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蔺今朝大病初愈,奚随云雇了辆马车,一路南下。
落日余晖洒在青山绿水之间,山川交辉相应,萦绕着一层浅浅的金黄。
静谧宽敞的马车里铺着柔软的绒毯,女童身着鹅黄琵琶袖襦裙,恹恹地趴在软榻上,墨发铺散在光滑的锦缎之上。
肚子咕咕叫,好在声音不大,蔺今朝红着脸,翻了翻昨日奚随云买给她用来装零嘴的织金小挎包。
可惜里面只剩下几根发带和一对琉璃铃兰珠花。
蔺今朝撇了撇嘴,又趴回软枕上,昏昏欲睡之际,听到奚随云懒散又漫不经心声音。
“饿了?不是给你买了许多零嘴么?”
少年声音清隽,像一汪山林中的清泉,清冽悦耳。
蔺今朝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都吃完了。”
“……”
“起来坐好。”
奚随云伸了个懒腰,面无表情地睨着她:“快到沣城了。”
蔺今朝闻言,一骨碌爬起来,盘腿坐在奚随云身前的绒毯上,从小挎包里挑出一根发带递过去。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蔺今朝甚至都能看到他那双睫毛投落在脸上的阴影。
她这样肆无忌惮的目光让奚随云忍不住蹙眉:“怎么?”
“哥哥帮我梳头。”
蔺今朝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见奚随云不接,便将发带塞进他掌心。
奚随云拧眉盯着她,眸子里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
若是旁人对着他这张冷脸,估计现在就要白了一张脸,然后敢怒不敢言地走开。
例如之前山洞那两人。
小丫头却还是浑不怕的又把木梳放在他手中,仰着头,眼睛灿亮地望着他。
奚随云沉着一张脸,把木梳和发带丢到她脚边。
“我不会。”
蔺今朝没气馁,捡起木梳又放回他手中。
奚随云凶巴巴地盯着她,嘴角刚勾出一抹讥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帮帮我嘛,哥哥最好了。”
蔺今朝仍咧着嘴笑,目光坚定的又添一句。
“阿朝最喜欢你啦!”
奚随云看到她这样灿烂的笑,只觉得刺眼,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逃避。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奚随云优越的五官没有半分情绪,冷寂的嗓音带着不耐:“喜欢?小屁孩懂什么是喜欢吗?”
蔺今朝点头如捣蒜,还特别没眼力见地握紧他的衣袖,离他更近一些,仰着头甜甜道:
“我当然懂,我都十岁了呢。”
奚随云抬手摁住眉心,只觉得头疼,他从未见过这么难缠的人,骂也骂不听,打又打不得。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最终无奈地叹口气,弯腰捡起绒毯上的鹅黄发带。
“背过去坐好。”
蔺今朝眉眼弯弯地转过身去。
奚随云将她的黑发拢在掌心梳顺,然后犯了难,他只会一种发型,那就是扎马尾,省事还方便。
可蔺今朝到底是个小姑娘,以她臭美的性子来说,必不会喜欢这样单调朴素的发型。
奚随云想了想,将她头发分为三股,冷白的长指缠缠绕绕,将发带和长发编在一起。
蔺今朝摸着有些蓬松的麻花辫,显然满意极了,冲他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
一进城门,奚随云就感觉到了跟以往不太一样的氛围,以前跟师兄出任务时,也曾来过沣城。
他印象中的沣城是个南北必经的城池,繁荣兴盛,集市灯火彻夜不息。
可如今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竟不见几个行人,各处张贴着告示,内容是悬赏黄金千两及四千灵石,以求诛杀城中作恶的妖物。
一个凡人城池能拿出四千灵石来悬赏,已经是下了血本。
奚随云领着蔺今朝去了城主府,刚一走近,府前守门的侍卫就留意到了他们。
少年一袭绯红鹤纹锦袍,腰负长剑,周身气质难掩,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而那女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灵动可爱,十分讨人喜爱。
那侍卫主动跑下台阶,有些激动的问:“您可是凌霄派的仙长?”
奚随云摇头:“我是神剑宗弟子,为诛妖而来。”
侍卫有些惊讶,连连道歉:“恕小的眼拙,冒犯仙长了,您快请进。”
侍卫把二人带到一间打扫干净的客房,恭敬道:“二位在此歇息片刻,已经派人去禀告城主了。”
一个中年男人步履如风地赶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仙长,总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城主萧子尧匆匆踏进门,见到蔺今朝先是一怔,又看向奚随云,彻底愣住了。
这看起来比自己孙儿还要年幼的女童是谁?
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又是谁??
一确定是妖物作恶,他连夜修书派人快马加鞭送至凌霄派,以防万一,又送了封求助信去神剑宗。
如此罪大恶极的妖物,萧子尧以为至少会派好几个人来,没想到只派了两个孩子。
萧子尧心里五味杂陈,渴望小仙长能为民除害,又怕他太过年幼,不能与那妖物抗衡,故而平白丧命。
先前有不少散修被这高额悬赏吸引而来,结果到现在都下落不明。
八成已经成了那妖物的腹中餐,也不知道这两娃娃能不能行。
担忧归担忧,但眼下也无计可施。
这段时日他食不下咽,寝不安眠,怎么也想不通沣城会被那么厉害的妖物盯上。
短短半月,竟有三十多名少年失踪。
“我已命人准备好膳食,仙长是否用一些?”
尽管当年若是再努努力,他都能有这么大的孙儿,但面对这位小仙长,萧子尧格外小心翼翼。
毕竟先前听侍卫说他是神剑宗的人。
“不必,除妖要紧。”
奚随云拒绝。
一听到有吃的,蔺今朝突然弯了眉眼,摸摸扁扁的小肚子,细声细语地说:“我饿了。”
奚随云斜睨她一眼,心里有点烦躁,继而看向萧子尧:“替我照顾好她就行。”
顿了顿又问:“卷宗在哪?”
“在书房,我这就带您过去。”萧子尧说完,又指了两个侍女带蔺今朝去偏厅用膳。
奚随云转身离去,无视身后蔺今朝饱含幽怨的目光。
行至庭院时,听到有脚步追来,及时停下,后者却莽莽撞撞地一头栽过来,差点绊倒。
他伸手扶住。
小姑娘脸上扬着灿烂的笑,犹如秋水般的眼眸清澈明亮。
这样一双眼睛,谁瞧见都会心生欢喜。
此时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带着满满的信赖和崇拜,仿佛她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蔺今朝摇着他衣袖撒娇:“我害怕,想跟你一起去。”
奚随云眼皮跳了一下,他凝眉嗤了声,冷着脸想吓吓她,让她规矩一些,别总动手动脚。
但显然,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眼前这个小丫头。
她一点都不怵,还总是笑吟吟地望着他,牵着他的袖子撒娇,仿佛天生就不知道害怕怎么写。
他不禁想,若是旁人救了她,她是不是也会这样。
奚随云眉心蹙得更深了。
“不饿了?”
蔺今朝委委屈屈地松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奚随云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先去看卷宗,你吃快些,等会让侍女带你来书房寻我。”
蔺今朝闻言,眉眼舒展开来,而后高兴地张开双手抱住奚随云的腰,语气真诚。
“我就知道,随云哥哥最好了。”
奚随云怔忡片刻,不待他开口训斥,人已经小跑到侍女身边,侍女牵着她离开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萧子尧不禁感叹道:“仙长与令妹关系可真好啊!”
奚随云双手抱胸:“她不是我妹妹。”
“啊?”
萧子尧引着他往书房走,闻言倒是一愣,继而瞪圆眼睛,仿佛发现了秘密般骤然开口:
“不会是仙长的未婚妻吧?怪不得看着很般配,要不是看你们年岁尚小,就刚刚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成婚了呢。”
脚下的步子顿住,奚随云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惊疑。
未婚妻?般配?
还成婚了?
成个屁婚!
他还是头一回这么憋屈,想解释,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他们这样,他要说句不熟,估计别人也不会信。
奚随云铁青着脸,长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鞘,喃喃地说:“不知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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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妖怪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奚随云翻了翻卷宗,决定先去金蝉山寻找线索。
山间幽深静谧,浓荫蔽日,郁郁森森。
按理说寻常百姓根本不会靠近这样的地方,可这山中生长着名为金蝉花的珍贵草药,不少百姓为贴补家用,上山采药。
月初,短短几日接连失踪数十人,城主派出大量府兵,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日前,赵婶子和女儿一同上山采药,眼睁睁瞧着自家女儿被一团白雾拖走。
这才知晓是妖物作祟。
沣城离凌霄宗近,寻常小妖不敢沾边,就算是有些道行,也不敢闹得这样大,想必那山中来了只了不得的妖。
到金蝉山时,天已经黑透了,山间被翻涌不休的薄雾萦绕。
那雾十分古怪,此时遥望过去,别说树木的轮廓了,就是半点残影都看不到。
奚随云沉吟着,掐了个火决:“去!”
作为天生剑骨的剑修,天道的宠儿,他灵力滂沱纯正,虚无琉璃火触到雾气,本该立即驱散薄雾。
但令人惊讶的是,虚无琉璃火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后,归于平静。
而那雾气还在缓慢地往山下扩张。
奚随云脸色难看起来,琉璃火都驱散不了的雾,这还是雾吗?
他护着蔺今朝往后退了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幽蓝罗盘,将其放在掌心,注入灵气后,磁针猛然摆动。
那翻滚的薄雾竟随着磁针的摆动从远处涌入罗盘当中。
蔺今朝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过了一会儿,罗盘上的磁针停止摆动,奚随云看了眼罗盘,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这雾的毒性颇为厉害,避毒丹也无法完全免疫,恐怕那妖物修为在他之上。
蔺今朝裹紧身上的海棠色披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怯怯地往奚随云身上贴。
好重的妖气。
他看着几乎快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眉眼微动,削瘦的手指缓缓一紧。
“先回城主府,这几日你待在府中别乱跑。”
蔺今朝探出脑袋,像是在斟酌话语一般,半晌才开口:“那你呢?”
“诛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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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明月当空,幽静的庭院被映照得亮如白昼,亭台阁楼掩映于幢幢树影之间。
沐浴更衣之后,蔺今朝沾了枕头便睡了。
奚随云在庭院里中打坐,打算天一亮再去趟金蝉山,若能正面对上那妖邪,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在天边亮起第一道微光时,三名修士火急火燎地赶到城主府,就在奚随云起身时,侍卫领着三人从门口经过。
司徒沁侧首看了一眼,顿时停下脚步,拍了下旁边男修的胳膊。
“大师兄,那不是奚师兄吗?他怎么在这儿?”
祝卿安闻言也偏头看了眼,目光停顿,嘴角浮起笑意。
“随云。”
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奚随云扭头看去,门口站着两男一女,身着月白圆领道袍,衣襟上以红墨两色绣着鸾鸟,腰配灵剑,皆是神剑宗弟子。
“你们怎么来了?”
奚随云似乎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他们。
祝卿安噙着笑,不紧不慢地解释:“前日宗门收到萧城主的求助信,说沣城有妖物作恶,师尊便派我们下山走一趟。”
慕则眉开眼笑地奔了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我可想死你了。”
奚随云拂开他的手,唇角漾起弧度:“说的什么话,恶不恶心啊!”
慕则却笑笑,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去你屋里坐坐,正好跟我们说说什么情况。”
说完,便径直朝客房走去。
奚随云神情滞了一瞬,忙拦下他:“就在这说吧。”
慕则撇撇嘴,到底还是停下脚步,调侃道:“怎么?房里藏女人了?”
被戳中真相的奚随云突然就闭嘴了。
“不是吧?”
慕则本就是随口一说,但看到奚随云脸色,一脸不可思议地问:“还真让我说中了?谁啊?我认识吗?”
慕则一副了然的表情:“早是早了点,但不影响,你看隔壁凌霄派的鹿易跟你一般大,不也跟他那小青梅好得如胶似漆。”
“但你也忒不厚道了,瞒我都瞒这么紧。”
越说越离谱,奚随云脸黑得不行,这会他是一句话都不想说,慕则还是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终于没好气道:“滚,别拿我跟那货比。”
慕则立马点头附和:“对对对,那厮哪能跟你比,所以你是承认房里有女人喽?”
自打进了庭院就没说过话的祝卿安,看着前面闹个不停的两人,眼中俱是笑意。
奚随云眉头略略上挑,不胜其烦似的闷着嗓音道:“别胡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边走边说。”
话音刚落,屋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哭声。
这下不仅是慕则,就连祝卿安和司徒沁都震惊地看了过来。
当场被打脸的奚随云无语凝噎。
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蔺今朝又被惊醒,抽抽噎噎地推开门。
一眼就瞧见了奚随云,一路小跑直接绕过慕则,晃晃悠悠地跑到他跟前,伸开双手想要奚随云抱她起来。
“哥哥,抱。”
蔺今朝眼眶格外红,浓密的长睫扑簌簌颤动着落下几滴泪,娇养的小女孩,冰肌玉骨,明眸善睐,即便是哭,也俏生生的好看。
奚随云目光轻轻闪烁了下,也不知道哪根筋搭得不对,竟俯身将人抱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慕则大惊失色,突然嚎了起来:“奚随云你这个禽兽!这是不是也太小了点?”
司徒沁更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奚随云又羞又气,脸颊微微泛红,言语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要胡说八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祝卿安看了蔺今朝一眼,小姑娘长得可爱,莫名让人心生欢喜,便朝她友善一笑。
蔺今朝趴在奚随云肩头,揉着眼睛去看祝卿安,只见他眉眼温润,嘴角噙着笑,好似一块不染尘埃的美玉。
蔺今朝微怔了下,原本苍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绯色,四目相对间像被他的目光烫到,眨眨眼飞快一偏头,有些羞赧地将脸埋进奚随云颈窝里。
颈窝处簌簌一痒,抵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微微一颤,一道短促的气音喷薄而出。
“嘿嘿~”
奚随云匪夷所思地歪头看她。
只见她抬头瞄了祝卿安一眼,又把脸埋了起来,肩头又传来一阵震颤:“嘻嘻~”
“……”
但凡换个人,都已经被他掼到地上去了。
奚随云面无表情,把人往石凳上一放,对上她双眼,倏地想起这位胡搅蛮缠的脾气,转开眼望向一旁,扯了下嘴角。
“往后规矩些,不要随便往人身上扑。”
他本想再多斥责两句,但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舌头就跟被扯住了似的,再也吐不出一句话。
蔺今朝自小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仙阙宫中,人人敬她、宠她、护她,师兄师姐常常背着她去海边拾贝壳,亦会抱着她去城中玩耍。
蔺今朝懒惯了,喜欢被人抱着到处走,她喜欢奚随云,自然也乐意让他抱。
可他似乎不愿意。
明明爹爹跟师兄师姐都很喜欢抱她,蔺今朝有点委屈:“你不喜欢吗?”
奚随云眼皮一跳,也顾不得别扭不别扭,俯视着她,斩钉截铁道:“当然。”
见她迟迟不作声,又觉得自己语气似乎有点重,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我和师兄去金蝉山,你在府中别乱跑,”奚随云顿了一下,补了句:“等我回来。”
小姑娘嘴一瘪,闷闷不乐地坐在石凳上不理他。
祝卿安瞧着奚随云吃瘪的模样,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际心里偷笑不已。
这个素来醉心修炼、孤傲不群的师弟,何曾对人这般耐心过?
慕则皱着眉咳了一声。
侍女端着早膳进来,蔺今朝随侍女回屋梳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