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捷听夏启说夏芒彻夜未归,二话不说,便带上几个家仆与夏启同去。一群人骑着马儿急速往城外奔去,遇人便问,那些人不是摇头就是没见过。眼见暮色降临,却无一丝可用消息,夏启相当苦闷,不愿再麻烦杜捷,故道:“我再往前面村庄去问一下,若再没消息,你便先回去给我父母带个信,说我往北去寻,让他们再托些人往其他方向寻去。”
杜捷道:“我带人往南去寻,你现就吩咐几个人回去给家里带信,也顺带同我父母说一声。”
“万事小心!”说完两人便各自去寻。
杜捷驾行几里,遇一峡谷,谷侧奇峰嶙峋,争相崛起,峰峦叠嶂,云雾游荡,不知不觉便下马来,那些随从跟着下马。
没了嘚嘚的马蹄声,四周变得极其安静。风掠过树叶沙沙声、涧边溪流声、树梢上的鸟鸣声、草丛里的虫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出一部大自然的乐章。杜捷弃了马,慢慢走向峰林一侧的夹道。俩名随从急忙拉他道:“少爷,这里面或有猛兽,去不得!”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往里看看,马上回!”杜捷小心翼翼前行,每一步却如有人指引一般。
夏芒在这渺无人烟的峰林中睡了一夜一天,醒来时身上衣服早被浸满了血渍,满脸尽显苍白。纵然身上撕裂的痛,她仍挣扎着推地而起,一点点撑直身体,慢慢地迈开腿,一路跌跌撞撞前行。
林野之地,步步迍邅,她几度欲倒,幸得一路苍峰翠竹,他能倚则倚,有扶便扶,勉强走了好些路。眼见前面已无物可作依靠,身体却疼痛难忍,忽瞥见一丛高低不一的灌木,伸手便去抓,原来都是些带刺的荆棘,这一抓抓出满手的刺伤来,一个刺痛没忍住,跌倒在那荆棘丛中,弄的满身满脸又是泥又是伤,正想着如何坐起,忽有人影现身,蓦地一抬头,却是一位公子。那人蹲下身来,问道:“如何弄得一身伤?”夏芒也不答,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倏忽倒入他怀中。
夏芒再次醒来时,眼前围了一堆人,大大小小的眼睛都注视着她,惊的他急速坐起。
大家见他醒了,个个都如释重负,“醒了!醒了!快让大夫进来瞧瞧!”
不一会,一个郎中提着箱踏步而来,坐在他床边,伸手便要去摸一摸他的脉象,他立马抽开手,眼神中带着质问的气势。这时夏启才发现他的眼神不似以前那般呆滞,心中不由的一惊。
郎中尴尬的看向夏父夏母,夏母坐在夏芒旁边柔声细语的说道:“芒儿,他是医者,给你看病呢!”
夏芒脸撇向里面,不言语,也不伸手。好一会过去,夏父只好招待大夫下去。
夏母见夏芒手上的伤,痛心不已,噙泪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会带伤回来?”说完眼泪夺眶而出,又忙不停的用手帕揩拭脸颊。夏芒并不看她,愣愣地坐着,也不答话。
夏启又气又急,不停的在床边踱来踱去,气道:“全家都为找你找疯了,你好歹说句话,若是别人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找人去理论。”夏芒仍旧不言语,急的夏启跺脚,夏母兀自不停地抹泪,却不见夏芒给他们半分眼神,半句言语。
一旁的杜捷上前宽慰,“可能受刺激过度了,你再让她静几天,或许就言语了。”
夏父夏母唉声叹气出了房门,夏启安慰父母,“娘,你也别太难过,我一定会查出是谁伤的夏芒,一定会替她讨回公道!”
夏母一边揩泪一边点头,“他不肯给医者看,我当心他会落下病根!”说完又叹气,“这孩子怎么这般倔强!”
“他这般大的人,身上难受不难受总会有点数!”夏父道。说完问杜捷,“杜捷在这…”夏父回头的一瞬间,发现杜捷不停地回头向夏芒房门看去。
夏父话突然停顿,夏母夏启双双回头,也发现杜捷此举,这担心程度不亚于夏母。
杜捷解释道:“是不是应该有个人守着他?这样他要吃、要喝、要出去,也有人照看。”
夏母连声应道:“对!对!对!我这就去守着她!”
夏启拉住夏母:“娘,她要走你哪能拦得住!”
“要不……”杜捷欲言又止,夏启拍着胸脯道,“我去!他要还走,我就敢绑!”
夏父道:“还是杜捷想的周全!这两天累你跑前跑后,早上我叫人备了许多新鲜食材,你午饭就留在这里吃!”
过了半月,夏芒逐渐下床走动,偶尔也去院中做做,只是极少说话。这日她坐着院中仰头观天。天苍茫云舒卷,几只雁儿空中盘旋。夏芒正值出神间,两只雁儿落在他面前,夏芒抚着雁的背,说道:“你们是口渴了吗?我也觉得口有些干,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寻些水。”膝盖刚伸直,突瞥见石桌上放了一壶四杯,也不知道壶中是茶、是水,便倒了两杯放在两只雁儿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了下来。夏芒拿着杯分别碰了一下那两雁儿面前的杯,“能在这里见面也是缘份,我们就以水代酒庆贺一下。”说完一饮而尽,那雁儿啄了两口,便不再动。夏芒一杯接着一杯,只觉不解渴。
夏芒见雁儿面前两杯不曾浅,便问道:“这水不合你们意?”雁儿不言,夏芒又道,“我怎么觉得还算可以!就是不太解渴!”说完又一杯接一杯的下肚,直喝的壶中液体磬尽,“没了,不经喝!”两只雁儿扑着翅儿飞出院墙,夏芒羡慕道,“有翅膀好,来去迅速又自由。”又拍着自己的大腿,“不像这两腿子,走不几步,还易被绊倒!”说完起身,奈何脑袋儿有点眩晕,人开始犯起迷糊来,趔趔趄趄走至院中回廊处,恰逢杜捷过来探望,撞个正着。他只当撞上一个柱子,心下寻思:这柱子怎的还有温度,不似之前梆硬!竟不由地倚在他胸膛蹭来蹭去,嘴上轻轻喃道:“好暖和的柱子!借你枕一会。”说完便昏沉沉睡去。
夏芒没睡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下床后便四处走动,挨个推门查看了一眼复又出来。
夏启和杜捷正院中聊天,远远见夏芒东张西望,似乎在寻东西。夏启惊讶道:“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杜捷笑道:“你倒是上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喝酒!”
夏启站起,快步走至夏芒面前质问,“你怎么大白天喝起酒来,还把整瓶都喝下去了!
夏芒淡然回道:“原来是酒?难怪它们不喝!”
夏芒一连串说好几个字,倒使夏启吃一惊,怎么话也逐渐多起来了?于是试着问下去,“是酒是水你尝不出来吗?”
“尝不出来!”
“你是诓我,还是真的?”
“真的。”
“你刚才说谁不喝?你和谁一起喝的酒?”
“两只雁儿!”
“胡说八道!雁儿能下来陪你喝酒?”
“信不信由你!”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杜捷面前,夏芒这才端详杜捷,脑中只觉他面熟,却想不起原由来,遂坐在他身旁。
夏启坐下笑着对杜捷说道:“他说他刚才与雁儿一起喝酒!你信吗?”
杜捷笑道:“也不是没可能!”夏芒一见杜捷笑,脑中轮廓成形,那张笑脸他再熟悉不过,只是他叫什么?他们在哪里遇见过,发生什么事,确一点印象都没!
杜捷见夏芒一直呆呆望着他,便问道:“我脸上是有东西吗?”夏芒情不自禁地伸手到他脸上,目不转睛地观察他,“好熟悉的笑容!”
夏启见夏芒看杜捷时,眼神具是柔情,顿感惊奇,又想到刚才与他一问一答,他居然也能回这么多话,心想:莫不是被伤的开窍了?不管是谁伤他的,总要替他讨回公道,遂又问:“你想没想起是被谁所伤?”
夏芒不答,手一直抚着杜捷的脸观看,夏启忙把她手扯下,“你摸得太久了!人家是正经男人,你一个大男人动手摸人家脸算什么?”夏芒方转过脸来。
杜捷笑道:“没事!”
夏启复又问道:“刚才问你话呢!有没有想起被谁所伤?”
“不知道!”
夏启急道:“你怎么连伤害你的人都不知道?你再想不起来,那个伤你的人可真要跑得找不到了!”
“我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清楚!怎么还有空想其他的!”说完便要去倒水喝,慌得夏启直按住,“我先闻闻!”夏启打开瓶盖用鼻子嗅了嗅,杜捷看得直发笑,夏芒一见杜捷笑,便心生温暖,眼神不由得又停在他脸上,言道:“你是谁?我们在哪里见过?”
夏启调侃道:“真不知道你这些年脑子里装了什么,居然不清楚自己是谁!”又指着杜捷向夏芒介绍道:“这是杜捷,你的救命恩人!你们见过好几面,当日你离家时都没正眼瞧他,我一说你丢了,人家二话不说就帮着一起寻你,若不是他把你从密林中带回来,你哪里还有命在这里喝茶!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他!”
“杜捷,杜捷!”夏芒轻声念了两回,若有所思。
夏启笑道:“刚才你喝高了,躺人家怀中去了,你可知道?也是他把你抱床上睡!”
夏芒杯刚送到唇边,忽停顿下来,恍然道:“我说这柱子怎么有了温度!”
杜捷笑道:“我成柱子了?”
夏芒转脸看向杜捷,道:“你不是柱子,给我些时间,我要好好查查你是谁!”
夏启嗔道:“你这话怎么这么怪,刚才我不说他叫杜捷吗!”
夏芒自顾自的喝着茶,不再理会夏启。
“有一件事与你们说,我祖母下月作寿,不知道你们能去否?”杜捷话音刚落,夏芒立马回道:“去!”
夏启只当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去!可听清楚了?”
杜捷离开时,夏启拉着他乐呵呵笑道:“我这弟弟可能被打得开窍了!”
杜捷不解,笑道:“怎么说?”
“他从前说话不超五个字,眼神是呆的,四肢也是呆板的,可我近日瞧着她眼神动了,四肢也活跃了,话也多了!而且我发现他瞧你时的眼神好像与别人也有些不一样!还主动去摸你脸,他以前别说摸人脸,就是摸墙都不曾摸得。更奇怪的是,你一请他就去,简直让我瞠目!以前她何时接受邀请过?小时候阿娘说要带他出去玩,怎么拉他都不要去!”说完用身体顶向杜捷,笑道,“你说你怎么总是自带吸引力!男女老少的眼神都会围着你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