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养两日,奚随云的外伤已经愈合长疤,祝卿安三人也要赶回宗门。
临行前,萧子尧挥挥手,让属下搬来一只大箱子,里面装着满满整箱的金银和四千灵石。
祝卿安说:“我的那份金银,烦请郑城主拿去分给死者家属吧,我吃住基本都在宗门,委实用不上。”
慕则点头:“灵石我们就收下了。”
“我也不缺金银,我的那份一并拿去分给家属。”
司徒沁生于修仙世家,家境优渥,自不会在乎这点金银。
拢共才四人,如今三人都表了态,奚随云抿着唇没说话。
这要是以前他必然不会多瞧一眼,同师兄一样将金银拿去抚慰死者家属,如今一想到还有个顶顶娇气的小姑娘要养,他沉默了。
那句附合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处距离仙阙宫还有数千里路程,就算御剑也要数日,蔺今朝不吃辟谷丹,对衣食住行又极为挑剔。
奚随云心想,若短她吃穿,那跟虐待孩童有什么区别?
他自认没有这个癖好。
想起蔺今朝,他总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一般。
初见那日,他持剑踏入山洞的那瞬间,宽敞昏暗的山洞里,孩童四处逃散,守卫杀意腾腾。
他第一眼却看到了离自己较远,被守卫遮掩大半身形的蔺今朝,那时候的她脸上灰扑扑的,眼睛却像夏日的星空熠熠生辉。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原本毁去血丹和祭台就该离开的,却看见蔺今朝坐在地上哭,好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事后奚随云回想起来,简直谎缪至极,至今都没想通为何要这样做,有时在想,她是不是修炼了什么不得了的禁术,可以操控旁人的思维?
不然他为何会这么反常??
祝卿安大抵是看出他的窘迫,将属于奚随云的那一份拿了出来,让他收好,又按人头平均把灵石分一分。
“早些回来,你不在,我都要无聊死了。”
慕则伸手勾住奚随云脖颈,嬉皮笑脸地说:“早些回来呢,你不在,我都无聊死了。”
奚随云不置可否。
祝卿安和慕则又轮流叮嘱了一番,无非是要他注意安全,遇上难缠的妖物不要逞强之类的话语。
他们刚离开,侍女就牵着蔺今朝过来了。
奚随云侧首望去,小女孩穿着一身红色襦裙,半挽着发,水灵灵的眼睛与他相对时,一下子眉开眼笑起来。
“随云哥哥。”
奚随云眯着眼,心说笑得还挺乖。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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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先前落脚的偏僻小镇不同,沣城属于凌霄宗的辖区,此处的车马多是灵马,脚程也比普通的马快出几倍。
蔺今朝正是好吃好玩的年纪,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路游玩,全然不着急回仙阙宫。
奚随云听说她自小就没了娘,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必她在仙阙宫并不受重视,否则失踪这么久,怎会没人来寻?
若在仙阙宫过得不好,不如带回无烬山养着?
奚随云思绪万千,而他心目中的‘小可怜’摸着吃撑的肚子踏出酒楼,拐进当地最大灵宝阁,挑了套织金流光裙。
她花灵石如流水,奚随云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任由她买买买。
虽说车厢雕刻着防震灵阵,但接连坐了数日马车,蔺今朝的小身板着实吃不消,浑身哪哪都痛。
奚随云只好带着她御剑,越过连绵不绝的山峰和森林,入目的是蔚蓝壮阔的大海,数座岛屿紧密毗连,其上矗立无数宫殿楼阁。
蔺今朝的裙裾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只得意的猫。
“岛上设有护宗灵阵,不能贸然靠近,我们先去无妄城露华堂,那里是仙阙宫大门。”
奚随云点头,虽然没去过仙阙宫,却也知道仙阙宫坐落于海上,背靠连绵灵矿,三面环海,又设有巨大的绞杀灵阵,不要说人,就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繁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杂耍班正在表演吞刀吐火,围观人群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
一进无妄城,蔺今朝就带着奚随云在宽敞的街道上拐来拐去,走了半天,来到一条老胡同里,这里全是食肆,一进去就闻到阵阵香味。
蔺今朝拉着奚随云走到巷尾,进了一家干净整洁的食肆,眼下只有两三个客人低头在吃面。
蔺今朝掏出绢帕擦了擦凳子,让他先坐,自己去后厨和老板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盘凉拌小菜出来了。
她把盘子放下,取了双筷子递给奚随云:“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他夹起绿油油的菜叶,迟疑地塞进嘴里,只觉又酸又甜又辣,有种说不出来的美味。
蔺今朝瞪圆了眼睛看他,问:“好吃么?”
奚随云认真点头:“好吃。”
“这家的面很出名,我师兄喜欢吃,他带我来过几回,但我不吃面只吃米缆,方才一进无妄城,就想到了这里。”
奚随云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正想旁敲侧击地问问她的那个师兄。
老板却端来两个大木碗,里面盛着雪白的米缆,不知是用什么高汤煮的,浓香扑鼻,上面放了许多虾仁和葱花。
蔺今朝看到上面的葱花,一张脸皱了起来,明明方才特意叮嘱过老板不要放葱花,他怎么转眼就给忘了?
老板上完米缆就回了后厨。
蔺今朝虽娇气但不蛮横,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刁难人。
她拧着眉拿了一个小碗,然后把葱花一点点挑出来,扔到小碗里,等挑干净葱,又加了满满一勺辣椒搅拌开。
蔺今朝的吃相很好,细嚼慢咽的,但吃米缆的方式有些特别,先舀半勺汤汁,再用筷子将几根米缆卷成一团,放在汤勺中吹凉后,连汤带米缆一同吃下去。
奚随云其实早就吃得差不多了,心中藏着未问出口的话,有点气闷。
这要放在以前,估计在她吃第二口米缆的时候,就该扔银子走了。
可现在,他好像习惯了耐心等待。
两人离开食肆,路过一家卖冰糖葫芦的摊贩时,蔺今朝突然停下脚步,虽然刚才把葱花都挑干净了,但嘴巴里还是有葱的味道。
这会看到糖葫芦就有些迈不开腿了。
“女娃娃,要来一串吗?”
卖冰糖葫芦的摊贩是个和蔼的爷爷,见她生得喜庆,声音不禁放柔许多。
蔺今朝点点头,俯首打开自己的小挎包,从里面掏出几个铜板:“我要两串。”
她拿着糖葫芦,小跑着追上走得飞快的奚随云,眼看着他的身影就要拐进别的巷子,忍不住大喊:
“随云哥哥,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奚随云驻足,旋即转过身,声音沉沉的:“怎么了?”
“给你,我们一人一串,好不好?”
蔺今朝眨眨眼,笑盈盈地仰视他,把手里的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奚随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蔺今朝见他不说话,连忙将糖葫芦塞到他手里,自顾自地往前走。
“爹爹肯定不会再轻易让我溜出来,以后就见不到你了,你可是我在仙阙宫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
奚随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听了这话,敛了敛眉。
小姑娘披散在身后的黑发被风吹得在空中狂飞乱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即便只是个背影,他也能从那个背影里察觉出她此时低落的心情。
回家不高兴吗?
奚随云的瞳孔骤然一紧,又听到她说:“随云哥哥,谢谢你。”
蔺今朝停下步子转过头,脸上仍挂着笑,眼里却透着不舍。
“我爹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你救了我,无论你要什么,都只管开口,他不会拒绝的。”
“你喜欢什么?”她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回想爹爹私库里的那些宝物:“太虚剑?冰丝软甲?龙须露?七宝琉璃枝……”
蔺今朝喋喋不休地说着,瞧那架势恨不得将她爹爹所有宝物都列出来,任他挑选。
奚随云越听越震撼,这些稀缺灵宝绝不是寻常修士能拥有的,更别提拿来送人了。
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奚随云嗤笑了声,掩去眸底的潮涌,出声打断:“我不需要,你平安回家就好。”
这段时日两人形影不离,现在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便是他们分开的日子。
浅浅的酸涩裹挟着奚随云,怎么都不能缓解他此刻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人回到主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蔺今朝怕被人群冲散,伸手牵着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间灵光一现:“不如送你一座灵矿?”
闻言,少年猛地停下脚步,一脸懵逼。
她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做灵矿的主?
奚随云的思绪飘到五年前的宗门大比,母亲领着他跟仙阙宫宫主打过招呼,姓什么来着?
蔺宫主!当时蔺宫主怀里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娃,就是是蔺今朝。
难怪他总觉得蔺今朝似曾相识,竟这么巧?
奚随云惊得羽睫一颤,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故意板着脸道:“你方才说我们是朋友,你若真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再提谢礼一事。”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不需要。”
大抵是快要分别,奚随云难得没有计较蔺今朝的亲昵举动,反而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握紧冰糖葫芦,竹签都快被折断了。
奚随云瞥了一眼山楂外面裹着的糖,已有几年不曾吃过这东西,他不嗜甜,这会看得直皱眉,想趁她不注意悄悄丢了。
可想到蔺今朝递给他糖葫芦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于是握着这串糖葫芦走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