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独有偶三生缘(上)
栖梧阁人字第一号房,门窗紧闭,凭空多了一人在屋内,正是青玉。他见女子坐在榻上将头发绕进指间,便不再走近。
女子撇了头发,苦笑看着床脚层层叠叠的盒子,拉开最大的,取出一件红色披风披上:“玉师兄,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夜凉如水,广寒微冷,月华清辉在绿衣上一泻千里,映着青玉,忽成了暖的。
书中曾描写几位喜穿绿的淇奥君子,冠绝当世,各有千秋,女子却替他们扼腕惋惜。绿衣可拟柳,碧玉妆成,仙衣带风,此乃第一重境界,不过尔尔;春水绿如蓝,齐鲁青未了,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是谓第二重境界,知音寥寥;第三重境界,箬笠蓑衣,返璞归真,非大彻大悟不可企及,至此三重,淋漓尽致。
可青玉着绿衣则是浑然天成,生而绿矣,泽被万物——他仅仅是那样立着,已然摄人心魄,好像只要他想,晚风也须压低呼吸吐纳,凡间万事皆无法叨扰。
栖梧阁的屋顶有人了,但无碍他们谈话,绿袖一挥,躺着的三少爷被划入结界里,哪怕雷霆万钧一样打他不动。
“事情大致明晰。其一,鬼蛾确实把手伸到人界,垣城处处有他的气息;其二,白天你四处走动,已有小鱼上钩,所料不假,正是梁府;其三,唐偶身上没有任何封印限制,想必你也发现了。”青玉措辞虽简略,语调却柔和,仍像是娓娓道来。
“我们救了的两人已无大碍,七星剑不在荆虹堂,不在街上,只剩梁府。唐偶恢复了记忆,必是怨我的,要合作怕是不易……”栖梧阁外,她隐身坐在梨树上,反复确认眼前的人是他,可怎么都找不见她的封印,直到茶水泼来,她定下决心前去荆虹堂见他。
“应于大局无妨。”青玉轻声安慰道,“难为你了,子桃。”平素提起人界往事,她总兴致勃勃,今日如此消沉,皆因那人而起吧,或许该让她留在树海等他回来才是。
女子摇了摇头:“无谓之事,莫须执着,但愿我们能顺利将宝剑带回交给上仙。”
“唔……”睡着的三少爷压麻手臂,另换了姿势。
青玉看一眼完好的结界,叮嘱她早些回房,自己在下面寻了棵梧桐,化作树叶凝神休息。
女子铺开披风,背对唐偶躺下,思绪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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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仙者,第一上仙,二高仙,三太仙,四玄仙,五天仙,六真仙,七神仙,八灵仙,九至仙。
绿君脉,绿君山,天地精华滋养出一个李树修来的至仙。她原是棵地地道道的李树,只因常年听上山采果的村民说桃胜过李百倍,既委屈又羡慕。升作至仙后,给自己起名叫子桃,然子桃仍姓李。
李子桃是绿君山唯一成仙的树。
土地织岩说,绿君乃凤鸟历劫之处,隔几百年必有一场天火,极少数能挪动的树精自主移至旁的山,挪不动的则与万千花花草草一起粉骨碎身化为灰烬。因时间间隔太短,从未有能在此处功德圆满的树。不知她受哪路神明青眼相加,天火还没降临,先被天雷结结实实劈了一道,飞升至仙。
织岩很有个土地的样子,衣着均以棕灰为主,饰物常年不变,不喜束发,不苟言笑,一顿话讲得严肃无比,由不得她不信。
信则信矣,子桃显然不太重视自己的修行,成仙以后最爱做的事就是在林间欺负山鸡野雀,闹得时有禽类到土地庙告状。土地大人终于脸一黑,把这棵惹是生非的李树关了禁闭。织岩逼着她抄书修心养性,其中既包括仙界神界的正史,还包括人界的诗文志异。他藏书范围极广,连鬼界的八卦也收录二三,子桃不明白他闲散土地一位,为何非要搞得像个故事篓子。
事实证明织岩的决定是错误的——土地庙里圈着棵每到盛夏就果香四溢的李树,无非是在引诱各类鼠蚁蛇虫,表情匮乏如织岩也有了“纠结”的眉毛和“惊讶”的双眼。对此子桃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梦中听到窸窣之声就爬起来洗衣晾被,连带织岩的份一起。鉴于她如此“勤劳”,两年禁闭只关了一半便草草了事,素爱整洁的织岩送走“瘟神”,一把一把撒着雄黄和石灰打扫他的土地庙……
绿君山,绿君村,唐家活泼可爱的儿子有件烦心事。阿爹与一位大胡子叔叔吃了些酒,竟瞒着阿娘给年仅八岁的唐偶订了个娃娃亲,便是大胡子叔叔的女儿,闺名桂花。桂花被两个五分醉的长辈一左一右牵着手来到唐家院外,小姑娘偏生得黝壮些,更谈不上腰身,像颗泡了水的黑芸豆,初见面就吓了唐偶一跳。
阿爹满口酒气指着桂花胡吣:“小偶呀,桂花小姑娘你可欢喜?”
这厢桂花约摸有些害羞,脸红不脸红看不大出,人躲在后面环住她爹的粗腿,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那厢唐偶尚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喜欢吃甜的东西。打量桂花小金刚无论色、香、味一样都不甜,连连摇头摆手,让阿爹很是扫兴。
桂花爹型如罗汉,铜皮铁骨,醉醺醺地一吹胡子,一掌落在小桂花的肩膀:“走,他瞧不上咱,咱也瞧不上他!”说罢还瞪了小唐偶一眼。
这一瞪让唐偶心惊胆战哭着跑走了,阿爹喝得半醉,连喊了几声,却没力气追。
唐偶一个人哭哭停停,跌跌撞撞,跑出院门;抹抹眼泪,擦擦鼻涕,跑出村口;前因后果,十分委屈,跑向山脚;左思右想,万分难受,跑向山腰;肚子哀叫,惦记阿娘,转身跑回,便遇上了至仙李子桃。
子桃顶着一副清灵洒脱、人畜无害的皮相,绿白的裙袍乍看上去与寻常少女无异。于唐偶而言,仅仅是个不认识的姐姐,比阿娘生得高挑许多。她见眼前孩子白白净净,私下以为是个走失的小莲藕精,不着痕迹抖掉裙摆的几根鸟毛,胸有成竹地问:“你是莲藕?”
唐偶一愣,歪头瞧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我不姓连。”
子桃心想,不是莲藕?难道……哪里来得如此水灵的白萝卜精?
“是谁欺负你了?”
唐偶被问及伤心事,竟又开始哽咽。
子桃顿生怜意,蹲下身子,掏出一枚紫红的果子给他。
唐偶一路跑来虽饥肠辘辘,仍惦着问上一句:“甜么?”
“甜……”
果子皮薄肉厚,甜中带酸,唐偶吃相矜持,一口是一口,绝不囫囵吞枣,未让黄色的果肉弄得满手狼狈。子桃在一旁上下打量,饶有兴致。吃人嘴短,唐偶自报家门,子桃始知他并非精怪。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山上,唐偶腹中还有些空,便照实说了。说到桂花姑娘的闺名,子桃伸手按住唐偶的头,笑得花枝乱颤——桂花糖藕,倒也般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