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施族”三个字,众人大吃一惊,已经消失三万多年的部族,怎么会对这些人有恩呢?
根哥继续说,“三百年前,我们的先祖三百余人避难来此,当时这里满是荒草毒虫,他们不知不觉走到桂无,结果全部陷入沼泽地。大家绝望了,知道必死无疑。让人吃惊的是,他们陷入地底后,不仅没死,还身处一片灯火通明的地底空间。空间正中间摆着石碑和祭台,四周墙上有彩绘壁画。其中一副壁画,画的就是我的先祖们,衣着打扮和人数都不差。那幅壁画还画了条路,族长就根据那副画的指引,带领族人们来到这里修建了这个镇子。”
“那个石碑正面刻着‘有施族之墓’,背面也刻满了文字。文字是用中古时代的界文书写的,祖先们都不认识这种文字,只好把‘有施族之墓’五个字临摹了下来,在逃出沼泽之后后,把这五个字拆开,派人逐一去寻访求问,才知道是有施族留下的遗址。据我的先祖们推测,有施族能找到克服沼泽的办法,还能预测到先祖们会来到这里,甚至考虑到先祖不认识界文,便画图指出求生之路。由此可见,这个部族拥有某种神力,为了感谢有施族的相救之恩,更希望有施族能长长久久地保佑子孙,先祖们便把镇子取名为念恩镇。”
“几百年来,人事几番新,这件事渐渐无人知晓。我的先祖是族中的巫师,巫师这个职务属于一脉单传,传儿不传女,如今传给了我。我们一代代传承着这个秘密,多年年来一直太平无事。直到最近,先是魔界肆虐,然后你们出现,可能这是天命吧。”
根哥说完,大家久久没有说话。后来,逸云率先打破沉默:“那片沼泽在哪里呢?”
在桂无徒步走了半日,终于在正午时分,根哥带着大家来到了沼泽地。
“根哥,我们是直接踩进去吗?”九婴问。
“也许吧,先祖们离开后,便不敢再冒险进入沼泽。”根哥有些无奈,“几百年过去了,也不晓得现在这片沼泽是否还跟当年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羯兰提议:“人王,此番不知前路如何,我们的仙术又无法施展,您还是和根哥一起留在这里等我们消息吧。”
归桑淡淡一笑,“既来之则安之,跟着你们,我不担心。”
逸云劝道:“师姐,人王既然有心,我们就一同前去吧。既然有施族能算到根哥族人们的到来,说不定也算准我们会来。”
众人先后踏进沼泽,在短暂的窒息后,均顺利进入地下空间。
正如根哥所言,这个地下空间的正中间,有一座石碑和祭台,四周立有四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嵌有一颗夜明珠,照得四下通明。
众人来到石碑前,见正面确实刻着“有施族之墓”。绕到石碑背面,上面密密麻麻的界文记录着有施族的历史。逸云逐句翻译给大家听:
盘古开天辟地,乃有女娲造人,始生有施族。先祖乃娘娘捏土而成第一人,天生力大无穷,智谋超乎寻常,问卜堪称一绝,非其他人族可比,亦得娘娘青睐。
更参年,不周山倒,有恶龙作祟,娘娘割下臂肉化为灵龙,二龙相斗,恶龙死,灵龙力竭而亡,族人于桂无寻得灵龙遗骸制成神舞。神舞之灵,右弦弹奏,万物皆碎;左弦弹奏,仙魔癫亡;两弦并奏,闻者落泪。
娘娘为救共工,与天宫恶战,终以身补天,天宫迁怒本族。有施族早已卜知此劫,连夜开凿此处以寄后人。洞内神舞修复之法,赠予有缘人。
逸云翻译完,九婴问他:“为什么他们不逃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逸云说,“看来神舞修复之法就在此处,有施族已经算到我们会来。”
九婴吐了吐舌头,叹道:“他们真厉害,不愧是女娲亲手所制。”
云羡意味深长看了九婴一眼。
羯兰接过九婴的话,十分落寞地说:“那又如何,还不是合族灰飞烟灭。”
归桑若有所思望了羯兰一眼。
众人纷纷施法想探知洞内哪处藏有东西,却发现法术在洞中不能施展,这才想起这里是八荒桂无,只能全凭自己的能力去寻找。洞中只有石碑、祭台和石柱,没有哪里有内设机关。洞中的地面都是硬的,也不像有暗格。
归桑提议可以看看壁画上是否有线索。洞穴内呈圆形,壁画顺时针地依次延卷开来,正好把大家圈在正中间。这些壁画画工精湛,细节精美,色彩艳丽,给人栩栩如生之感,可以想见这个民族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艺术水平。
第一幅壁画描述有施族的诞生,里面没有画出女娲面相,只花了女娲的一双手,手指正在捏造有施族的始祖,始祖已经成型但缺少面部器官。第二幅壁画讲的是有施族逐渐发展壮大,画的是整个部落的日常生活场景,有施族是以农耕和渔猎为主。第三幅壁画讲的是不周山塌,洪水泛滥,妖兽肆虐,女娲坐在岸边割下胳膊上的肉,肉化成灵龙上天与恶龙交战。女娲依然没有模样,只有侧坐的身形。第四幅壁画讲的是有施族保存灵龙遗骸,四处寻访材料制成神舞。第五幅壁画讲的是有施族举办盛大的篝火晚宴,始祖将神舞进献女娲,跟第一幅壁画一样没有画出女娲面向,只花了女娲的一双手。第六幅壁画讲的是女娲与一个人正在交战,旁边还有一只九尾白狐,画里的女娲背对着大家,看不到相貌。第七幅壁画里,天兵天将列队站在有施族部落的上空,部落里所有白色帐篷的帘幕都敞开了,但里面空无一人。画的最下方还有一队人,衣着服饰跟有施族截然不同,队伍的最后是一张地图。
“逸云,你看这些壁画有什么深意?”羯兰问。
“如果我理解无误的话,前面的五幅跟史书记载差不多,讲的是有施族的诞生和制作神舞。第六幅有点奇怪,跟女娲交战的这个人,看他的衣着头饰,似乎是天帝。你们看,他头上戴的是太阳金冠,手中拿的是金色方天画戟。”
“不错不错,确实是天帝的皇冠和龙衮,据传女娲后来与天宫交恶,想来就是这次了。”束玉点头赞同,接着又开起玩笑,“咦,你们看,这是九尾白狐想必就是你们…你们的先祖吧,不过,长得一点不像九婴啊。”
弋弋的脸瞬间就绿了,回呛到:“小四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云羡则面不变色,淡淡笑笑没有说话。
九婴这时怔怔发愣,完全没听到束玉的话。她第一眼看到第六幅图的时候,就惊呆了,图中情景跟她上次被魔族打伤昏迷时所做的梦一模一样:女娲背对着她席地而坐,吃力地弹奏手中神舞,天帝挥动着方天画戟只守不攻。上次化身成人后,九婴一高兴,早就忘记了这个梦,此时看了这幅图,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接着就觉得有些头疼。
弋弋看九婴面露痛色,以为戳到她长得黑乎乎的痛处,忙宽慰道:“小四,你是最漂亮的。”九婴听到弋弋声音,才从记忆中抽脱出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循着弋弋的声音望去,正对上弋弋关切的目光,九婴下意识笑笑,弋弋才放下心。
“那这幅图在讲什么?”归桑指着第七幅壁画问。
“女娲殒身后,天宫下令尽灭有施族,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吧。至于那队人马,应该就是根哥先祖,他们就是顺着队伍后面的图逃离洞中的。”逸云语气沉重。
“既然合族被灭,他们的墓如今在哪?”归桑继续问。
“天地之间。”逸云慎重回答。
众人寻找一番无果,坐在祭台旁的石阶上休息。
九婴问:“有施族因为女娲泯灭,值得吗?”
羯兰说:“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施族因女娲而生,又因女娲而亡,是命数。”
根哥在旁听着,突然起身,跪在石碑前破烂不堪的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逸云问:“根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们是女娲所创,也是人类的始祖,虽然不属于同源,但也救过我先祖们的性命,我代祖先们替他们磕几个头,感谢他们。他们既然没有子孙后代,我当尽个孝。”根哥一脸肃穆。
逸云正要接话,突然听得阵阵“嘎吱”声,他扭头看去,只见立着的四个石柱原地转动起来,起初转得有些吃力,紧接着越转越顺畅、越转越快速,片刻后听得“轰轰”巨响,转动的石柱戛然而止。
众人戒备片刻后,发现洞中没有任何变化,“这是怎么回事?”羯兰问。
“我感觉这有些奇怪。根哥三磕头才触动了机关,说明有施族在设立机关时,考虑到只有尊重他们的人,才能得到他们的秘法。那机关必然会带来一些信息,不会就这么结束的。”云羡自进洞以来,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跟你同感,难道是年代太过久远,机关已经腐朽失灵?”逸云说。
“既然有施族能卜算出全族命运提前在此布置,又能算到根哥族人会误入洞内,想来也能算出将来我们会来这里,就必然要保证机关不会有失。”云羡说。
“有道理,那我们不妨四处再巡查一遍,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跟之前不同。”逸云建议。
众人便四散开,四处寻找。
九婴不知不觉走到壁画前,盯着第六幅图发呆,她突然很想知道女娲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她一幅幅图倒序看过去,想再看看她的侧影和双手。
“你们快来看!”九婴突然喊起来,众人连忙围了过去。
“看这个始祖,他有了眼睛。”九婴指着第一幅图,激动地说。
“真的是,我们之前看的时候,他是没有五官的,现在有了眼睛。”羯兰也有些激动。
逸云盯着始祖的眼睛看了一会,问:“你们觉得他在看什么?”
听闻此话,大家都顺着始祖的眼神望去,都觉得他再看第五幅壁画。逸云和云羡留在第一幅壁画前,其他人都移到第五幅壁画前。
羯兰指着第五幅壁画的始祖,大声问:“他的眼神是看着这里吗?”羯兰摸了摸壁画上的始祖,没有任何反应。
逸云和云羡摇摇头。
羯兰又指了指女娲的手,问:“看着这里?”逸云点点头,云羡则摇摇头,两人意见不统一。羯兰按了按壁画上的手,没有任何反应。
羯兰又指了指画中的神舞,问:“看着这里?”逸云摇摇头,云羡则点点头,两人意见也不统一。羯兰仔细检查了壁画上的神舞,没有任何反应。
众人面面相觑,大多都回到第一幅壁画前,想再研究下。
正当众人讨论时,留在第五幅壁画前的九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模拟着画中女娲双手的手势,在画中的神舞上一划,一阵空灵之声响起,震得耳朵生疼,洞顶落下不少碎石。紧接着,随着四根石柱开始缓慢朝着地面下沉,第一、三、五幅壁画向前移动,第二、四、六幅壁画向后移动,然后祭坛上的石碑从中间被一分为二,缓缓向左右两边打开,石碑正中间立着一根圆柱形的石柱,上面放着一个木盒。
逸云和云羡相顾点点头,率先走上祭台。大家放眼望去,木盒是漆黑色的,盖上刻着一条龙。逸云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本羊皮书,封面正中竖写着三个字:神舞纪,书内画有植物、动物和数幅地图。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羯兰一行人很高兴。
根哥很激动,道:“我曾经问过我爹,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我们还要苦苦守住这个秘密,有什么意义呢。我爹说在等候有缘人。如今看来,是为了等你们到来。”
逸云把书放回木盒,然后把木盒拿起来打算带走。木盒一离开石柱,石柱就缓慢向地面下沉,左右两半石碑也随之合二为一、严丝合缝。逸云不由感叹:“有施族的工艺浑然天成,可惜了。”
突然间,石洞的地面剧烈晃动起来,越来越多碎石从洞顶散落,众人忙顺着壁画上的地图逃出洞外。站在半公里远的洞外出口,大家看着那片沼泽地剧烈下沉,被四周的土块填埋,片刻间便成为一块平坦的空地。
众人兴高采烈地返程而归,九婴和云羡走在最后,“大哥,有施族是不是就永埋地下,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九婴内心有些难受。
“但神舞活了。”云羡拍了拍她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