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执行任务了。
芃亮将狙击枪对准目标。
完成。
从一个杀手的技术层面看,芃亮各方面都很出色。根据不同的任务信息考虑不同的手法,毒杀、枪杀、砍杀,都不在话下。
将狙击枪收好在琴盒里,背起琴盒,默默的走在人群中。
长相普通,穿着普通,神色普通,步伐普通,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伪装是杀手必备的素质,伪装成一个和善无害的普通人已经久了,久到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一个和善无害的普通人,久到觉得杀手不过就是一个普通职业,和屠宰场的屠夫没有区别,只要将一副躯体的生命消去即可,久到快忘记了为什么会成为杀手。
曾经,年少轻狂,以侠客自居,劫富济贫,自以为匡扶正义。
得到他匿名帮助的穷人有了钱,生活过得好起来了,却也开始干起害人的勾当。
惊讶和愤怒让他第一次夺去别人的性命。
这是为正义杀人,他对自己说。
但是亡魂的家人哪里会这么想,他们恨,却又不知道恨的人是谁,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子,捉不到凶手,只能每日以泪洗面,指天骂地,恶语诅咒。
从未露面的芃亮暗中观察他们,听着他们的咒骂,心里说不清的委屈。
本以为这辈子只会杀这么一次,但是当恶人残害百姓的消息传来,他还是忍不住去教训恶人,教训的结果又是结束了一条性命。
一个接一个,杀不完的恶人。
一家接一家,哭不完的亲人。
看到那些年幼的孩子哭着要爸爸,看到那些年老的母亲接受不了而昏死过去,芃亮心里又说不清的烦躁。
最烦躁的,是杀错了人。正义有的时候会隐藏起来,让不知内情的外人误以为是邪恶。芃亮没打探清楚内幕便杀人了,得知真相后懊悔不已。
向芃亮揭露真相的,正是罂娘。
罂娘找上门来,又是棒头棒喝,又是好言宽慰,又是威胁,又是利诱。
像是中了罂娘的迷魂术,芃亮成了罂娘的下属,服从罂娘的命令,把杀人当成了工作。
现在收手吧!芃亮对自己说。
芃亮把自己关在家中,不想接触外界,生怕自己会多管闲事。为了免去人形躯体带来的吃喝拉撒等事情的繁琐,直接变回本体,安安静静的躺在沙发上。
一把银光隐隐的手术刀,准确地说是手术刀柄,安安静静的躺在沙发上。
冥想吧!芃亮对自己说。
但不知为何,进入不了心无杂念的状态。
往事一幕一幕涌上心头。
那时候,作为一把手术刀柄,它换过许多次刀片,但是它肩负着救死扶伤的使命没变,或者说,操作它的人,扛着救死扶伤的责任没变。
器物本来没有灵,但是人可以赋予器物灵。
那个操作它的人,对自己的职业特别重视,特别自信,特别自豪。
那个操作它的人,被患者家属误会了。
那个操作它的人,被医院开除了。
那个操作它的人,被女友抛弃了。
那个操作它的人,抱着所有心爱的器械,自杀了。
鲜血包裹住了它,灵也包裹住了它。
精灵世界中的瑂兰湖小世界,会派精灵寻找在人类中获得灵的器物,它刚刚获得灵,便被带去了瑂兰湖。
在瑂兰湖漫长的修炼后,它便成了他。
本要去找那些人报仇,但是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时间过去实在太久了,光修炼出人形就花了很多年,更别说学习做人和学习杀人所花的时间了,精灵世界的法术太不容易了,还是学习人类的技术来得更快,而且用人类自己的发明来毁灭人类,想想也是激动。
但是,平均寿命不到一百年的人类都已经生命更迭好几辈了……找他们的后人报仇?真没意思。
为了报仇而学的技术难道没有用武之地了?不,做侠客!惩恶扬善!结果却……唉……
芃亮变回人形,起身,走到窗前,想吹吹风,散掉心中的不悦。
“芃亮是吧?”一个身影出现在他家窗前。
“你是?”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有些面善。
“我姓周,你可以叫我小周。”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小周微笑着。
“我不会杀人!”
芃亮一激灵,猛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他紧张起来,心跳得飞快。
“我是老周的女儿。”窗外那个女子喊着,“我爸叫我来找你。”
“别那么大声!”芃亮赶紧开窗,探身捂住小周的嘴,“我去开门,你先别说话。”
小周点点头。
把小周让进屋,端详她的容貌,确实和老周有几分相似。
“老周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我接手他的生意了。”
“这么突然?”
“没有很突然吧,他一直和你发信息说这个事的,但是你一直不回复,打你电话也不接,他以为你出事了,就叫我过来看看。”
芃亮打开关机很久的手机,果然是有老周的多条信息。
老周年纪大了,决定让女儿接手工作。
“我爸给你提供枪支弹药都是不收费的。”小周皱眉,“这种赔本买卖,我可不做。”
芃亮愣住了。
“你要是肯替我杀人,那我就继续免费提供。”
“不好意思,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什么?”小周瞪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累了,不想继续了。”
小周盯着芃亮的眼睛,要看看他是不是在撒谎。
“你可以回去了,替我转告老周,谢谢他这么多年的支持,还有,我要闭关修炼一阵子,不用担心我。”
“那你把我爸提供的枪支弹药都还回来,或者还钱,我今天就当来要账了。”小周一副讨债的神态。
芃亮愣愣地看着小周。
这是假的小周吧?那个与他志同道合侠骨丹心视金钱如粪土的老周,会有这样的女儿?
“不要装傻充愣,你们上一辈的你情我愿,是不可能延续到下一辈的。”小周轻蔑一笑,“你找我爸投诉也没用,现在生意是我说了算。”
“钱,我会慢慢还的。”芃亮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
“杀人对你来说那么容易,你就不肯干这一次?”
“我不想再杀人了。”
“反正你也罪孽深重了,再多杀一个也无所谓。”
“多一个就多一条罪孽。”
“哦哟!看你这话说得多么佛性!”小周冷笑,“你现在是怎样?想做个好人?你还能做好人吗?我看你是不想被杀人这条路束缚住了是吧?想解脱,想自由,想换一种人生是吧?哼,这就是痴心妄想!从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没有回头路了。还想着做大好人?笑话!还想着可以全身而退?笑话!还想着可以自由?笑话!”
小周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钢刀,直扎芃亮的内心。
芃亮一时语塞。
“你不找找其他杀手?”芃亮试图转移话题。
“其他杀手都是钱货两清,欠我们钱的,只有你。”
“看来你是真的爱钱。”
“我是商人,我不爱钱谁爱钱?”小周给他一记白眼,“你这个欠钱的就别耍无赖了。”
“当初和我交易的是老周,要讨债也得他亲自来。”芃亮觉得小周才是耍无赖。
“那我就举报你。”小周掏出一个本子,煞有介事地念出一些人名,“咱们阿卡世界卖枪不犯法,但是杀人,啧啧啧,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听到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名字,芃亮没有觉得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冰冷。
“你本事挺大啊,关于你的江湖传言很多,真正见过你的却没几个,或者看到了你也不知道你就是凶手,真是人不可貌相。那些受害者家属要是知道真相肯定铺天盖地满世界捉拿你。”小周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你本来可以继续保持神秘和安全,因为我爸对你的事情都保密,但是现在一切都由我接管了,那些秘密我也就知道了——你现在不安全了,我随时都能把你的信息告诉受害者家属,让你也尝尝被追杀的滋味,你仇家那么多,就算你真的有上天遁地的本事,也挡不住所有人一起反攻,到时候估计你也活不了几天了。”
看到芃亮面色刷白,小周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地继续嘚吧:“我爸也算对你够意思了,和我交接信息的时候只把你列入普通顾客的清单,但我还是发现了你的不寻常。我向我爸打听,我爸却怎么都不告诉我这些秘密,怎么样?够意思吧?不过我有我的一套办法,我想知道的事情,我就有本事知道。”
听着小周那机关炮似的话语,芃亮此时此刻内心无比纠结,在求生欲和道德信念之间举棋不定。
芃亮甚至对这小周起了杀心,但马上意识到小周的命也是命,杀了她还是作孽。
“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考虑。今天就给我答复。过了今天或者你要是不答应,那你的所有仇家会同一时间收到你的所有信息。”小周又掏出一张卡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芃亮看着卡片,但是不接。
“你拿着呀。”小周催促。
芃亮还是不接。
“真是浪费我的时间!”小周暴躁地把卡片往桌上一拍,扭头就走,还故意把高跟鞋踩得吧嗒吧嗒响。
小周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芃亮内心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随之减少。
芃亮打电话给老周,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怎么也打不通,发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回复。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夜幕降临。
今天就快过去。
无数次尝试联络老周失败。
到底该做什么选择呢?
天啊,能不能给个提示?
芃亮抛起硬币。
芃亮拿起卡片。
芃亮拨打电话。
“喂?”
“我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