子桃刚要回经卷阁,青玉厉声唤她过去练习结界术。大家旁观了一会儿如此严苛的指导,灰溜溜地找借口离开了。
青玉有时会去四季岛,一天她见他驾云归来,平常地过去打招呼:“玉师兄,今天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
“嗯,辛苦了。”青玉知道子桃虽然偶尔四处闲逛,对于分内之事则十分用心。
“玉师兄……你说上仙收留诸多白驹仙,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入堕凤以来,青桐并未对她有何特别,也无其他人来相认。子桃有些不确定,会不会对方已不记得她,抑或是误认了某位相似的白驹仙。
“也许能寻到几根灵秀的苗子。我与段五约了切磋剑术,你记得提醒澜沧书要还了。”青玉说着又招来云朵,先行离了经卷阁。
“好。”青玉待她虽好,但子桃总觉得他似有心事——他本是回来取剑的,结果却忘了个干净。
就这样,有些事一个不能问,一个不能答,悄悄牵起一种寡淡的默契,淡如静静并立的树,亦如迢迢相望的星,相互信赖,彼此怜惜。
由于子桃从早到晚跟着青玉,师兄师姐们都叫她“尾巴”。须知青玉是梧桐树仙,一棵树是不会生出尾巴的,这个昵称颇有点连带青玉一起调侃的意思。然而传到青桐上仙耳朵里也没招来训斥,“尾巴”二字就被叫开了。
青玉外出时,所有人查阅书卷都由子桃经手,树海的仙渐渐发现她颇为机灵,私下里与她攀谈的也多了。十七子里最喜欢她的是商陆,他跟子桃有共同不待见的对象——缎蓝亭鸟。此鸟像是他二人的尾巴,白天追着商陆,晚上追着子桃。经卷阁的结界可以把鸟儿挡在外面,商陆自然变成了一位勤学好问的仙。
“尾巴,说说你是从哪里学到的?”作为第一关的监考,商陆对子桃“渊博”的知识非常好奇。
“梦里。”子桃忙着找书,随口敷衍他。
“什么时候有空也给我托梦吧。”比起段五的阳刚和澜沧的清冷,商陆的五官带了一点阴柔之美,属于极少数相貌与性格不太相符的仙。
子桃原本正对他,此时转过身来,应该是后脑勺的地方又生出一张脸,笑盈盈道:“今晚有空。”
商陆一个不小心把书卷掉在地上……
可可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丫头,把戏玩了几个月,见子桃和青玉都不揭穿她,很快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偶尔找子桃聊几句。有一次她们正在经卷阁里聊着,青桐上仙走进来,可可说得高兴没有留神,子桃忙拉着她行礼。
见青玉不在,青桐对子桃说:“取鬼蛾的资料给我。”
“上仙请稍候。”青桐并不难相处,只是有些惜字如金,子桃敬他却不怕他,尤其是她观察了多日,发现树海只有他一人戴着银色面具。
可可约了商陆教她仙术,恭顺告退,又低声对子桃说:“尾巴,我走了。”
子桃从第七层取了记录鬼蛾的书卷交给青桐。他看书时十分专注,她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青桐的每一件黑衣都经过精心剪裁,通常饰有梧桐族徽,这一件手臂处略略收紧,以便他拿取物品。不需要玉冠约束,长发漆黑松散扎在背后,呼吸均匀像深夜里起伏的海洋,尊者仪态在他身上一览无遗。他仔细地翻阅内容,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卷阅毕,看着一直静静在旁的子桃。
“水。”
子桃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青桐是在唤她为自己倒水,她将早就备下的茶盏递过去,又退至远处。
青桐稍稍掀起面具饮了一口:“你不想知道我的相貌。”这不是在问她,而是告诉子桃他对她的想法有兴趣。
子桃据实以答:“以李树所见,上仙的相貌即是这张面具。”仙与神不同,神的相貌乘自父母,而仙的相貌在飞升之时决定,若像青桐一般另有隐情的,倒也可以另想办法。但青桐上仙既然选了以这张面具示人,原本的样貌也就不再重要。
“你有点像我的一位故人。”面具掩藏了青桐的全部表情,说话的语气却流露出怀念。
这么说真的是他?许是自己当年恰巧被上仙救起央求要拜师,见她伤得重,他便随口应了。子桃心跳得厉害,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有那么一瞬,似是准备好了问他什么,却又卡在唇齿间。
青桐对她的局促不置可否,语气同那日沉龙殿上般稳重:“等青玉回来,你们去阻止鬼蛾取得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即是流落人界数百年的七星剑——而拜师一事,看来还须得她做到实至名归方好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