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离翻了个身,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她撑开睡意未消的双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这一眼把她吓得顿时清醒过来。她待在原地不敢动弹,脑子里飞速调出昨夜的记忆。昨夜她们几人在醉月居用晚膳,她喝了不少酒,后来...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大清楚,只隐约记得有人送她回来。她盯着离自己的脸不到三寸的另一个面孔,南宫颜合着双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两人的衣服,随后长出一口气,还好,两人都还穿着与昨日一模一样的衣衫。继上次余桑镇共宿一室还没过去多久,他们又再一次独处一室,这一次还是同床共枕...夏离咬了咬下唇,虽说自己已经不是大家闺秀,也不在意虚名,可她...唯独不想被他看轻,如今如此行事,实在太过荒唐。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出了房门。
榻上的人直到听见背后的房门被小小关上了,这才睁开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挂上一抹微笑。
夏离一个人在清晨的集市上四处闲逛,她心烦意乱,既是因为南宫颜,也是因为先前龙澜说的话。她有一种预感,龙澜还会回来找她。如果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她是天上那位墨雨仙子的生魂转世,而这魂魄不知何时便会被感召回本体,那么她在这人世间的时日,便不多了。可是,她留恋这人间清欢,放不下她的羁绊。夏离正胡乱想着,忽得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唤,
“夏离?!!”
夏离转过身来,看清那人是谁后,先是一喜,随后变得有些迟疑。墨竹?万一她是龙澜派来找她的...她一下慌了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直到墨竹小跑着来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一脸紧张地关心她的安慰,夏离这才稍稍平静了下来。她一向很喜欢墨竹,觉得她像是自己的亲妹妹,她实在没法相信墨竹会伤害她。
“我没事。”夏离反过来安慰一脸着急模样的墨竹,“倒是你和洛桑,这些日子你们去哪里了?”她朝墨竹身后看了看,没看到洛桑的身影,疑惑道,“洛桑呢?”
听到“洛桑”二字,墨竹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起来,
“别提他了,他就是个骗子。”
夏离一惊,“什么意思?”
墨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给夏离听,夏离听后唏嘘不已...人心复杂,世事难料。她轻轻拍了拍墨竹的肩膀,柔声道,
“我们不提他了。好在你人没事,我和龙澜...”她本想说他们一直在担心墨竹,可一提到龙澜,她又想到天界的事,她顿住了口。
“师父?他和你在一起?”墨竹激动起来。
夏离迟疑了一会,最后只道,
“没有。我们本来在一起,后来他说要去办一件事,就离开了。”她决定暂时不提龙澜跟她坦白一事,眼下墨竹还不知道她已经知晓他们二人的来历,这样也许对她来说最为安全。
墨竹皱了皱眉头,龙澜怎么会丢下夏离一个人?他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行动么?
“饿不饿?这附近有家早点铺子挺不错,我们去坐一会儿?”夏离提议。
“好呀。”墨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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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橙黄色长裙在走廊上翩跹而过,楚妍一脸讥笑地围着夜不归家的自家表哥转了一圈,
“啧啧啧...我可是留意着呢,有人昨夜一整夜都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到哪里风流去了?”
南宫颜面上还挂着笑,他掏出袖里的折扇将她往旁边推了推,
“这可不能说是风流,昨夜的事,我南宫颜自会负起责任。”
楚妍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和嘴巴,
“表哥?你...你们...?!!你们已经...?!!”说到一半,她抬手将嘴捂上,
“不行不行,这话我可不敢说出口,这要给旁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南宫颜不屑一笑,“旁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心意已决,不日便会禀明父亲。”
楚妍喜笑颜开,摩拳擦掌道,
“好呀。那我可得好好帮你们筹备筹备,尤其离那边,眼下她与夏府断了联系,那我楚家便是她的娘家~我这就去找夏离!”说罢,她就拔腿就要走,南宫颜把她拦下,
“你先别跟她提这事。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楚妍眼睛眯成一条线,嬉笑道,“好,知道了,不会坏了你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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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离和墨竹正在房间里说着话,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夏离起身开门。
“妍,你来了。”她将楚妍迎进了房间内,然后给她介绍墨竹,
“对了,这是我之前提到的一起出来游历的朋友,墨竹。”说完,她又看向墨竹道,“墨竹,这是楚妍,我的好朋友。”
墨竹看着楚妍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楚妍却有些不领情,她想起夏离被她们丢在路边的事就来气。夏离看出楚妍的心思,她解释道,
“先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
一切解释清楚之后,楚妍开始为墨竹打抱不平,
“真是太气人了!怎么能背叛朝夕相处的同伴?!要不要我派人去把他抓回来打一顿,给你们解气?”
夏离看了一眼墨竹,她面上怒意未消,眼里却带着一丝落寞。
“说到底洛桑也是被人以命相要才会如此行事,他也没有选择,左右我人也没事,我看还是算了吧。墨竹,你说呢?”
墨竹沉默片刻,最后开口道,
“多谢楚小姐好意,不过我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楚妍叹气,“既然你们都不愿追究,那我也就不多事了。”
三人又聊了好一会儿,直至晚膳时分,南宫府派人来传话,说自家少爷有事出了穗城,这几日不能陪几位用膳了,在醉月居给几位留了桌,若是想,随时可以过去。
夏离想起昨晚醉月居醉酒的事,脸上红了一圈,她朝楚妍道,
“我今日胃口不大好,就不过去了。”又看向墨竹,“墨竹还没去过醉月居吧?不如你和妍一起去?”
楚妍一眼便看穿了夏离的心思,她凑到她耳边打趣她道,
“表哥不在,连门都懒得出了?”
夏离恨不得拧她一把。
“我去,我去就是了。”她妥协。
墨竹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醉月居是什么地方?还有那人说的少爷是谁?”
楚妍朝她一笑,道,
“醉月居是这附近最好吃的饭馆,至于南宫少爷...”她瞟了夏离一眼,眉眼带笑,“我们一会儿用膳的时候再细聊。”
晚膳期间,夏离滴酒未沾。楚妍将南宫颜夸得天花乱坠,言语间不时暗示他与夏离两人之间关系匪浅。夏离几番想要辩解,却也只是越抹越黑,最后她干脆不再反驳,任由楚妍说道,反正墨竹也不是外人。墨竹听着楚妍的一番话,起初还有些兴致勃勃,可到后来她的面色变得沉重起来。
夏离拉了拉楚妍,示意她不要说了。她看向墨竹,关切道,
“你怎么了?”
墨竹摇了摇头,
“没事。我就是有些想师父了。”
夏离愣了一下。
一旁的楚妍好奇道,
“我听你们提到这个龙澜好多次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我都有些期待与他见面了。”她看向夏离,
“不如我派人打听打听?看看他去哪里了?”
“不必了。”夏离脱口而出。墨竹与楚妍将目光投向她,她又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龙澜应该不想有人打扰他。他走的时候嘱咐过我,让我安心等他回来,不要乱跑,既然他如此说了,那我想我们等着他回来便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底气,龙澜的确不想让她乱跑,可她心里清楚这背后的原因并非一番好意。
楚妍听她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多话,只说等人回来了,一定要让她见上一面。
晚膳后,墨竹随夏离回了客栈,在夏离房间的隔壁另要了一间房。
入夜,夏离被噩梦缠绕,梦中,她的全身被紧紧禁锢着,动弹不得半分,刺骨的寒冷遍布全身。她不知挣扎了多久,最后在精疲力竭的恍惚中,她醒转过来。她提手轻拭额头上的汗珠,发觉自己的手指十分冰凉。她从床上起来,点亮了床头的蜡烛,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咚咚——
“夏离,你醒着吗?”
是墨竹的声音。
夏离起身将房门打开。墨竹一眼便看出夏离的状态不好,她立即朝夏离身后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疑惑道,
“你怎么没有点安魂香?”
夏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那时从小院仓皇逃了出来,什么都没有带。再说,如今她连那香对自己究竟是好是坏都不能确定,就算手上有,她也未必敢用。
“安魂香早几日用完了。”夏离搪塞道。
墨竹皱了皱眉头,“师父向来细致,对这香的用量算得十分精准,走的时候必定留够了这几日所需的量。如今这香已用完,师父理应回来了...该不会出事了?”她面上浮现担忧之色。
夏离忽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伸手扶住了房梁。
“夏离!”墨竹看到她的模样,十分紧张,她不容分说抬手便为她诊疗。先前不知道还以为这是什么独门秘技,如今夏离一看墨竹的手法,便清楚了这其中的缘由,她不是凡人。
“先前师父给你的玄天珠你可带在身上?”墨竹问。
夏离点了点头。那珠子她随身带着,先前她曾试过将珠子离身,发觉自己变得整日昏昏沉沉,晚间更是噩梦不断,她便又将珠子带在了身上。见墨竹提起了珠子,她便问了出口,
“这珠子有何特别之处?”
墨竹支吾了一会,然后敷衍道,“师父说你得随时带着它,对你的病有好处。”
“墨竹...”夏离欲言又止,她知道墨竹存心隐瞒,但她又何尝不是。她叹了口气。
“我们得尽快找到师父。”墨竹忽地看向她,“明日我们便出发!这事情再耽搁不得。”
夏离一惊,“明日?这...这也太匆忙了。我们今日才重聚,你也奔波了一路,不然我们再休息几日?”
墨竹摇头,“不行,安神香没有了,师父也不在,你要是这时候出了什么事,以我的法力...额,医术,根本救不了你。”
夏离听着她蹩脚地撒谎,哭笑不得,她试探性地问道,
“我能出什么事?”
“你...”墨竹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总之,你的病,比你想的严重。”
夏离心中轻叹,说到底,墨竹在意的和龙澜一样,是要用她的魂魄去救人,所以现在她绝不能出事。她没了说话的心思,只道,
“知道了。我有些累了,我们明日再说吧。”
墨竹见夏离神态不佳,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房内,想要留下来陪着她,但被夏离婉拒了。墨竹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下半夜,夏离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