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红色年代27
赶到新的宅基地时,覃安心一眼就怔住了,从前老屋留下的残垣断壁早已荡然无存,眼前赫然立着一栋三层小楼,青砖砌墙,木梁架顶,虽还没做最后的修整,却已透着规整大气的模样。
十几个同村叔伯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滚成串,正热火朝天地忙着顶楼的收尾活计,钉锤敲打、木锯拉扯的声响混着吆喝声,在秋日的阳光下闹得格外热闹。
谭友林身子还虚,干不了重活,便守着图纸帮着指导施工,闲时就给龙碧云打下手,打理后勤。
这会儿正见龙碧云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凉茶的木桶,谭友林拎着盛着海碗的提篮,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话,朝着树荫下走来。
“爹!娘!”覃安心连忙拉着黄帝跑过去,伸手接过木桶和提篮,两人一起帮着拎到小楼前的石桌旁放下。
龙碧云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看着覃安心的目光满是想念,伸手拉过她的手摩挲着:“安心,娘这一个月可想你了。”
她看着闺女眉眼舒展、面色白净的模样,倒没太过惊讶,在母亲眼里,自家孩子本就该是这般好看,从前不过是被家里的苦日子拖累了,心里反倒只剩愧疚,只恨从前没能力让孩子过得好些。
谭友林也笑得眉眼弯弯,上下打量着覃安心,满眼欢喜:“就说让你去外公家住是对的,你看才多久,不光长肉了,个头都窜了些,整个人看着精气神十足。”
覃安心反手握住龙碧云的手,指尖轻轻按着她胳膊上的穴位帮她舒缓酸痛,笑着回道:“爹,娘,我也想你们,这多亏了黄大哥,外公家现在伙食可好,天天都有肉吃,想不长肉都难呢。”
提起黄帝,谭友林和龙碧云脸上都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搓着手连连道谢:“是啊小黄,真是辛苦你了,每次来都给我们带肉,这么多回,我们都怪过意不去的。”
那年代的人本就脸皮薄,没谁有占旁人便宜的心思,更何况在这物资匮乏、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肉是顶珍贵的东西,平白吃了人家这么多,心里总觉着欠着一份沉甸甸的人情,不知该怎么还。
黄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实诚憨厚的模样,眼底还带着一丝委屈,语气真切:“叔,姨,你们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之间,哪能说这些见外的话。”
这话让谭友林心头一哽,他心里清楚,自家这条件,在亲戚眼里向来都是拖累,没什么值得旁人算计的,黄帝这般尽心尽力,是真真切切把他们当家人看待,若是再这般客气,反倒显得生分,寒了孩子的心,罢了,往后就把他当自家亲侄子一般疼惜就是了。
谭友林这时怎会想到,黄帝口中的“一家人”,藏着那般深的心思,竟是早就打起了自家闺女的主意。
后来回过味来,只觉着自己是引狼入室,可那时木已成舟,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黄帝,早已站在了他那边,虽心里还有点小别扭,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对自家闺女是真的好,是难得的良配。
想通了这层,谭友林脸上的拘谨散了些,温和地拍了拍黄帝的肩膀:“是叔错了,往后再也不说这些生分的话了,天热,我先招呼大家伙喝凉茶,歇歇气,咱们有什么话,等会儿慢慢说。”
秋老虎的威力果真名不虚传,日头晒得地面发烫,十几个大汉干了半晌活,后背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瞬间就干了。
谭友林连忙招呼众人到树荫下的石凳上歇着,龙碧云拿起瓜瓢,从木桶里舀着凉茶倒进海碗里,凉茶里搁了薄荷和冰糖,清清凉凉的,看着就解暑。
黄帝和覃安心端着盛得八分满的海碗,挨个送到叔伯们手里,动作麻利又周到。
叔伯们接过凉茶,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清清凉凉的滋味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瞬间驱散了大半燥热,一个个都舒爽地叹了口气。
“黄知青,你又来了啊!看到你,叔这浑身就更有力气了!”一个黑脸大汉笑着打趣。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你小子别装了,怕是看到黄知青,就想到又有肉吃了,才来的力气吧!哈哈!”
“滚蛋!你小子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
众人笑闹成一团,黄帝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朗声说道:“这么热的天,大家伙顶着日头干活,真是辛苦你们了,不吃饱喝足,哪来的力气干活,今天我也带了肉来,中午大家伙敞开膀子吃,管够管饱!”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开心地欢呼起来。
虽说谭友林平日里人缘好,帮他盖房子,大家伙都是心甘情愿的,但这么热的天,谁也不愿顶着日头连歇晌都免了,加班加点地下死力气干。
说到底,还是谭友林一家人不苛待他们,每日的饭食都给得足足的,管饱管够,更难得的是,在家一年也吃不到两回的肉,在这里三两天就能吃上一顿,人家这般用心待他们,他们自然也得尽心尽力,对得起这份心意。
闹哄间,有个叔伯盯着覃安心看了老半天,终于迟疑地开口:“友林,这丫头,是你家安心吧?”
谭友林愣了一下,笑着点头:“是啊,林老三,怎么了?”
这话一出,树荫下的众人瞬间像炸了锅一般,都凑上前来打量覃安心,一个个满脸惊讶。
“我的娘哎,这才多久没见,安心丫头咋变这么多,我都认不出来了!这模样,斯斯文文的,我还以为是城里刚来的女知青呢!”
“我刚才也寻思呢,看着面生,还以为是黄知青从安心外婆那边带来的亲戚,哪想到是安心丫头!这变化也太大了!”
覃安心笑着挨个给叔伯们问好,礼数周到:“各位叔叔伯伯,天热,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咱们家的新房子。”
众人连连点头,谭友林和龙碧云留在原地陪着大家唠嗑,黄帝则跟在覃安心身后,一起走进了小楼。
刚踏进堂屋,覃安心就注意到,地上铺的全是青石板,打磨得平整光滑,透着淡淡的青石凉,看着就干净规整。
“咱们这地方盛产青石,还是优质的青石,色青质纯,整体性还好。”黄帝跟在她身侧,轻声解释道,“明清时候用这青石修的牌坊,历经几百年风雨还立在那儿呢,就知道它抗压、耐风化,还能抗酸碱,我特意请林三叔家的林大爷帮忙打磨成板铺地,可比以后的瓷砖实用多了,还和房子的整体结构般配,看着也大气。”
覃安心点点头,顺着堂屋东侧走去,依次看了厨房、餐厅和卫生间。
厨房的灶台砌得宽敞,还留了放水缸和案板的位置,餐厅摆着一张石桌,卫生间也做了干湿分离,考虑得十分周全。
一楼的两间卧室,是特意留给龙通树和刘思先的,房间格局敞亮,就是还没摆家具,显得空荡荡的。
堂屋西侧是储藏间、杂物间和楼梯间,想着里面还没收拾,也没什么可看的,覃安心便抬脚走上了楼梯。
木质楼梯踩上去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晃动。
上了二楼,入眼便是三间宽敞的大房间,每间房里都特意分割出了一小块空间。
“这小空间,是留着做衣帽间的,以后放衣服、鞋子都方便。”黄帝跟上来,指着那小块空间说道。
话音刚落,覃安心就感觉头顶一暗,黄帝伸手撑在她头顶的墙面上,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缱绻:“以后这三个房间,我都想好了。你爹娘住一间,一间做我们的婚房,剩下的那间,就留给我们以后的孩子住。”
覃安心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倒真是想得长远,她没理会他的话,侧身绕过他,抬脚便往顶楼走去,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
顶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就剩覃安心特意要求的制药室还在做最后的修整。
走到顶楼预留的屋顶花园位置,覃安心放眼望去,视野格外开阔,能看到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田野。
她已经能想象到,日后在这里种上自己培育的稀有药材,再把山谷里的奇花异草移植过来,花开时节,姹紫嫣红,香气萦绕,该是何等美丽的景象。
“今天房子的整体结构就能完工了。”
黄帝走到她身侧,轻声说着后续的规划,“让村里小孩帮忙捡的鹅卵石,都堆在后院了,明天就开始修墙裙和围墙,后院的猪舍、禽舍、卫生间还有沼气池,也一起动工,我跟你爹商量过了,等整体结构建好,就让人把准备好的木材运进来,我找了几个手艺好的小弟给我打下手,抓紧把房间的家具做出来,争取赶在年前,咱们一家人都搬进来。”
说着,他伸手轻轻揽住覃安心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烫得她肌肤微热。
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覃安心的脸庞,眸底闪烁着细碎的星光,脸缓缓地向她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不过一尺之遥,他温热的气息几乎要落在她的唇上。
就在这时,覃安心抬手,一巴掌轻轻挡在了他的脸上,推开他后,从他怀里跳了出来,退到几步开外,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我今年才十五岁呢,还是未成年,你也好意思?”
说完,她转身就笑着跑下楼,只留下黄帝站在原地,无奈又宠溺地笑了。
而背过身的覃安心,跑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早已烫得通红,心跳也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她不是抗拒,也不是讨厌,只是突然遇上这样的场面,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虽说她已经活了这么多世,可这样直白的亲近,却是从未经历过的,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心里又纠结又矛盾,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羞,最后只能选择逃避,落荒而逃。
等黄帝慢悠悠地走下楼时,覃安心已经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只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堂屋,去找谭友林和龙碧云了。
走在她身后的黄帝,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们相伴了几百年,他岂会不了解她?活了这么多年,她骨子里的那份单纯,从未变过,这般天真又害羞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格外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