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风闭关一月后终于将伤养好,他以为自己推开门面对的,要么是空荡荡的许家大院,要么是君墨桦那张欠揍的脸。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守在门口的是夜清寒。
他仿佛已经在那站了许久,听到开门声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抬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瞳因为久未休息的缘故已经布满了血丝,皇室华服下是男子瘦削的身体,脆弱不堪。
“我……”夜清寒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沙哑的不行,赶忙清了清嗓子,“我想,带你去见个人。”
许若风默默看着夜清寒,觉得很可笑。自己活到现在,就活成了这副样子,整日里泡在血腥深海中。往后是无数想要他命的人,往前是足以让人崩溃的刀山火海。虽然他不想面对,但他不得不承认,经此一战凌风阁死伤过半,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建立的势力直接崩塌了。
而他面前的这个人,明面上的太子,实际上的皇帝,凭一己之力将这个腐朽不堪的夜氏皇族生生掰回正道。
“见谁?”许若风抬脚走向他,清风拂过身旁,风度翩翩。
夜清寒严重闪过一丝挣扎,随机道:“夜煌。”
许若风思索片刻才想起来这是哪个人,当今圣上,夜煌。
他平淡道:“我还以为这个人已经被你弄死了,八年了,还活着呢?”
夜清寒无力扯了下嘴角,说道:“是啊,我真想弄死他,只不过我还要靠他稳定人心。”
许若风漠然地看着他,想起了当年那个总是想着逃离皇宫,对太子之位漠不关心,这辈子只想当个普通人的三皇子。七子之争时期,说是七位皇子的争夺战,倒不如说是三皇子一个人的舞台,一个人究竟要被逼到什么地步才会踩着万千尸骨而从不关心。
他一步步走进夜清寒,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仿佛耳语一般轻说道:“走吧,太子殿下。”
夜清寒看着许若风的背影眸色渐暗,风,我们就这样吧,再也回不去了。
夜煌其人,如果不是因为有夜清寒这个儿子,早已成了亡国之君,但是很不巧,这个儿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弄死他。
夜清寒的母妃死于夜煌之手,唯一对他好的二哥和舅舅,一个死于七子之争,一个死于万箭穿心。
夜清寒步入皇帝寝宫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看着面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心想:算了,就这样吧,这辈子把自己活成一个懦夫也是自作自受。
“风,你……”夜清寒刚想说什么,就见许若风对他笑了一下说道:“他醒了。我知道,我不能露面,因为‘许若风’已经死了。”说完,许若风收敛了气息躲在屏风后面。
“父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夜清寒微笑着问道。
夜煌沉默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就像是地狱走来的恶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败在自己儿子手中。
“你还想留朕到什么时候?”
夜煌的声音嘶哑得不行,带着点苟延残喘的意思。
整个皇家,全被这个当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三皇子彻底做空了,什么都不剩。
夜清寒握了握拳头,最后终于任命地闭眼道:“许家灭门的事,你占了几分?”
屏风后面的许若风一愣,抬起那双永远淡漠的眼睛。
“朕占了几分?”夜煌艰难地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还来问朕干什么?”
夜清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汹涌而出的杀意和悲凉,继续说:“我还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许家灭门肯定有你在暗中推了一把,至于怎么推,如何推,我还真不知道。”
夜煌咳了两声,语气有些喘:“以你的心思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没错,他们是我放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灭许家。不过,寒儿万事都有因果,你就是那个因,朕不过给了该有的果。”
许若风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在夜煌看来,许家几百人的命,不过就是他眼中一个简简单单的因果关系,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皇家。
“夜煌!”夜清寒终于忍不住暴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紫微帝国能长存不倒是因为什么?你他妈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有病?!因为有许家给你撑着,你却巴不得他们灭门!”
“朕想怎么样?朕为什么这样?你难道不知道吗?”
许若风抬头抵着屏风,他当然知道,他们都知道。
当年,许若风十二岁入宫成为夜清寒的陪练,一年之后七子之争爆发,先太子和二皇子先后离奇去世。许若风十五岁那年被一群皇子抓住,折磨得生不如死,许家主率人直抵皇宫,将许若风救走。那一次是逼宫,是谋反的前奏,是功高震主的祸根。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蹲在地上,坚硬的外壳下露出最柔软的骨肉,带着早已破败不堪的尸骨,一寸寸混合着血肉剥离全身。那个被他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少年,此时面对着面目全非的世界嚎啕大哭。
“夜煌!你死、不、足、惜!”夜清寒一字一句地说道,手指间寒光瞬闪,然而她这一刀还没挥出去,一把匕首已经擦着他钉在了夜煌的心脏上!
夜清寒猛然回头,正好对上了许若风冰冷刺骨的眼神,他的心瞬间露跳了一拍。许若风对着夜清寒竟然笑了,半句废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这一转身,什么都没有了。
夜清寒一把扑上去:“风!别走!求你别走!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求你别在丢下我了!我只剩你了!”
“你还有你的江山社稷和黎明百姓,放手,我这辈子都不想和皇家有任何关系。”许若风的声音竟然带着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平静,“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了,那又与我何干?是我让你这么干的吗?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潇潇一个人了,你也就剩公主殿下了,我们扯平了。夜清寒,就这样吧,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吧。二十多年了,还剩下什么?”
他温柔至极地将夜清寒的手一点点掰开,微笑道:“不管许家灭门究竟是谁的原因,许家没了,南宫家没了,夜煌死了,剑族和魔族死伤惨重。这场战争是我们招来的,也付出了代价。这一笔又一笔,我们扯平了。”
他明明在笑的,明明在用最温柔的话语平静地同他说话,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个人痛到了一定程度从来不是大喊大叫,反而平静得毫无波澜。
许若风转身离开,觉得心已经停止挑动了。
夕阳悄然落下,许若风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在他门口徘徊的君墨桦,这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顶着一头杂毛。
“你在这干什么?”许若风走进问道。
君墨桦在许若风接近他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他了,抱怨道:“还不是来找你。你说你一个阁主闭关,我个当副阁主的在外面忙得不行,真是上了贼船了。”
“收拾收拾,明天该走了。”
“哦。”
君墨桦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感觉跟变了个人一样,别是被夺舍了。”
说着,十分手贱地想去戳一戳他的脸,被许若风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好兴致缺缺地收了手,然后一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
“刚才去处理了一些琐事,怎么?君二阁主还想查我?”
君墨桦脸皮厚得能抗离情一顿砍,仗着自己武艺高超,依旧不要脸地说道:“这不是担心阁主的安危嘛。”
许若风无奈白了他一眼,并不想与此人多费口舌。
“哦,对了。”君墨桦收起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你不是说陨葬峡有你的墓吗?刚才我去看了一下,虽然墓已经被你毁了,但是我很怀疑,你没发现这个吗?”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扔个了许若风。
许若风抬手接住问道:“你怎么进去的。”
君墨桦毫不在意:“好说,凭实力进去的,你们陨葬峡的防御也不怎么样……当时我去的时候见还有一个人在挖你的坟,我就想‘嘿,哪来的孙子,敢挖我们阁主的坟,不想活了’。”
许若风:“……”
我觉得你这话很不对劲。
“接着就见他从坟里挖出这个锦囊,我二话没说直接上去把人揍了。那孙子不经揍,被我一脚踹死了,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说不定是你的陪葬品。哦对了,坟我没给你埋,反正乍不了尸,我就懒得动了。”
许若风:“……”
我把你弄死,让你也乍不了尸怎么样?
许若风打开锦囊,发现里面放的是一块半玉,和许潇潇手中的一样。
“那个人是谁?”
君墨桦:“他的佩剑上有族纹,是剑族的人。”
许若风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按理来说,远古五大家族,一家一块半玉,但这多出来的半玉为什么在陨葬峡?剑族的人又是怎么能找到那,并且准确地挖出来的?说实话,他至今也没搞明白,陨葬峡到底是干什么的,它就像是存在于虚无中的异度空间。”
君墨桦这个没眼力见的又说道:“你不是让我去多看看许教主吗?现在人没在屋里,你闭关第五天就醒了,找她师兄去了。昨天说教中有急事,已经带着柳阁主回中域了。”
许若风:“……”
然而,在最后一块半玉重见天日后,六个不同地方,不同人身上的半玉同时发出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
翌日。
夜煌驾崩,先太子遗孤夜灼年仅十三岁登基为帝,夜清寒参政辅政,从此再无锋芒。
同日,凌风阁众人离开皇宫奔赴中域。
八年前,夜清寒继任太子,许若风假死。
八年后,夜清寒助任新帝,许若风离开。
兜兜转转八年,还是什么都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