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曦大陆,广土众民,自闲明老祖感悟天道飞升后,大大小小的修仙宗门层出不穷。
近两年来血影宗出世,专修邪门歪道,各处掳掠孩童炼制血丹,以增进修为。
邪修们神出鬼没,一干宗门弟子追查月余才锁定目标,遂敛息远远跟在后头。
静谧幽深的山道上,一辆特制马车,自南境飞驰而来。
车内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布,本应只能乘坐十几人的车厢挤进了三十多名孩童。
虽说小孩块头比成年人小很多,但仍使车内拥挤不堪。
年岁稍大些的孩子,目光呆滞地盯着黑黢黢的鞋面,身上布满鞭痕和淤青。
尚且年幼的女童将脸埋进双膝,不敢哭出声,若是让外头的人听见,免不了挨一顿毒打。
春寒料峭,一阵阵冷风从厚实的帷幔底下钻进马车,衣裳单薄的孩子们被冻得瑟瑟发抖,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
蔺今朝抱着手臂缩在角落里,稚嫩的脸上,是金尊玉贵着养出来的不谙世事。
她出生修仙宗门,体魄自然要比凡人好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些。
说好听点,她是启灵境的小修士,说直白点,稍微会点把式的散修都能把她一巴掌糊在地上。
譬如,外头驾车的老男人,区区筑灵境八重拿捏她跟拿捏鸡崽子一般。
她自小过得都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日子,哪有过这般凄惨处境。
活着都费劲。
蔺今朝饿得前胸贴后背,搓了搓冷冰冰的手,满肚子委屈。
她不过是溜出来玩儿,看见一个老婆婆摔倒在地,刚要伸手去扶,便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就已经在这颠簸的马车上,一路疾行,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蔺今朝气笑了,你说倒不倒霉,她百毒不侵,但偏偏下得是迷药。
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还遇上施窈这个讨厌鬼!
她故作坚强,施窈冷嘲热讽,说她“装模作样”“假清高”,她委屈拭泪,施窈嗤之以鼻,认为她“娇柔造作”。
反正施窈从不用正眼瞧人,对蔺今朝尤甚,怎么看怎么碍眼。
蔺今朝秉着“不与傻子论长短,不与白痴争上游”的纯良品性,很少与施窈一般见识,除了偶尔回复一句“关你屁事”之外,并不搭理她。
到了寒风刺骨的北境,孩童们颤抖不停,仿佛随时都会被冻僵。
蔺今朝隔着单薄衣物握紧胸前坠着的木制平安锁,这平安锁瞧着普通,却是她从小佩戴的防御灵器。
身上佩戴的金银玉器、储物袋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这么一块看着不值钱的木头。
她又喜又气,喜的是保命的东西还在,气的是那人有眼无珠,这可是神木锻造的防御灵器,里面藏着分神境大能的一缕神识。
实为有市无价的宝物。
思及此,蔺今朝定了定神,蜷缩在她旁边的施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惺惺作态。”
蔺今朝抬起下巴,哼一声:“关你屁事?”
施窈瞪她一眼,小声道:“等我师兄来了,你可别哭着喊着求我救你!”
蔺今朝笑眯眯地反击:“你在想屁吃?”
“你!…粗鄙不堪!”施窈气鼓鼓地剐她一眼,别过脸去。
马车缓缓停下,修士撩开帘子,连拖带拽的将人拉下马车。
吓得这帮孩子号啕大哭,就连向来坚强的蔺今朝也忍不住呜咽。
施窈被哭声惊得直皱眉,强装镇定地下了车。
她们身处一座大山之中,寒风凛冽,像无情的冰霜打在身上,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跟前是庞大又看不到尽头的山洞。
四周有大量守卫巡逻,这些守卫身形健壮,面容怪诞,眼睛像是血染出来的,透露出残忍和野兽般的狂热。
走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蔺今朝打了个寒颤,这个地方煞气好重!
守卫们沉默地举着火把站在她们周围,前行的过程中有许多孩童哭着不肯走,守卫就跟拖牲口一样拽着她们衣领往前拖。
蔺今朝暗自看着周围诡异的气氛,不禁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她素日贪玩,无心修炼,只学了几个基础术法,还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净尘术、清洁术、回春术。
看着越来越远的洞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几十个守卫,顿时悲从中来,且愈发强烈。
一行人走到路的尽头,一个被无尽血色雾气缭绕的地洞赫然呈现在眼前,阵阵腥风令人闻之欲呕。
黑暗潮湿的洞壁上挂着火把,走近了隐约能瞧见血雾下全是森森白骨。
蔺今朝吓傻了,前面还有七八个孩童用绳索绑在一起,被守卫往地洞中赶。
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血雾翻涌,而煞气则源源不断地汇聚成一粒绿豆大的血丹。
守卫又推赶着一群孩童到地洞里,煞气涌入血丹之中,逐渐变成黄豆大小。
我滴个亲爹亲娘哎!
这些丧尽天良的丑东西居然拿孩童炼丹?
蔺今朝腿都要软了,眼看着守卫拿着绳索走过来,她当即扭头就跑:“天呐!你别过来,快跑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本吓得动都不敢动的孩子们,此刻也四散奔逃。
守卫们生得魁梧,又个个身手敏捷、力大无穷,很快就抓住蔺今朝,跟提溜鸡崽子一般,把她拎了起来。
蔺今朝顿时火冒三丈地挣扎着,囔囔着爹爹一定会踏平这个鬼地方,替自己报仇。
就在她搜肠刮肚地回忆爹爹教的那些术法时,守卫突然闷哼一声,胸口破空而出一寸红色剑尖。
守卫的身体倒了下去,蔺今朝跌坐在地,痛得她龇牙咧嘴,捂着屁股就要哭,抬眼望去,就见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他身着绯色织金锦袍,乌发高束鬓角额边垂下几缕碎发,青涩的脸上即便没什么表情,也带着一股少年意气。
他站在煞气和黑暗中,袖袍被冷风吹得鼓动,手持一柄漂亮的赤剑,剑身似火,犹如一条火龙在昏暗中蜿蜒舞动,带来光明与温暖。
蔺今朝眼睛被晃了一下,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怔怔地看着他提剑一路朝地洞奔去。
赤剑对着虚空斩下,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直奔血丹而去,瞬间将其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之中。
周围守卫扭头一起涌向少年,乌泱乌泱如同鬼魅,他身姿轻盈,剑光如游龙般接连斩出。
不消半刻,守卫俱死于赤剑之下。
赤剑饮血越多越是鲜艳,少年旋身将剑掷入地洞,火焰冲霄而起,将整个山洞照耀得通红。
剑鸣声响起,煞气和血雾快速被火焰吞噬殆尽。
这时,一个几乎融进黑暗中的黑袍少年朝这边走来,施窈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地迎上去:“裴师兄。”
裴绪语气稍沉:“你怎会在此?不是让你和汀素先回宗门吗?
“我想回去寻你,不曾想刚甩开汀素,就被人套麻袋打了闷棍,落在一个散修手里,然后就被送到这来了。”
施窈瞅着师兄愈发阴沉的脸色,忙抱住他胳膊安抚道:“师兄别生气,我保证没有下次。”
裴绪仍紧绷着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没生气,你无须向我保证什么,但做出任何决定之前,首先要顾及自身安危,你可明白?”
施窈抬头看他,笑着说:“明白。”
蔺今朝奇怪地瞄了她一眼。
她也有这么乖顺的时候?
施窈拉着师兄朝蔺今朝走来,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底的嘚瑟和嘲讽溢于言表。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蔺今朝转头望去,便见许多衣袂飘飘的年轻修士奔了进来。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连施窈都有人来救,她却没有。
是没找到,还是根本没发现她不见了?
回想起这些天倒霉催的遭遇,蔺今朝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惹得旁边整理现场的修士频频侧目。
施窈有些没趣地挠了挠头:“闭嘴,吵死了!”
绯袍少年收了剑走到施窈跟前,澄澈乌黑的眼眸注视着她,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讽,语调冷然。
“欺负一个小姑娘有意思吗?”
施窈像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儿,一下炸了毛:“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父亲是谁吗?”施窈面色铁青,张口就要骂人:“瞎了你的……”
狗眼两个字还未说出口,那双黑沉沉的瞳孔落在她身上,骇人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至。
施窈捂住胸口,将喉咙哽着一丝腥甜囫囵吞回肚里,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人,一个眼神就能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裴绪也没想到对方如此蛮横,堂堂男儿竟会同一个姑娘家计较。
他伸手将施窈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覆在剑上,警惕地睇着对方:“道友是要与我逍遥宗为敌?”
“怎么?区区修灵境八重也想对我拔剑?”
少年嗤的笑了一声,青涩昳丽的面貌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性,态度不可一世:“逍遥宗?不入流的小宗门,不足为惧。”
裴绪二人真是七窍生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虽说逍遥宗确实比不得一流、顶尖宗门,但好歹也是个二流宗门,却被说成不入流的小宗门,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少年冷执淡漠的与裴绪对视,长指落在腰间的剑鞘上,眉心不耐地往下压。
像是感应到他的不耐烦,腰间赤剑嗡鸣着颤动,剑意蓬发,锋锐无比。
剑意这东西玄妙至极,有许多剑修穷极一生也无法参透,而有的人天生便能领悟剑意,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裴绪目光一凝,他自诩宗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可眼前这人甚至剑未出鞘,仅凭剑上蕴含的剑意,就令他难以喘息。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那明晃晃的剑意引来一众修士艳羡、敬畏的目光,无人敢做和事佬,甚至生怕二人打起来,殃及池鱼,纷纷带着同门退出山洞。
蔺今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心中欢喜。
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审美观念,因他长得好看又给她撑腰,心里多了几分亲近。
蔺今朝胡乱擦去眼泪,伸出两根细白手指抓住他的衣袖。
在他垂眼望过来之际,仰着头一脸人畜无害的乖巧,脆生生道:“漂亮哥哥,你可以送我回家吗?我会付你报酬。”
她年纪虽小,却生得水灵精致,一双撩人心弦的眼睛,瞳仁乌黑,瞳仁周围泛着一圈琥珀金,且带着深深水意。
大多人都拒绝不了这样眼睛水汪汪的漂亮小孩。
施窈斜睨着蔺今朝,露出鄙夷的神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个多管闲事的冷傲少年,到底是不敢再出言不逊。
少年乌黑的眼瞳动了下,半晌,懒散的嗯一声,眼神没有过多的在她身上停留,冷冷扫了裴绪一眼,径直往外走。
“你们不甘也好,不满也罢,若要寻仇尽管来神剑宗找我,记住了,我叫奚随云。”
这个名讳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瞬间浇灭裴绪直往上冒的怒火,心底竟生出几分庆幸。
神剑宗,奚随云,骨龄十六,变异火灵根,天榜第八十一名。
自身实力强悍,又出自顶尖宗门之首的神剑宗,可不得嘲笑逍遥宗不入流。
最要命的是,他还有个赫赫有名的大能母亲——明月剑尊。
奚随云年初挑战天榜,据说仅用三招就将原八十一名挑下擂台,一跃成为天榜上最年轻的修士。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裴绪自然知晓。
蔺今朝双手叉腰,抬起下巴,如同一只高傲的凤凰,给出致命一击:“逍遥宗给我提鞋都不配,略略略——”
说罢,不再欣赏他们敢怒不敢言的神情,提着裙摆屁颠屁颠追上奚随云。
“随云哥哥,等等我。”
施窈气得胸口疼:“师兄你看她,狐假虎威!”
瞧着奚随云潇洒的背影,裴绪擦去额角的冷汗:“此人修为远在我之上,与他硬碰硬我们讨不着好,终有一天,他会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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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绪竟一语成谶,奚随云的“报应”来得格外快。
蔺今朝烦人还娇气,一会儿看到漂亮衣裙走不动道,一会儿又嫌辟谷丹难吃,吵着要吃点心。
搞得奚随云很是头疼,偏生蔺今朝很会撒娇卖乖。
只要他一不耐烦,她就佯装小心翼翼的模样,捏着他衣袖,然后仰着粉嘟嘟的小脸,漂亮的水眸弯成两瓣月牙,明知故问。
“随云哥哥,你生气了吗?”
每每她用这副无辜的表情望着奚随云,他都会忍耐地吸口气,摁着眉冷声说:“没有。”
奚随云带着蔺今朝御剑横渡中州,刚踏入南境的地界,她又发起了高烧。
奚随云翻遍整个储物袋,也没找出一枚治疗风寒的丹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抱着昏迷的姑娘,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
凡人城中一般设有坊市,然而,奚随云在镇上转了一圈,却没找到坊市,只好去医馆请大夫。
小姑娘穿着崭新的嫩绿花瓣襟半臂襦裙躺在榻上,面色泛着薄薄的红,颈间很烫。
许大夫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拿丝帕搭在蔺今朝手腕上,把了下脉后眉头皱得更紧。
“令妹体内寒气堆积已久,高热不退,又突受惊吓,致使气机逆乱,心气紊乱。”
奚随云松松垮垮地倚在门框上,心想确有几分门道,不想这镇子上倒有良医。
许大夫坐在案几边,提笔写了数味药材,整整一大页才将将写完,把药方递给奚随云,嘱咐快些去抓药,又向小二要了一盆凉水。
许大夫拿了方绢帕沾水擦拭蔺今朝的额头,一面给她降温一面叹气。
“可怜见的,这么漂亮的女娃娃,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兄长,病成这般模样才来请大夫。”
“不靠谱兄长”照着方子抓了药,又交给小二代为煎药,待药熬好送来,天早就黑透了。
蔺今朝仍昏睡不醒,高烧将她的精气神蚕食殆尽。
奚随云一手端药,一手探了探蔺今朝的额头,只觉得她额头烧得滚烫。
正犹豫怎么喂药,她在昏沉中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喃喃道:“…桂花酥酪。”
奚随云挑眉,都烧得说胡话了?
待药晾至温温热,犹豫半晌,奚随云坐在榻边扶起蔺今朝,轻轻捏住她下颚,把药灌了进去。
“喝吧。”
蔺今朝在昏沉中被呛得连连咳嗽,在她背上拍了好几下,这才逐渐平复。
奚随云把她重新放回枕上,又按照大夫临走前的嘱咐,将浸湿的绢帕拧干敷在她额上,才去一旁的小榻上打坐。
大抵是寒气入骨又受了惊吓,蔺今朝的烧总是反复,意识也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她醒着的时候很少,也抗拒喝药,奚随云如法炮制灌了几次药,这才渐渐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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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潇潇,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沿上,花窗半开,沁来丝丝凉意,室内充斥着药香,隐隐约约又透着几分淡淡的馨香。
临近午时,蔺今朝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睡得很沉。
奚随云端着药走到榻边。
小姑娘肤色苍白,面庞却漂亮得很,因闭着眼而稍显冷清,但面颊奶气的婴儿肥冲淡了整体的清冷感。
看起来像一个珍贵的瓷娃娃,透着易碎感。
正要喂药,瓷娃娃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奚随云目光停在她脸上。
下一秒,蔺今朝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眸大而圆润,乌亮濡湿地看向他。
她弯唇笑了下:“随云哥哥。”
看惯了蔺今朝生龙活虎的模样,如今看着她这副安静虚弱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刺眼。
奚随云弯腰坐在榻边的鼓凳上,眉骨微提:“喝药。”
蔺今朝看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只觉唇舌发苦,不禁嫌恶地皱起眉,委屈巴巴地说:“可不可以不喝?”
“不可。”
奚随云将她扶起来坐好。
蔺今朝捂着唇摇头:“我不想喝。”
奚随云沉吟片刻,身子微微向前倾,观察一番她的脸色,忽地笑了一下。
“那你马上就要死掉了。”
蔺今朝听了这话,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奚随云微笑摊手:“我也不必送你回仙阙宫了。”
小姑娘认命般长叹,捧起瓷碗缀一小口,被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奚随云看得正有趣,丝毫不觉得捉弄小姑娘是什么丢脸的事。
汤药难喝极了,喝了半碗,蔺今朝便不愿意再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泛着红,手指抓紧他的袖角,声音还带着哭腔。
“太苦了,我喝不下了。”
奚随云将早上买的茉莉茶酥递过去:“先吃口这个,再喝药。”
蔺今朝吃了茶酥,再强忍着吐意将药全部喝完,奚随云及时递上一杯茶,又吃了些茉莉茶酥才将药味压下去。
临时落脚的小镇本就偏僻,镇子里也就这么一家客栈,至于环境嘛,说好听点是古朴,说难听点就是破旧。
蔺今朝本就是个顶顶娇气的姑娘,之前为了保命尚且能忍,如今病着便格外脆弱,头昏脑胀自不必说,更难受的是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她孤零零地躺在一张小破床上,摸着扎手的被褥,越发觉得委屈。
奚随云端着药进来,就对上一双含泪又透亮的眼睛。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蔺今朝气鼓鼓地吐槽:“这被褥太硬了,我睡不好。”
奚随云眨眨眼,看似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涌出了少许不耐。
真不知道她怎么在那些邪修手中活下来的,整日不是嫌弃这个,就是抱怨那个。
他这样想着,口中却懒洋洋道:“先把药喝了,等下我出去给你买。”
约摸是他的纵容给了她胆量,蔺今朝略一思忖,忙顺着杆子往上爬。
“我还要新浴桶,客栈的浴桶太脏了,再买瓶花露,昨夜捂了好多汗,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晚间我要沐浴,还得再购置几套新衣裳。”
奚随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垂眸凝视她的脸。
这脸皮瞧着也不厚啊。
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床上的人儿还眼巴巴望着。
奚随云无奈叹气,他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个祖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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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随云此番下山历练没带什么行李,一把剑和一个装了点银票、灵石的储物袋就下山了。
如今养着蔺今朝这个娇奢的小祖宗,难免捉襟见肘,而今她病着,每日喝药胃口不好,对吃食就更为挑剔。
奚随云点了点储物袋里的银子,有些头疼,这点银子恐怕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灵石对于修士来说是个宝,任何跟修炼沾边的都要用到灵石。
但在凡人眼中这不过是块会发光的石头,除了好看屁用没有,现下住的客栈和吃食、草药都得用银子买。
幸而,白日买桂花酥酪时,看到员外府的侍卫在张贴悬赏告示。
奚随云看着她喝完药睡下后,便去了李员外家除妖。
回到客栈已是亥时。
客房以屏风相隔分为内室和浴室,奚随云在浴桶中泡了半个时辰。
他平时睡前多用净尘术,灵力洗涤干净还方便,不过今日除妖,手上和身上都沾了妖血,不沐浴浑身难受。
奚随云倚靠在床头,用灵力烘干墨发后,躺下歇息。
夜色愈发浓重,寒风肆虐。
蔺今朝做了噩梦,出一身冷汗,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烛火暗暗的,雨滴打在窗沿上,轰隆隆的雷声震得花窗咚咚作响。
蔺今朝又冷又怕,裹紧被子抱膝坐在床上,长发散了下来,身上薄薄的中衣被汗水打湿。
犹豫半晌,她抱着枕头从榻上下来,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
奚随云原本都睡着了,突然听到特别轻的推门声。
他睁开眼,将床帐挑开,一抬眼就看到蔺今朝哭着走过来。
奚随云突然被惊醒,尚在惊诧之中。
“怎么了?”
蔺今朝把怀里的枕头一扔,哭着上了床榻,抽抽噎噎地往他怀里扎。
“我梦到坏婆婆把我丢进山洞里喂妖。”
“我害怕。”
蔺今朝在他怀里仰起头。
因生病而消瘦了的小脸没有折损她的漂亮,反而衬得她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柔弱。
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奚随云鬼使神差般握住她的手,不及他半个巴掌大,冷得像块冰,低头一看,她居然赤着脚。
奚随云迷迷瞪瞪,下意识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由于他是变异火灵根的缘故,周身的热度格外高,衬得嘴巴也比常人色泽更深一些。
蔺今朝这几日病着,总觉得冷。
刚钻进暖融融的被窝,只觉身心舒畅,双足很快就被暖热了,熨帖地搂着他的腰,闭上眼睛睡熟了。
被她一打扰,奚随云完全没有了睡意,盯着灰紫色的纱幔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低下头,望向搂着他胳膊的人儿。
“??”
什么情况?
她怎么睡这来了?!
热乎绵软的气息呼在颈间,一缕不属于他的乌墨长发落在他掌心,有点痒。
奚随云浑身紧绷,慌乱地抽回手。
在把人叫醒和直接踹下床之间纠结好一会儿,最终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
罢了,今夜就让她睡个好觉吧!
奚随云悄无声息下了榻,去一旁打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