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向来怕她，往后缩了缩。但没忍住食物的香气，又探头来看。

　　付宸析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东西就想要她手边的吃食。她也不缺这一口。花木容在衣食住行方面从不委屈了她，但随着她日渐长大，前者对她却越来越冷酷。有时候，付宸析想，她那个温柔的好哥哥去哪了？

　　“想要啊？”付宸析拿过一块香瓜，像平时一样逗他，“你叫我一声爹，我就给你。”

　　“我不要，你不是我爹。”小孩虽然馋，但却不傻，“而且我爹打仗去了。”

　　“不叫？那我可就不给你了。”付宸析说，装模作样地放在鼻端深呼吸一口，“哎呀，真的是好香啊，我这辈子还没闻过这么香的瓜呢！”

　　小孩吞了吞口水，有些心动。

　　付宸析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把包装纸撕得呲啦作响：“还有这糖，可甜了，城里的少爷吃了都说好。”

　　小孩瘦削的脸上大眼睛特别突出：“真的那么香吗？”

　　付宸析见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装模作样道：“那当然，我可是进过城的，骗你有什么好处吗？”

　　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城里那就是老远的地方，能进城的都是大人物，就连爹爹都是城里的大人抓走的。小孩对城里有本能的憧憬和向往，却也本能害怕与畏惧。

　　“你过来，这些都是你的。”付宸析说。

　　小孩将信将疑走过去，之前付宸析耍了他很多次，由不得他小心些。

　　“来呀来呀。”付宸析说，拿糖逗他，活像个有不良嗜好的怪叔叔。

　　如今这世道，男子在外闯荡，比女子更安全，因此花木容将她作个小子打扮。

　　付宸析看着自己的猎物越来越近，脸上笑眯眯的，突然，她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院似乎有个人影翻了出去。

　　这不寻常。

　　她凝神去听，没注意到手上。小孩夺了吃食，兴冲冲跑了。

　　付宸析这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喂，回来！”

　　小孩不理她，还朝她作个鬼脸，一边跑一边啃瓜。

　　付宸析内心怒骂：“蠢货！”

　　此时，门外响起了粗鲁而急促的敲门声。官差的大嗓门在村落中传出老远。

　　“开门开门！战事紧急，到你家出兵了快开门！”

　　就在官司差将要踹门时，那老旧的柴扉从内打开，老婆婆一脸讨好：“各位大人……”

　　“别废话，你家男人呢？征兵，赶紧交人，我们还赶着去下一家呢！”官差根本没心思听老人的话。

　　“我家……我家没人了，我三个儿子都上战场了，老大和老二已经战死了，老三没有信儿……”

　　付宸析在屋内默默听着。如今各国征战频繁，兵役也越来越繁重，不少人逃荒，地都撂了。这家是因为只剩下老人，跟不上大部队，不得已留下的。

　　她所处的，只是一个小国家，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大国攻伐，这些小车往往老师炮灰。没有国家的保护，人民不过只是鱼肉。

　　她默默叹了口气。就她一路经过来看，这等形势下，富贵权势之家有不少法子逃役，最终受苦的，就是这些底层百姓。

　　刚刚她感觉到有人从后墙翻了出去，恐怕是这家的老头。年轻人不够用了，老头也逃不过征兵。只是那老人一走，就苦了留下来的其他人。

　　那小孩夺了吃的，冷不丁被官差撞上，当即被人拎了衣领，充作新兵。小孩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害怕地反抗，却被人一脚踢翻在地。

　　“不识抬举的东西，赶紧跟我们走！”官差凶神恶煞的。

　　那老婆子见孙儿有难，哀求道：“老爷，他还小，不顶用的，就让我去吧，他只会添麻烦……”

　　这低声下气的请求并没有换来官差的同情，反而是更不耐烦的呵斥：“我说去就去，你个老太婆啰嗦什么，走走走！”

　　喧闹渐渐远去，灶中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火上锅中水开始翻滚，却不见人来。付宸析待了有一阵，才从屋内翻出。院门口柴扉处散落了些碎屑，

　　她从地上拈起一颗糖，糖纸有些松。

　　原本应该是饭点，但村落寂静无人，一丝炊烟也没有。举目四望，天幕低垂，此处仿佛鬼村。

　　想起一路上她见过的那些童子兵的下场，付宸析手紧了紧，糖纸发出哧拉声响。那小孩看上去挺蠢的，可别就这么死了吧……

　　她把糖一收，在屋内留个记号，循着官差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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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站中，官差落脚歇息。

　　此处边远，驿站也修得寒碜。付宸析趁官差喝酒时，摸到后院。

　　一进入她就看到了那小孩，嘴里塞了布条，两眼泪汪汪的。

　　小孩看到她，眼前一亮，呜呜地拼命发出声音。

　　“嘘。”付宸析提示他，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压低声音，“等下跟我走，别出声。”

　　“可是我阿姥……”

　　付宸析巴掌扇过他脑袋：“都什么时候了，带着你阿姥还怎么跑？”

　　小孩本来就怕她，这下直接噤声了。

　　付宸析三下五除二搞定手头活计，指引小孩跟她跑。

　　到前院之时，有段距离要打门前过，极易被发现。小孩吓得发抖，付宸析引着他，好容易窜到另一边。

　　这下就暂时安全了，她想。

　　可没想，小孩脚上鞋扣脱落，鞋子掉下，小孩一个惊吓，绊了腿。

　　声音弄得挺大，不发现是不可能的，屋内立刻响起呵斥：“是谁！”

　　付宸析一把拉起小孩：“跑！”

　　“哎小兔崽子！居然敢跑！”

　　“追，快追，少个人都得我们顶上！”

　　官差又叫人驿站的守备，直朝付宸析等人追人。

　　付宸析心中直骂小孩蠢，脚下拼了命地跑。小孩缀在她身后，像个尾巴。

　　付宸析顿时头大：“你是不是傻，想被一锅端吗？换个方向不会啊？”

　　“啊？”

　　“……别跟着我！”付宸析吼了一句，脚下发力，手中掐诀，转眼闪不见了。

　　连拐了几次后，付宸析跑到曲折小巷中，扶着墙大口喘气。花木容已经教了她术法，但她身体一身不好，不宜使用妖术。

　　自己和哥哥都是妖这事，对她没有什么冲击。反正如今这世道，是啥都不重要。

　　对于去救这蠢小孩的举动，付宸析也难以说清是为什么。也许她是想到了自己，如果当年不是哥哥，她怕是早就死了吧。

　　而自己不救那小孩的话，他就跟自己路上遇到的被啃得只剩枯骨的东西一样了吧。

　　这里的街巷脏乱而窄小，付宸析抬头望天，天只有窄窄的一条。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好像承受不住她的狂奔、随时都要崩溃似的。

　　有些耳鸣，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花纹，她好像一条脱水的鱼，就要渴死了一样。

　　血液，在渐渐冷下去。

　　付宸析跌坐在地，脸色纸一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