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穿越红楼30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当晨露还凝在院中古桂的花瓣上时,林府内院的产房便传来了贾敏压抑又绵长的痛呼,打破了往日的静谧。
覃安心一早便守在了产房外的廊下,手边备着温好的参汤与早已备好的安神香,神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期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这十个月来,她用各种奇珍异草为贾敏调养,便是盼着今日母子平安。
林海此刻早已没了平日朝堂上的从容气度,青布长衫的下摆被他急促的脚步带得翻飞,在廊下不停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似要被踏出痕迹。
他侧耳紧盯着产房的方向,每一声痛呼都像针似的扎在他心上,眉头拧成了死结,双手背在身后不住交握,指节泛白,脸上满是焦灼,连鬓角渗出的薄汗都无暇擦拭,只喃喃自语:“敏儿再忍忍,再忍忍……”
林黛玉被覃安心揽在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一双杏眼噙着水光,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袖,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与担忧,凑在覃安心耳边低声问道:“祖母,母亲是不是好痛呀?小弟弟怎么还不出来?玉儿想给弟弟准备了小平安锁呢。”说着便伸手摸了摸腰间系着的锦袋,里面是她亲手设计打造的平安锁,盼了许久才盼到弟弟要降生。
覃安心低头,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又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的好玉儿,莫怕,祖母日日用灵参、燕窝给你母亲补着,又请了太医、医女安胎,她身子骨扎实,你弟弟也壮实得很,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见到白白胖胖的小弟弟了。”她的话语平稳,目光却始终落在产房门口,眼底的关切丝毫不减。
话音未落,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清亮高亢的婴儿啼哭,那哭声中气十足,穿透了产房的门扉,在庭院里久久回荡。
廊下瞬间一静,紧接着便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林海猛地顿住脚步,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脸上的焦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难以置信,眼眶瞬间红了。
覃安心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落下,嘴角勾起欣慰的笑意。
周遭待命的仆妇、丫鬟们也都精神一振,纷纷踮着脚,用期盼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产房大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不多时,产房的门被推开,满头是汗却满脸堆笑的接生婆抱着一个裹在大红锦缎襁褓里的婴儿走了出来,脚步轻快,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对着廊下众人扬声贺喜,声音里满是喜气:“恭喜镇国夫人!恭喜林大人!是位虎头虎脑的小公子!哭声亮堂,身子骨结实得很,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林海踉跄着上前一步,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伸出手想要去抱那襁褓,可指尖刚触到柔软温热的锦缎,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他的手还在不住颤抖,连声音都带着颤音,转头对着覃安心露出几分窘迫又无措的笑意:“母亲,还是……还是您来抱吧,儿子这手脚都软了,怕摔着哥儿。”
往日在朝堂上能舌战群儒的林海,此刻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郎,那份极致的喜悦与珍视,溢于言表。
覃安心又气又笑地瞪了他一眼,伸手从接生婆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襁褓不大,却裹得紧实,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小小的身躯温热的气息,林海连忙凑上前来,林黛玉也踮着脚尖扒着襁褓边缘,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里面。
大红的锦缎衬得婴儿的皮肤愈发白皙细腻,竟半点没有寻常新生儿的皱巴巴,五官精致小巧,眉眼间竟与林黛玉有七分相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落在眼睑下,小嘴巴微微嘟着,还不时吐出几个晶莹的小泡泡,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真是个标致的哥儿。”覃安心看着怀里的婴儿,眼底满是慈爱,声音都放得极轻,“瞧这模样,长大了定和他父亲一样俊朗,性子许是像玉儿般温和。”
众人看了许久,覃安心才轻轻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对着一旁等候的奶娘吩咐道:“大哥儿乏了,奶娘先带他回偏院歇着,仔细照料着,莫要惊着他。”
奶娘连忙上前,双手洗净擦干,小心翼翼地从覃安心怀里接过婴儿,脚步轻盈地退了下去。
林海望着奶娘离去的方向,眼神眼巴巴的,满是不舍,却也知道孩子需要静养,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牵挂,转头对着覃安心说道:“母亲,您守了这大半日,定是累了,快带着玉儿回院歇息,我进去看看敏儿。”他此刻满心都是产房里的妻子,恨不得立刻飞到贾敏身边。
覃安心牵着林黛玉的手,与她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释然:“总算遂了心愿,你快进去陪着敏儿,好好跟她说说话,让她也宽宽心。”
说罢,她抬眼看向周遭的仆妇丫鬟们,声音清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赏赐的喜气:“今日府中添喜,所有人都辛苦了,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照料好太太与大哥儿,仔细莫出半点差错,另外,今日所有人的月钱翻倍,再每人赏绸缎一匹、喜钱一串!”
廊下的仆妇丫鬟们闻言,连忙齐刷刷地跪下,脸上满是狂喜,磕头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谢老夫人恩典!恭喜老夫人、恭喜林大人、恭喜太太!小的们定当尽心竭力,好好照料太太与小公子,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覃安心满意地点点头,牵着林黛玉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林府近来喜事连连,先是覃安心献上牛痘法攻克天花,又献高产量粮种解了民间粮荒,深得圣上器重与百姓感念,府中声望日隆,如今又添了嫡子,林家后继有人,身为下人,自然也脸上有光。
更何况每逢喜事便有赏赐,这般好的主子哪里寻去?众人只觉得浑身是劲,走路都带着风,整个林府都被喜庆的氛围包裹着,处处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转眼便到了小公子的洗三礼。
林府本就声望赫赫,如今添丁之喜更是惊动了京城名流,凡是排得上号的王公贵族、文武官员,皆备着厚礼亲自登门道贺,府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更令人艳羡的是,圣上竟特意派了内侍省总管太监李进忠前来观礼,不仅带来了丰厚的赏赐,赤金长命锁、和田玉摆件、上好的云锦绸缎,更亲自为小公子赐了名,还指派了两名经验丰富的奶嬷嬷送入府中照料。
内侍宣读完圣旨,林海双手接过赐名的圣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对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后,才转身对着众人朗声道:“圣上赐名,恩重如山,《汉书·东方朔传》有云:‘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博闻者,见闻广博,聪慧通达。承蒙圣恩,犬子便取名林博闻,字子达。”
贾敏此刻穿着一身得体的锦裙,靠在软榻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底却满是荣光与喜悦,拉着林海的手,声音轻柔却难掩激动:“圣人皇恩浩荡,这名字既雅致又寓意深远,闻哥儿能得圣上垂青,真是他的福气。”
一旁的覃安心也含笑点头,看着襁褓中熟睡的林博闻,眼底满是对这个因自己而存在的孩子未来的期许。
宾客之中,一位穿着紫色绣折枝玉兰花马面裙的夫人心生感慨,对着身旁并肩而立的同伴低声说道:“前些年,京里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林夫人身子弱,怕是难有子嗣,可怜林大人,要落个绝后的下场,可你看,好饭不怕晚,这林大公子一降生便得了圣上这般器重,将来的前程岂是旁人能比的?往后啊,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羡慕林夫人呢!”
身旁穿着绛红色绣缠枝莲儒裙的夫人连连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敬佩:“可不是嘛!先前还有人暗叹林家要绝嗣,谁知镇国老夫人竟是个奇女子!献上牛痘法,救了天下多少百姓?又献粮种,解了边境与灾区的粮荒,这可是积了天大的功德,我家老爷说,圣上如今对镇国老夫人极为看重,时常宣她入宫议事,朝中正在推行的修水利、建义学等民生举措,皆是老夫人与圣上商议后提出的,这般胸襟与才干,真真是须眉不让巾帼啊!”
一位头发已染霜白、穿着藏青色锦裙的老夫人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羡慕:“老身倒是听说,如今不少穷苦人家为了感谢镇国老夫人的恩情,都自发为她立了生祠,日日供奉,早年老夫人还在扬州时,便常带着婉宁县主四处行善,修桥铺路、开设义仓、为穷苦人送医送药,从未间断,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多做善事,终究是会有福报的。”
“说得极是!”周围的夫人们纷纷点头赞同,看向覃安心的目光里满是崇敬,“老天爷最是公道,谁心存善念、多行好事,谁心怀歹念、作恶多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林家今日的福气,都是实打实积来的。”
洗三礼按例娘家人要到场,贾家众人也如约而来,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备着礼品踏入林府。
林家人依旧恪守礼数,待客周到,丫鬟仆妇们恭敬地引着他们入座,奉上茶水点心,可那份亲热劲儿,却比对待寻常挚友还要淡几分,客气得近乎疏离。
贾家众人心中皆是滋味复杂。
自先前王夫人暗中给贾敏使绊子、散播谣言之事败露后,林家虽未明着追责,却也渐渐与贾家疏远了。
如今看着林府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再想想自家日渐式微的处境,连半点光都沾不上,心中满是懊悔与不甘,当初若是不曾得罪林家,凭这层姻亲关系,贾家何愁不能再振?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只能强装镇定地坐在席间,看着旁人对林家奉承道贺,满心煎熬。
王夫人此次也是难得被贾母允许出门。
虽说贾家极力遮掩她先前的所作所为,可大家族之间耳目众多,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或多或少都听闻了此事,皆对她心生鄙夷,有意无意地避开她。
席间,她想凑上前与往日相熟的夫人们搭话,可那些夫人要么找借口转身离去,要么敷衍两句便匆匆躲开,到最后,竟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软榻上,无人问津。
周围的欢声笑语、奉承赞叹,落在王夫人耳中,却像是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听着众人夸赞覃安心功德无量,羡慕贾敏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看着林黛玉、林博闻被众人捧在手心,尽享荣宠,只觉得浑身如坐针毡,像是被人放在火炉上反复炙烤,又被撒上了酸、辣、苦、咸各色调料,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五味杂陈。
她与贾敏斗了大半辈子,从年少时争宠,到嫁入贾府后争家族地位,再到后来贾敏迟迟无子,是她暗中使了无数手段,盼着她真能绝嗣,让林黛玉也成了无根之人。
可到头来,贾敏不仅生下了健康的儿子,还深得圣上垂青,林家更是蒸蒸日上!
而自己呢?禁足多日,名声扫地,在府中地位一日不如一日,连儿女都不让她省心。
“难道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王夫人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绣线,眼底满是迷茫与怨怼:“我日日礼佛诵经,供奉香火,为何佛祖不庇佑我?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宝玉吗?为了他能坐上荣国公国公之位,为了他能有个好前程,我有错吗?”
一想到贾宝玉,她的心更是揪得慌。
即便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她的宝玉依旧心心念念着林黛玉,对林府满是向往。
这桩桩件件,都像一把把尖刀,扎得她心口生疼。她只觉得满嘴苦味,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酸涩。这般落差,这般煎熬,让她几乎要撑不住,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知道就算落了泪,也无人会可怜她,只会嘲讽。
窗外阳光正好,林府的喜庆氛围愈发浓烈,丝竹之声、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衬得角落中的王夫人,愈发孤寂与狼狈。
而这一切,终究是她自己选的路,再苦再涩,也只能独自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