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镇根哥家。众人围在桌前研究《神舞纪》,羯兰拿了几两银子,请珍娘帮忙去所住的店里再订些菜送过来。
《神舞纪》第一页所写的内容,跟洞中石碑背面所刻的内容一样,介绍了有施族的兴亡始末。第二页开始,则是逐页介绍族人们如何发现灵龙遗骸,如何把遗骸制成神舞和这个木盒,如何分派人跋涉四荒八极寻求制琴之物,如何历经九九八十一天制成神舞。书中绘有详细的寻访路线和地图,也画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和动物,还配有注释和说明。
“原来这木盒跟神舞属于同源,让我来看看。”束玉很感兴趣,边把木盒拿在手上摩挲,边嘀嘀咕咕跟弋弋说着话。
“人王,我们此番事情已了,明日要回山复命了。你是否需要我们护送你一程?”逸云问归桑。
“此地离京城甚远,如果仙家方便的话,那就有劳各了。”归桑谢道。
“人王不用客气,举手之劳。”逸云笑笑。
众人用完晚膳,便各自睡去了。第二天临行前,众人向根哥夫妇告辞,羯兰趁他们不注意,留下了五百量银子。
回程路上,逸云带着归桑一起御剑飞行,人王虽然是第一次御剑,但并不紧张害怕,反而饶有兴致欣赏脚下的锦绣河山,觉得俯瞰之下别有情志,十分心旷神怡。逸云暗想,归桑年仅弱冠,但言谈举止老成持重,果有帝王风范。
在京城一处幽静的湖畔,归桑与众仙告辞,“此番身陷妖魔之手,蒙众仙相救不胜感激。昨天我草草观之,发现神舞的制作材料均出自四荒八极,不知众仙会先前往何处?那里的边界都有人族居住,我可以命人提前筹备,竭尽全力以报救命之恩。”
“人王言重了。我们要先回仙山复命,听候师尊们的吩咐再行决定。人、仙两界自古交好,此番相遇也是机缘所定,您无需放在心上。”逸云拱手作揖。
目送众仙离开后,归桑徒步走到京城的大将军府。大将军荣格就是弋弋遇袭那夜、禀告归桑“受伤百姓已经安置妥当”的那个将军,他是归桑的总角之交和亲信臣子。大将军荣格已备好快马,目送归桑疾驰而去。
人间清灵陵。
魔主珞离已经坐在享殿里,一边品茶一边等着归桑。“人王这几日辛苦了”,听到脚步声,珞离知道归桑到了。
归桑不慌不忙坐上石凳,拿起珞离给他倒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才接话道:“哪里,多亏魔主相助,此行才能如此顺利。”
“人王收获如何?”
“跟他们算是认识了。他们寻到了《神舞纪》,下一步定然会四处寻访修琴之物,到时少不了还得麻烦魔主。”
“人王果然足智多谋,先是让我们监视祁连山,然后在琅琊附近袭击村镇,再把你劫持到桂无,不着痕迹与他们相遇,真是高招。”珞离接着话风一转,“不过,我很好奇,人王怎么能提前知道他们会去桂无?”
望着珞离探究的目光,归桑毫不回避,“有施族是人族,他们的故地仙魔不知,但人界清楚。”珞离知道内中必有详情,既然归桑不想说,她也没必要追问,盟友嘛,不求各自秘密共享,但求共同目标达成。
“请魔主来,还有一事劳烦。”归桑道。
“人王请讲。”
“念恩镇事已毕,可以结束了。”归桑抬手往虚空中一划。
“放心,今夜之后,再无念恩镇。”珞离笑笑,又给归桑续了一杯茶。
琅琊山琅琊殿。
逸云一行人正站在殿内,向神君澜玄、三位师尊禀告此番经历,并呈上《神舞纪》。
“甚好!你们辛苦了。”掌门濡尧十分赞许,“合阁会还在继续,修复之法既然已得,修复之事便不急于这几日。你们下去好好休息,等合阁会结束了,再行商议。神君,您看呢?”
“甚妥。”神君澜玄正在翻看手中的《神舞纪》。
大师尊单铭也点头赞成,小师尊芮宁问道:“掌门,祁连山来的这名女子如何安置?仙山有规定,非宫中弟子不能擅入。”
“这几日还是合阁会,邀请的是各界仙友,不若就让她跟云羡、九婴一起,代表祁连山参加会宴吧。等会宴结束,再行回去。”濡尧和善地说。
九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心想掌门真是好人,有气度识大体,不愧是仙宫之主。
众人告退,各自回住所休息,九婴带着弋弋回了亓玉苑。云羡派离朱鸟给祁连山送信,告知神舞修复之法已寻获,弋弋暂居仙宫。
晚上,九婴、云羡和弋弋一同用膳,才知道那天他们走后,祁连山查明木莲藤绞死的是东海暗探,便立刻软禁了东海提亲的一行人,包括东海三王子贺鲁,让其中一个仆从回东海报信。第二天,东海大王子贺真便率宰相拜会祁连山,信誓旦旦保证此事跟东海绝无关系。
“我们私下觉得,东海肯定是欲盖弥彰,被抓住了就立马认怂。但狐君还是下令放他们回东海了。”弋弋忿忿不平。
“父君听他们狡辩几句,就把他们放走了?”九婴觉得奇怪。
“是啊”,弋弋不迭点头,“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有天,我碰到长毛奶奶,忍不住抱怨起来,结果还被教育了一顿。”
“她怎么说?”云羡问。
“让我不要人云亦云呗,说哪有人傻到坑自己儿子的。说我是狐君身旁的人,以后说话办事要稳妥。”弋弋委屈巴巴。
“云羡,你说长毛奶奶是什么意思啊?”九婴问。
“很显然,三王子贺鲁亲自率队来提亲,如果此事真是东海密谋的,当夜这名探子没有回去,贺鲁就会立刻有所警觉,趁夜逃离祁连山,又怎么会第二天不慌不忙离去。再者,万一行动失败,贺鲁必然被擒,东海海王怎么会傻到仅仅为了打探下祁连山的秘密,就损失自己的一个儿子呢。如果他们早有密谋,派个大臣过来也就是了。”
“对哦,说得有道理!长毛奶奶真是没说错,弋弋,你这次确实表现不对,我也要批评你!”九婴打趣道。
“什么嘛,我还不是为你鸣不平,这哪里是真心实意向你提亲,分明是借机使坏。”弋弋不服气。
“好了好了,知道你对我最好啦,来,奖励你吃个大鸡腿。”九婴笑嘻嘻地夹了根鸡腿放到弋弋碗里,弋弋心安理得啃了起来。
“云羡,那你说这个探子是谁派过来的?”
“这探子是海族,海族之人不能离开海水太久。此人一旦暴露,必然牵连东海。看来,他应该是被派到东海潜伏的内奸,就不知道背后主子是西海龙族、南海氐人族还是北海天宫。”
“看来,东海以后也不会平静了。”九婴说。
“何止,四海都不会平静了。”云羡说。
正谈话间,听到屋外有人扣门,九婴喊了声“请进”,就见一名俊朗男子推门而进。
九婴起身迎了过去:“黑熊、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黑熊慕仁本来面无表情,一看到九婴,不由自主笑容满面,上下打量了一番:“黑丫,几日不见,你这起色好多了,看来身体全好了!”
“那是,有你记挂着我,能不大好吗?快坐,你们吃饭了没?”九婴问。
“你黑熊哥哥惦记你,刚才座谈一结束,听说你们回来了,就立马赶了过来。”龙嫂子轻瑶笑盈盈在旁解释。
“不介意的话,就一同用膳吧。”云羡道。
众人坐在桌前边吃边聊。
“黑丫,这几日会务太多,为兄都没能好好跟你聊聊。上次你从莲花池疗伤出来,怕打扰你修养,也只是草草探望了下。”
“哎呀,咱们之间客气什么!对了,我这次去民间,还给你们带了件礼物。”九婴说着,右手虚空一伸,手中就握着一对陶泥捏成的人偶娃娃,男偶娃娃穿着蓝布短襟,女偶娃娃穿着红布小袖短襦和长裙,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显得特别亲昵。
“好看不?”九婴在黑熊面前晃了晃,然后递给了龙嫂子轻瑶。
“谢谢妹子,真好看,我和你黑熊哥哥也会像他俩一样,相亲相爱的。”轻瑶笑着向九婴道谢,说话间还特意望了慕仁一眼,慕仁面无表情。
“对了,龙嫂子,我们这几日不在,肯定错过了好多精彩的节目,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说来听听。”九婴八卦精附体。
“那可多了。比如,单箐跳了一支舞蹈,叫《玉绕兰香》,身姿优雅出尘,引得众人纷纷称赞。哪知第二天仙宫一个女弟子,叫”轻瑶想了想,“叫媚娘,代表仙宫也跳了一支舞蹈,叫《蓝岸花语》,更是清丽脱俗,有过之而无不及,连太子无涯都赞许有加,说是仙宫人才济济。”
“咦,媚娘是不是特别好看?”九婴极感兴趣。
“好看极了,她一下来,就有好几个仙家在打听她是否婚配呢。”轻瑶道。
“那神君,嗯,和三位师尊是不是也夸了她?”九婴不放心澜玄。
“哎,说来可惜,那天神君和几位师尊在商议事情,根本没有参加。要是他们看了,肯定也要夸奖的。”
九婴暗暗安了心,又问:“那仙法比练谁赢了?我们走时,比练刚开始呢。”
“比练就快进入决赛了,目前有三家入围,南海氐人族、九令山和仓麦山熊族。”轻瑶说到“仓麦山熊族”时,又特意望了眼慕仁,慕仁依然没有看她。
“哇,黑熊,你好厉害啊,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怎么没发现呢?”九婴一脸崇拜。
“切,你除了知道吃吃喝喝,还能注意到什么。”慕仁忍不住鄙视了她一眼,接着有些惆怅地说“黑丫,你走时交代我的事情,我尽了力,但还是没有查到木木是谁。”
“哈哈,不劳大人费心了,我已经找到了。”九婴十分得意。
“哦,是谁?”慕仁很是好奇。
“就是神君澜玄呀。”九婴念着他的名字,心里涌上一阵悸动的感觉。
“原来是他!”慕仁恍然大悟,旋即安下心来,“仓麦山的结界原本就是我祖爷爷求神君设下的,难怪他能进出自由。下人清点贺礼时,回禀有份贺礼没有署名,我也没太当一回事,看来就是神君所送。”
“我也是见到神君之后,才知道他就是木木呢。”九婴解释。
“对了,你们此番出行,结果如何?大家都说你们找寻修复神舞的方法了。”慕仁问。
“有我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九婴俏皮回道,大家都笑了起来。
“上次龙溟剑丢失,众仙家忧心忡忡,这次你们取回修琴之法,大家也能稍安了。”慕仁说。
“这只能算是开始,修复过程虽不容易,但成功也是指日可待。”云羡说。
“来,那大家干一杯,祝云羡兄和黑丫早日完成使命。”慕仁端起酒杯,众人一饮而尽。
吃完饭,黑熊慕仁和龙嫂子轻瑶便告辞回到亓玉苑的居所,待在房内无言良久。“你还是不打算理我吗?”轻瑶率先打破了沉默,哀怨地望着站在窗前的慕仁,见他没有反应,起身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慕仁的身子紧了紧,想躲开她的拥抱,但并没有动。
轻瑶见慕仁如此反应,便知道他有所动摇,便含泪柔声道:“慕仁,你我既成夫妻,自当事事以你为先。我两次私见无涯,只因父王交办转告天宫的事情有些反复,我只得再三确认以求无误。我和他并无任何苟且之事,你想想,他至今并未婚配,若我真和他有什么,又怎么会嫁给你呢。”
轻瑶说完,嘤嘤哭了起来,哭得慕仁于心不忍,便转过身来替她擦了擦眼泪。“慕仁,我保证,等回了山,我不再替父王处理这些公务,再有任何事情,就让他喊大哥去做。”
慕仁点点头,轻瑶顺势倒在他怀里,两人重归于好。
入夜后,九婴带着弋弋到莲花湖畔散步消食,正巧碰上了束玉。三人刚围着湖走了一圈,就见一团白色影子“呼哧呼哧”朝她们飞驰而来,一下子窜到九婴怀里,九婴差点被这股劲冲倒在地,还好弋弋手疾眼快扶了她一把。
一块软绵绵的舌头在九婴脸上添了几下,逗得她“嘻嘻”直笑,“开明,你长胖了,我抱不动你了。”开明乖巧地“嗷呜”一声,从九婴怀里跳到了地上。
“九婴,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守山神兽开明?你不是说它有九个脑袋?”弋弋有些失望。
“开明你看,她不相信你的虎威,来,展示给她看看你的英伟雄姿。”九婴蹲下来,摸了摸开明的小脑袋。开明“嗷”地一叫,瞬间变成庞然大物,用九个脑袋把弋弋团团围住,吓得弋弋“哎呀”一声闭上了眼。九婴笑了起来,摸了摸开明毛茸茸的腿,开明便又变成了小老虎,围着九婴转圈圈。
“哎,九婴你真行啊,才来几日,就把开明驯得服服帖帖,我都认识它几十年了,它都不理我。”束玉很是吃味。
“那是,谁让你没我可爱。”九婴咯咯笑了起来
开明好些天没见九婴,甚是想念。这会见着了她,非要缠着她玩,九婴没法子,只好它跑到哪里跟到哪里,不知不觉就跟弋弋和束玉走散了。见剩下他们两个人,束玉提议去水杉林走走,水杉是仙宫才有的植物,值得一观,而且晚上的林子里还有很多萤火虫,很是漂亮。前几日赶着去找九婴,两人一路上也没工夫交谈,这会儿得闲了,束玉问了祁连山对死去探子的看法,又问弋弋最近在山内过得怎么样,弋弋一股脑说给束玉听,两人不知不觉来到水杉林。
林子里有无数萤火虫在飞舞,闪现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忽高忽低的亮点投射到水面,反射出忽明忽暗的微光,牵动着两岸树丛的倒影,恍如美轮美奂的银河星空。两人沿着水杉林的木制栈桥缓行,无数的绿光萦绕在他们身旁,空气中散发着一圈圈朦胧又荡漾的浪漫气息,弋弋的心沉溺了,她突然很想跟束玉就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小心”束玉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弋弋这才意识她差点踩空掉进水里。弋弋不好意思朝束玉笑笑,一抬头正遇上束玉明澈的眼眸,眼眸里的柔情蜜意让弋弋再也无法移开双眼。搂着弋弋的臂膀紧了紧,束玉的唇吻了上来,弋弋闭上眼睛,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男女情爱,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