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不甘心地咬紧了唇,努力去想顾九喜欢她怎么做。
琉璃在顾九很小的时候就被派到她身边伺候她了,不过她似乎从来没看清过她,也摸不准她。很早以前的顾九也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不管琉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神情淡淡的样子,这样的表情放在那张小小的稚嫩的脸上,每每让琉璃有一种荒诞的割裂感——这和她常识里的小孩不太一样。
但是,这样的人总是很厉害的。
就算是顾少爷,顾九的哥哥,在那个年纪也做不到这样的平静。琉璃畏惧之余,心中逐渐产生了一种喜悦——跟着顾九,或许以后就能飞黄腾达。那些大人物的侍女,也是会让人尊敬的。
可是,这美好的畅想破碎了,在顾九变成傻子的那一天。
顾九冷漠注视着那些在她面前讨好的人和顾九被人摁在地上肆意殴打的画面不断地在琉璃的脑海里交织,她不得不,她心中的情感完全不受她控制地萌发——憎恶。
尽管那些美好的画面从没有降临在琉璃的身上,但是美梦破灭的时候,琉璃就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对于让她失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琉璃不得不憎恶,不能不憎恶。
但是,顾九现在却又恢复了。在琉璃已经尽情的释放过恶意之后,又变成了那个让琉璃仰望、崇拜的顾九。
“小姐,奴婢侍候你沐浴吧?”琉璃厚着脸皮推开门跟上顾九,凑到她边上。说完,害怕顾九毫不留情的拒绝,忙补充道:“您忙了一天了,奴婢帮您按按身子?”
顾九看着琉璃谄媚的笑脸勾了勾嘴角,这笑容说不上是冷笑,也算不上和蔼。但是顾九没拒绝,任由琉璃服侍着进了浴桶。
房间里霎时间雾蒙蒙的,热水温暖着顾九,一下就驱散了不快的东西。她轻轻把头靠在边缘,闭着眼,缓缓舒了一口气。
“小姐。”琉璃一边慢慢地往顾九的身上浇水,一边说道:“方才南宫家主派人过来给你送衣服和首饰了。放的满满当当的,衣柜和梳妆台都放不下了……”
“我原先的东西呢?”顾九伸手捏起一片在水面上漂浮着的花瓣,在指尖摩挲着。
“您从主家带来的还在,南宫家先前给的大部分都被人收回去了。不过奴婢想着南宫家许是想要掩盖欺辱小姐的证据,便偷偷留下一些,藏在了奴婢的房间里。”琉璃的声音里面是小心翼翼地讨好,放下木瓢,帮顾九解下头发,浸在水里。
这些东西没给人看见,收起来再拿出来也没有用了。顾九还真能拿着以前的东西说:你们之前就是这么对我的。
做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心虚。
顾九依着琉璃的力道,放松的把头放在琉璃掌心,让琉璃的指尖在她发间穿梭,声音很轻:“胭脂是怎么处理的?”
琉璃浑身一抖,却不敢不回答,颤着声音说道:“奴婢不知。”
“你知道胭脂做了什么吗?”
琉璃内心挣扎万分,她自是不知道,可是她又觉得顾九不是单单在和她谈论八卦,“……奴婢不知。”
顾九见琉璃怕成这样,倒觉得没什么意思。她原先以为琉璃敢这么快背主还是有几分胆色的,现在才发现,是她那时太脓包了,把这个侍女的胆子养大了——俗称窝里横。
“她背叛了陆绯。”
琉璃的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低下头看着顾九。
顾九头微仰着靠在浴桶边缘,这样的姿势刚好能让琉璃看清楚顾九的脸——她还闭着眼睛,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享受着琉璃的侍候。
“小姐……”
顾九的眼睛睁开了。
琉璃一哆嗦,竟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顾九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水面上,“你说,胭脂明知道陆绯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置她,为什么不离开南宫家?”
这件事琉璃倒还真的听了一耳朵,她小声道:“奴婢听门房的人说,胭脂和二少爷身边的一个侍卫好上了,还说过阵子就要成婚。昨天奴婢还分到了几颗喜糖……但是新娘子似乎不是胭脂,是这侍卫的青梅竹马,父母指腹为婚的。”
这件事顾九倒是不知道,大概陆绯也不知道胭脂还有这么一段爱情往事。那位情郎,想来就是胭脂选择背叛的原因。
只可惜,胭脂想借着主子作跳板去追逐自己的爱情,自己却早已经是别人的垫脚石了。
琉璃唏嘘道:“胭脂不是不想走,她一个女子又能去哪呢……”
顾九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一声。
琉璃说这话有自己的小心思,却觉得一下就被这一声笑给拆穿了,脸颊火辣辣的。
顾九被琉璃侍候着换上了新送来的衣服。琉璃俯身为她整理裙摆,看着上面精美的百合花刺绣,愣了几秒,又猛地回神继续手上的动作,口里道:“……这衣服比小姐之前的衣服好了不知道多少。”
琉璃觉得自己的眼睛胀胀的,可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强撑无事,让顾九在梳妆台前坐下。
“南宫家的人送了好多首饰,小姐看想带哪个?”琉璃把一个个摞起来的盒子打开,确实如她所言,宝石、玉石,南宫家这么短的时间置办这些,想必是出了点血的。
顾九穿的裙子是蓝白色的,便随便挑了同色系的。
琉璃站在顾九身后,一一为她戴好。看着镜子里那个华丽的顾九,琉璃双手搭在顾九的肩膀上,悄声问:“小姐,是不是很好看?”
琉璃问出这句话,脸色忽的变白。见顾九并没有回应她的打算,抿着唇为顾九梳起头发。
琉璃指腹上沾一点胭脂点在顾九嘴唇上,不经意间抬眼对上了顾九的眼睛。
琉璃从京城中来,又在京城中的豪族顾家侍候,借着侍候的机会,那些人称国色天香的小姐也见了不少。可要说惊艳,谁也比不上陆绯这个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
但就算是陆绯,陆绯在南城的这些时日也见过不少了。她对美人的耐受度是很高的。
在琉璃的记忆里,顾九长得并不出挑。从前,她更像是百花中旁边花瓣细小软白的小花,不起眼,却也不碍眼,但是格外顺眼。在顾九痴傻的那段时间,这种印象更加深刻。
琉璃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再看顾九,会觉得她很美。
美是一种感觉。
琉璃呆呆的和顾九对视,看着她的眼睛。丹凤眼,配上琥珀的瞳孔,并不小众或奇特,却让琉璃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琉璃的手指停在顾九的唇瓣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时,琉璃手上的动作不自觉重了些,让那柔软的唇微微凹陷下去。
“马上就好了!”琉璃加快手上的动作,神情慌张的不像话。
很突兀的,顾九说了一句:“你想跟我回主家?”
琉璃先是一喜,接着意识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跪下,手上的罐子也打翻在地上。琉璃俯下身子,声音颤抖:“别把奴婢留在南城!小姐,求求您了。是奴婢先前猪油蒙了心,竟然帮着外人欺辱小姐,是奴婢该死!但是……但是还请小姐开恩,不要把奴婢留在南城!奴婢的父亲母亲都在京城啊小姐!若是待在南城,怕是……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琉璃是顾九的贴身侍女,是她从主家带到南城来的。怎么可能不跟着她回去呢?这个问题背后所隐藏的深意,吓得琉璃几乎要晕厥过去。
“琉璃。”顾九手搁在梳妆台上,撑着脸,从镜子里看着听到她呼唤之后颤抖着抬起头的琉璃,脸上既没有看到琉璃这副狼狈样的快意,也没有认为惩罚不够的狠辣。可偏偏就是这样淡漠的表情,未知前路的迷茫,竟是吓得琉璃直接哭了出来。
“小姐!奴婢真的错了小姐,小姐!”琉璃不停磕着头,每一次抬头的间隙,都去看镜子里顾九的眼睛。那双刚刚惊艳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可是里头也没有她期盼的垂怜和动容。
顾九:“我问你,琉璃。你每每把我从屋子里拖出去交给南宫诚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琉璃抿了抿唇,想为自己开脱,但是在看到镜子里那双眼睛的时候,什么谎言和借口都说不出来。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琉璃的时候,心中的污浊和算计好像都被摆在了明面上,哪怕是做一份假也让人感觉羞愧,说一句谎也觉得脏。
迟来的悔恨终于敲响了琉璃的心门。顾九待她不薄,而作为被林苒,顾九的母亲亲自挑选到顾九身边照顾顾九的侍女,她却背弃了主子。想到顾夫人的嘱托,琉璃辩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