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夏离便接到了南宫府送来的帖子,邀她今夜一同泛舟赏月。墨竹这几日对她不依不饶,一直催促她尽快上路去寻找龙澜,她虽然极力拖延,但也不知还能瞒墨竹到几时。她的身子也越来越弱,夜间她常常一宿不眠,因为她担心一旦睡着了,便很难苏醒。这次赴约,她决定将真相告知南宫颜,不管他会不会相信自己,她不能再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夏离,你在里面么?”
房间外传来楚妍的声音,夏离起身开门。门一打开,就看到楚妍正在用一种惊异地眼神盯着自己。
“妍,你怎么了?”夏离疑惑。
“哦,没事。”楚妍这才回过神来。
“进来说。”夏离见楚妍整个人都不大对劲,便将她拉进了屋。
两人坐定,楚妍欲言又止,
“你...究竟...”
夏离一头雾水,“妍,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离唏嘘,她竟然已经有所察觉...罢了,她本来也已经决定告诉他们真相。
“你会相信我吗?”
楚妍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其实...”
夏离将龙澜告知她的真相一一道出,这一切在她心里藏了太久,今日能够托盘而出,夏离感到轻松不少。说完,她看向楚妍,楚妍面上表情十分复杂。
“妍,你是不是觉得这太荒诞了?”
楚妍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自说自话道,“怪不得...”
“怪不得?”夏离不明白她的意思,正要继续问,只听有人敲门,
“夏离,是我,墨竹。”
夏离起身开门。楚妍看见门口的人,眼神愈发震惊,她起身与夏离作别,随后匆匆离开了客栈。夏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忽地涌上一阵酸楚。她知道了真相,却只是急着要离她远一点么...
墨竹察觉到楚妍有些不对劲,但她没有多想,眼下最主要地是寻找龙澜,她转向夏离,
“这都好几日了,夏离,我们不能再拖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精气神都没了,再不找到师父,我怕...”
“我知道。”夏离打断她,“再给我一日,明日...明日我们就出发。”
“真的?”墨竹兴奋。
夏离点了点头。
她本想今夜告知南宫颜真相,但看见楚妍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她有些犹豫...就连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都对她敬而远之,那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也和妍一样,不想和自己再有瓜葛...
她在梳妆镜前坐了许久,用上了好些胭脂水粉,想要盖住自己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如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不想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她狼狈的样子。
马车来了。墨竹将夏离送到客栈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好生带着玄天珠,身体如若不适要赶紧回来,不要逞强。夏离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夏离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用那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她其实在换衣服的时候就发现玄天珠不见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墨竹知晓玄天珠不在她身上,一定不会让她出门。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她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觉了,万一睡过去了,恐怕就没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了。
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站在河畔边,玉树临风,春风得意。南宫颜今日特地穿了一身金丝银绣的白色华服,彰显贵气地同时,也将他的英俊潇洒展露无遗。
见马车来了,他迎上前去。帘子掀开后,一张清丽的面庞映入眼帘。他知道她是极美的,但今日的她,脸上带了几分娇弱的病色,更叫人我见犹怜。他伸手扶她下马车,她的手指搭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她精瘦了许多。
“你还好吗?”他不觉有些担心。
夏离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声音清脆,
“我没事。你不是要带我赏月么?”
南宫颜听她这么说,心里才稍微放心了些。他将她引到河畔边,自己先上了小舟,然后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并肩而坐,小船悠悠驶离河畔。
“几日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南宫颜开口。
夏离笑笑,“是么...大概是吃不大惯,自然也就清减了些。”
听她说吃不惯,南宫颜皱了皱眉头,随后他伸手将一旁的食盒拿过来,放到桌上。
“别的吃不惯,这该是你喜欢吃的。”
“哦,是什么?”夏离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一盘精致的桃花酥现于眼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桃花酥?”
南宫颜伸手拿出来一块桃花酥,将它从中掰开,然后将其中馅料多的那一半递到她嘴前,
“尝尝。”
夏离愣了愣,最后张了嘴,在他手上的桃花酥上咬了一口。
“好吃吗?”
夏离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女扮男装,还谎称是楚家的亲戚...对了,那时在客栈,我好像点过一盘桃花酥。你竟然还记得?”她转头看向南宫颜。
南宫颜此时正看着她,双眸璀璨,他开口,
“错了。你我的初见,早在十三年前。”
夏离诧异。
南宫颜将她咬过一口的桃花酥送入自己口中,嚼了几口,然后道,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在楚府见到一个小男孩从树上摔了下来,你把自己的桃花酥给了他...”
夏离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然后眼中忽地一闪,
“我想起来了!的确是有个小男孩,从树上摔下来,哭得可伤心了...原来是你?”
南宫颜故作姿态,“我哪有哭得很伤心?我明明坚强得很,眼泪都憋在眼睛里呢。”
夏离噗嗤一笑。
南宫颜见她心情轻松了不少,也跟着高兴起来。两人相视而笑。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那时在客栈,看见你吃桃花酥的样子,我便猜你就是那个小女孩。后来我问过舅父,那时候到过府上且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就只有夏侯府的大小姐。”提起夏侯府,他有些抱歉地看向夏离。
“无妨。”她云淡风轻地带过,然后又继续道,“这么说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的确,有缘。”他看向她,眼中深情款款。
夏离有些不适应,她将目光转而投向天空。
“今晚的月色好美。”
南宫颜也抬头眺望空中挂着的那轮明月。
“很美,但最美的不是皓月,而是与我同赏这皓月之人。”他说这话时,将手轻轻覆上了夏离的手。
夏离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她的眼神有些闪烁。她是开心的,因为他对自己的一番心意,但那开心并不纯粹,而是掺杂了担忧与害怕。她必须告诉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她怕...她怕他会像楚妍一样离她而去。但就算现在不说,他也迟早会知道。她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南宫颜却抢先一步道,
“离儿,我有话要问你。”
夏离一怔,手心忽地发寒,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你愿意——”话说到一半,船身忽地一震。南宫颜朝夏离的一侧倒去,将她压在船舱壁上,两人鼻翼几乎相碰。他一只手扶着船舱,半撑着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扶着夏离,
“你没事吧?”
“我没...”小船又震了一下,夏离的唇被压住,最后的一个字也被堵在了嘴里。
两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不知过了几秒,南宫颜才回过神来,他立起身子,咽了咽口水。整个船舱似乎都能他听得到两人的心跳声。
夏离留恋于此刻微妙的气氛,但她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发虚弱,她撑不了太久了。
“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我...”一阵剧烈的头痛忽地袭来,夏离的脑袋一片轰鸣,她用双手紧紧抱住头颅,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
“啊——”
“离儿!离儿你怎么了?!!”一旁的南宫颜焦急万分。
一阵挣扎后,夏离整个人晕厥了过去。南宫颜迅速将船靠了岸,抱起船上的人便朝医馆疾驰而去。
医馆的医师为夏离诊脉,许久,却没有决断。南宫颜等得急了,问道,
“到底怎么样了?”
那医师只摇了摇头,“这姑娘的脉象飘忽,时有时无,老夫也看不透这其中因由。”
“什么?!!”
“少爷不好了,表小姐出事了。”身后传来长宥的声音。
南宫颜本就紧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将夏离从病榻上小心抱了起来,随后与长宥一道回了南宫府。
将夏离安置好之后,南宫颜来到楚妍的房间。楚妍坐在一个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无论谁与她说话她都没有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南宫颜质问长宥。
长宥跪下请罪,“长宥一直跟着表小姐,早时还去了夏小姐的客栈。从那回来之后,表小姐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至晚间下人请表小姐前去用膳,表小姐没有回应,这才发觉表小姐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先是夏离,又是楚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南宫颜正心急如焚,院内传来吵杂地声响,他起身出来查看。
院中立着一男一女,其中那男子一头银发,气宇不凡。
“这里是南宫府,何人擅闯?”
“夏离在哪?”
来人开口便问夏离的下落,南宫颜心下一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女子开了口,“你就是南宫颜吧,楚小姐跟我提过你。现在没时间跟你多说,夏离危在旦夕,只有师父能救她,快带我们过去!”
那女子言之凿凿,似乎确是夏离的朋友。之前听付淑芸提起与夏离一同游历的朋友里有一个一头银发的男子,难道是他?
“在下龙澜,是一名游医。夏离姑娘的头痛之症一直由在下诊治,前些时日走散了,夏离姑娘没有带够治疗的药剂,方才导致头痛之症加重。还请阁下尽快带我们去见夏离姑娘,为其诊治。”
南宫颜听他这么说,的确与夏离的病症相符,且信他一回。他转身引路道,
“请随我来。”
见了床榻上骨瘦如柴面无血色的女子,龙澜心头一痛。都怪他离开了太长时间,险些让她丢了性命。他侧身对一旁的南宫颜道,
“在下诊治时不方便有旁人在场,还请阁下回避。”
从见到这个银发之人开始,南宫颜的心里便是抵触的,可他知道也许真的只有他才能够救夏离,只能退步。
“那便拜托了。”他再看了床榻上的人一眼,然后退了出去。
房门关好后,龙澜让墨竹护法,随即向夏离的身体里注入自己的灵力。半炷香的时间后,夏离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夏离?”他唤她的名字。
夏离缓缓睁眼,看到身旁的人是龙澜,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龙澜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夏离你听我说,我知道让你放下一切与我们去救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夏离,这就是你的宿命,你是墨雨的生魂所生,就算今日你不跟我们走,你也会因三魂感召而迅速衰弱,直至失去性命。你也感受到了,没有安魂香,玄天珠还有我给你的灵力护体,你根本撑不了多久。可是,如果你愿意同我们一起救墨雨,待墨雨三魂合体后,你尚有一线生机。虽然那时候你已经不再是夏离,但你的记忆会存封在墨雨的生魂之中,与她同生。”
夏离露出一个苦笑,
“与她同生...待我已不再是夏离,何谈生死。”
“夏离...”一旁的墨竹也凑近前来,“夏离,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也很喜欢我的主人墨雨,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求你帮帮我们救救她好不好...”
夏离看向墨竹,她天真单纯,这些日子对她的好也是真心实意,虽然到最后也只是为了利用她去救人...
“我想见他,南宫颜。”
“好。”龙澜答应。
南宫颜进门的那一刻,夏离朝他微微一笑。明明两人方才一同泛舟赏月,却好像已经数年未见。他来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离儿,你终于醒了。”
夏离眼中顿时酸涩,眼泪充满眼眶,
“南宫颜,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完。这些日子,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她有些哽咽,她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她不想跟龙澜走,她想留下来,就算她的时日无多...可龙澜来自仙界,凡人岂会是他的对手,万一他为了她和龙澜动手...她不想再连累别人,更不想他受伤。
“我生病了,病得很重。龙澜,他有救我的办法,我会跟他走。只有这样,才能治好我身上的病。你和楚妍,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将来回来了,再来找你们,到时候,你再请我去醉月居,吃桃花酥,好不好?”
她要和他走?南宫颜神色紧张起来,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夏离摇摇头,
“不,我不要。我不要你为我牺牲,那样会让我很有负担,会让我觉得我亏欠了你,永远无法偿还。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平等了,你明白吗?”
“可是...”
夏离撑起身子,够到了他的唇。她轻轻地亲吻着他,似乎是在安抚,在承诺,在诉说。
终了,他扶她缓缓躺下。
“答应我,好吗?”
南宫颜眼神忽地炙热,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夏离看着他,良久,脸上浮出一个浅笑,
“好,我答应你。”
房门开了,南宫颜抱着夏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面上黯然。走到龙澜面前,他看向他,眼神带着敌意,
“你最好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龙澜直视着他的眼睛,将人从他手上接了过来。夏离最后再看了他一眼,这一世,她和他只能走到这里了,她虽有遗憾,但不后悔。
龙澜抱着人转过身往府门外走,墨竹跟在他们身后。
“对了,隔壁房间的那位姑娘我看过了,再过半个时辰便会恢复如常。”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三人的身影也离开了南宫颜的视线。
走出南宫府有一段距离,龙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沉声道,
“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子在夜色中浮现出来,
“如此敏锐,不愧是天族三皇子。”
龙澜将夏离小心放下,使了个眼色让墨竹把人看好,随后起身,走向那红衣女子。
“本皇子与溟滅有约在先,一手交人一手交货。鬼族人出现在此地,是找到人了?”
流霜猜测他所要找的人,应是碧央,至于那“货”...她顺着他的话继续道,
“人我们找到了,东西呢?”
“哼,见不到人,你们也别想见到星魂冰魄。”
星魂冰魄?!!流霜大吃一惊,原来这天族三皇子竟打算用星魂冰魄来换碧央?
“回去告诉溟滅,若想要这星魂冰魄,就尽快带人来见我。”
流霜握紧了拳头,打算隐入夜色之中。只听龙澜又道,
“且慢。东西还来。”
流霜站住脚步,罢了,眼下不是和他动手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珠子,朝他丢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