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一刻,夕阳西沉,泛象台熠熠生辉,一对新人在亲朋故旧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九十九层台阶,带着一身的花香,跨过大殿门槛,走进殿前院落。
宾客十人一桌在院中就坐,各氏族家主坐在殿内,离陌因代表离氏出席,也在殿内就坐。
他心下微有不安,前几个时辰御剑而行太过仓促,并未找到泠涣,好在现下并无变故。
离陌微裣袖口,正襟端坐,自然成一处风景,含霜履雪般的冰透潇洒模样。
仪式例行,主香者赞礼,三跪、九叩首、六升拜,人群无不是热闹一片,沸腾喧吵直冲九霄。
太阳彻底隐去余辉,四处点亮灯火,一对新人已入暖房,剩下宾客饮食作乐,院落正中央歌舞升平、丝竹悦耳,氛围已是极乐。
眼看仪式已成,并无风波,离陌稍微放松,浅尝了几口面前的精美饭食。
刚放下筷子,抬头看见莫敬元引一紫衫女子从殿外进来,他本无心关注,可一路引着,竟直直到他面前。
“离公子,这位是洛氏首徒,洛依河,特托在下引见。”莫敬元十分客气。
那女子盈盈一拜见礼,莫敬元便拱手退去。
洛依河长相十分清丽,没有小女子的娇羞,一颦一笑间俊雅端庄。
“久闻离公子大名,难得一见,特来拜访。”
“洛姑娘,久闻大名。”离陌淡淡问好。
寻常人若是见到洛依河总要被她的样貌、气质所吸引,忍不住多少看上两眼,离陌却无甚感觉。
面对离陌的冷淡,洛依河也不以为然,浅一笑道:“离公子定然有心事。”
离陌抬头,不置可否。
洛依河并没有追问结果,继续解释道:“廖氏饭菜精美,离公子独坐,筷不见动,盅已见底。”说完微微颔首:“依河不才,只是浅薄推测,若有不当之处,公子全当一笑。”
离陌本就没打算隐瞒,可被洛依河直截了当点出来,他多少觉得眼前女子不似寻常人家。
“洛姑娘,有何贵干?”离陌也很直接。
“公子误会,想必公子也听闻我洛氏变故,如今洛氏子弟为避祸患四处流落,依河身为洛氏首徒,有义务也有责任收拢洛氏子弟,不求重振洛氏,但至少给他们一处安然栖息之所。”
洛依河说完再拜“奈何我一女子,行事多有不便,公子名声在外,为人仗义舒阔,还望公子协助。”
“姑娘过誉,在下,帮不了你。”离陌坐下,拿起茶杯。
自师哥出事后,离陌自责深愧,眼上的白纱也成了他心上的束缚,后又久不出流风入竹,虽然外表潇洒自如,内心却十分拘谨。
离陌拒绝洛依河并不全然是自己不想管,而是洛依河现在求助在萧氏门下,自己若是出手,多少会给离氏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嘴上拒绝的痛快,若是真赶上洛氏弟子遇到难处,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谢公子直言告知,是依河鲁莽。”洛依河全然不生气沮丧,依旧端庄静雅:“依河不才,从洛氏学了些炼丹助修的门法,若是公子日后有需,依河必当尽力效劳。”
洛依河拜会离陌后也不做留念,转身要走,忽然间殿内外灯火齐灭,众人皆是一惊。
莫敬元朗声道:“各位少安,为庆祝两家之喜,廖氏特意安排了人间的花火表演。”
随着一声令下,啾!啪!天边绽放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
紧接着,各式样的烟花接连不断在夜幕上绽放,彩色的光辉映照在宾客的脸庞,欣喜与激动充斥着每个人的内心。
烟花绽放络绎不绝,不同的色泽变幻莫测,前一刹漫天祥云勾金线,后一刹万树梨花满庭芳菲,星火零散飘落在宾客指间,像是九天星辰四散的光辉。
几名廖氏子弟御剑齐飞,随手在空中一抛,金色的烟花围绕泛象台炸裂,如同灿烂金菊盛开在浪漫天际,用炸裂的礼炮声昂首高歌,将仪式氛围推向高潮。
“啊!!!那!!那是什么?!”
一声惊恐的尖叫,撕裂了祥和。
宾客众多,一时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声音,众人茫然四顾寻找。
离陌身影已然从大殿飞出,众人随他的奔去的方向望,才发现,就在廖氏殿前院落的门梁上,细细的绳索下,挂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红衣的人。
这具尸体随着晚风微微晃动,红衣松散下来的束带拖在地上摩擦,沙沙作响。
啾!啪!一束烟花在门梁正上绽放。
半面的阴影勾勒出这个吊着的人,更为清楚,恐怖。
距离近的宾客甚至能看到他爆裂的眼珠、殷红的嘴角。
“天?天启?”一红衣女子跌跌撞从走廊跑来,众人这才意识到,房梁上的人,穿着正是大婚的礼服。
“是廖天启?廖氏独子?廖天启?”宾客惊住。
廖千秋慌慌张张跑出大殿,莫敬元已迅速叫人帮忙,把吊着的男子放下。
即使见过多少大风大浪,眼看着独子被吊死在门梁上,廖千秋造此变故也不禁一时失语。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将套在廖天启脖子上的绳索解下,轻轻拨开遮盖在他面门的头发。
惨白又熟悉的面容,让他不得不承认事实。
“吾儿!!吾儿呀!!”老泪纵横。
萧为年的夫人萧芸怡慌慌张跑上去扶住女儿,看着女婿如此这般结果,忍不住与女儿哭成一团。
莫敬元还算淡定,挡在师尊身前。“诸位宾客,廖氏突遭变故,请诸位先回居所休息,稍后廖氏定会向各位解释。”
说完此话,他一个眼神,廖氏弟子纷纷上前,牵引宾客有序撤去。
“封住泛象台各门,严加把守。”他继续吩咐。
“还请诸位师尊、家主留下,加以援手,莫某在这里谢过各位了。”
谁都没料到,廖萧联姻,喜宴变丧宴。
宾客纷纷退去,离陌站在留下的人群中凝眉不语,袖中指间微搓,每当他思考时,就会无意识做这个动作。
廖文昭马上喊来在此守卫的弟子,大声责备。
莫敬元走向师尊,弯腰轻声安慰:“公子遭此变故,还需师尊做主,请师尊务必节哀。”
不愧是大氏尊主,听了莫敬元的话,悲痛欲裂的心情暂时压住,挥了挥手,微颤的站起身子:“把公子的尸身先停放在屋内,找人好生…”几度哽咽,稳了稳情绪“…找人好生看管,切不能…再生任何事端。”
莫敬元躬身领命,火速动身安排,“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望各位辛苦移步殿内。”
廖文昭停止骂人,跑去搀扶师尊,随其他一干人等移入殿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