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是他，但更重要的，是他炼化的能力。”付东篱说，眼神忽然变得极为犀利，“灭魂和转魄都是青丘秘宝，既是青丘的东西，本属九尾本命的衍生物之一。我还没听说有人能炼化九尾的本命，他倒是第一个。”

　　“因为他是向家的嫡系后裔，原本要当向氏族长的人。”付宸析说，“你不要忘了柳悠然的身份，向家既然能制造一个专为对付你的柳悠然，未必没有抢夺青丘的打算，也许他就是向家为夺得青丘准备的秘器，所以才能炼化青丘的法器。”

　　“你呀，向家是九尾的辅臣，他家的那些事，我还不知道吗？”付东篱道，“让他炼化池浆中的凤凰本命，就能够驾驭离火了。你与他换过心，可说是力量交换共享，因此你可以借助他得到一部分离火的力量——只要能得到他的允许。”

　　这没什么难的，心奴向来不忤逆付宸析，他的就是付宸析的。

　　“要怎么做？”

　　“你让他过来。”

　　“过去吧。”付宸析朝心奴扬扬脑袋，他听话地走过去了。

　　原本心奴对付东篱敌意甚深，但经付宸析命令后，他却缓和了许多。

　　待他走到付东篱眼前，才刚站定，后者突然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凤凰翎羽准确而狠辣地插入心奴胸膛。伤口处立刻涌现炽热的白色光华。

　　付宸析与心奴互换心脏，立刻感受到了这种痛苦。

　　她看见心奴痛苦的表情，伴随着一声尖利而清脆的凤凰清啸，几乎要刺穿耳膜。同时，她眼前忽然降下黑幕，巨大而沉重的痛苦把她砸翻在地，每一个毛孔都在被结结实实地碾压，身体似乎被毫不留情地扯开又接，如此循环往复、没有终极。

　　待付宸析反应过来时，她早已跪倒在地，脸上眼泪纵横。她想起的那些陈旧的往事，想起惨淡而悲凉的出生，想起潦倒困苦的童年，想起她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早已在她脑海中沉淀的往事，就像遭遇了风暴，从幽深黑暗的海底翻涌而起，带给她沉重的打击。

　　付宸析就像回归到了最初的起点，弱小而无助，悲哀地望着苍天，找不到出路。

　　她视野模糊，呈现一片光怪陆离的颜色。那些逝去的人和事忽然都再次出现，演绎悲欢离合。我以为我会在这无边的记忆苦海中沉沦，再次成为无依无靠的孤独行者。付宸析向后倒去，却似乎落入一个怀抱。

　　她明显感觉得到，那人也在发抖，似乎承受着巨大而浓烈的痛苦。可她此时已然神识不清了。模模糊糊看着他，看不清他的模样，可却一直坚持不闭眼。

　　就好像，那是她的信仰。

　　视野中的脸也一起在变，付宸析似乎看到这是心奴，一会儿又变成了付东篱。

　　可她太痛了，她要发泄。

　　于是我咬上的那唇。

　　而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龙渊的面孔。

　　当她再次清醒时，周遭早已变了模样。原先这里是隐藏在涅槃池中的一片独立空间，周遭铺满火红的颜色。如今周围的池浆早已没了先前的炽烈，其中的精华被抽得一干二净，全无生命活力，只是一片死水，还时不时伴着一阵轻摇。

　　“孩子，好样的。”付东篱说。此时的他身上光彩全无，黯淡得几乎要立刻消失了一般。如果不是九尾的气息，付宸析都不能在第一时间发觉他。

　　“是啊。”付宸析低声道。过程太过痛苦，一瞬可抵百年。三界多羡慕凤凰能够重生，可不曾想，这重生的代价是什么。

　　个中滋味，真不可为外人道也。

　　心奴乖顺地揽着付宸析，给她以支撑。他身后灭魂之气不断翻涌，转魄锁链全部延申出来，正一闪一闪发着红光，像冶铁的火炉。看来还在消化炼化后的凤凰本命的力量。

　　付宸析看见他嘴唇破了块皮，正汩汩往外冒血。嗯，应该是她咬出来的。

　　“还真是牙尖嘴利的小狐狸。”付东篱还有心思打趣。

　　付宸析瞟他一眼，他过往的风流史可不亚于她，有什么资格说她？

　　“你太偏执，总看到自己没有的，也容易误会人。”付东篱语调柔和，“出去以后，要开心一点啊。爱跟谁在一起，就和谁一起。”

　　付宸析感到不对劲：“你不跟我一起走？”

　　抛开付宸析对他的感情，付东篱好歹是她爹，不跟她走，留在这里干什么？

　　再说，要是付东篱出去了，花木容那个傻子，一定会很开心。付宸析想让他开心。

　　付东篱轻笑着摇摇头：“我说过，我只是一道残存的意志罢了，根本没有实体力量。若不是凤凰，我根本没有机会挨到今天。”

　　“况且，”他看着付宸析，眼中有星辰万千，“能够见到你，看到你长这么大了，我该知足了。”

　　付宸析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惶恐：“你说什么屁话！什么知足，这该是王者说的话吗？”

　　“好吧，我不知足，我想再多看着你，”他转了口风，声音却越来越淡，“可我没有力气了呀，我本就是个亡魂。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了，一些关于青丘的心得，你出去好好琢磨，应该对你有用。还有一些其他的记忆，关于六界的，你以后也能用得上。”

　　“荒唐！青丘那么多宝贝，连凤凰本命都能炼化，怎么就不能带走一个你了？！”付宸析反驳道，“我偏要试试！”

　　“傻孩子。”他说，“你难道不知道，青丘每代只会有一个王吗？我们是不能共存的，青丘选了你，我必然消亡。九尾和青丘是共生的啊，没了对方，任一方都活不下去。”

　　这是缠绕在九尾一族身上的宿命，新王的出生，意味着老王的终结。孩子的长大只会见证先代的衰老，新王的产生必然伴随旧王的逝去。

　　世人皆说九尾诅咒独步天下，却不曾想过，这最厉害的诅咒，九尾一族早就用在了自己身上。

　　“我的记忆中，也有关于龙渊的部分。”他忽然说。

　　龙渊！

　　他知道了？！

　　周围晃动得更厉害了，他的身影几乎要融入背景之中。

　　柳悠然是妄渊的宿主，付东篱当年为了柳悠然，怕是总龙妄渊斗智斗勇吧。不知如今龙渊总喜欢折磨我，有没有父债子偿的意思。

　　“那你，就更该出去帮我啊。”付宸析道，“把我留给他算什么意思？要我自己去对付他吗？你就是这么当父亲的吗？！”

　　“对不起，这点我无法办到。”他说，“孩子，你该走了，秘境要塌了。”

　　“我不走。”付宸析赌气道，“我不出去，你看着我死吗！”

　　“你不会死的……至少在这里不会。宸析，按你自己的心意活下去，这条命是你的，谁也没有资格定义！”他不知从哪来的力量，推了付宸析一把，“还有，对木容好一点，是我欠他的。”

　　他身上的光华迅速消退，在他从付宸析视野中退场的前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爹！”这是付宸析第一次这样唤他。

　　付宸析看见他笑了，像风一样轻。

　　下一刻，世界崩塌，他彻底消失于天地间。

　　世间，便再也没有付东篱了。

　　付宸析再也没有爹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