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芦苇荡时,刀疤脸正对着地图喝酒,清酒的瓶子上还印着松井的印章。
“‘云瑶斋’的戏台底下有暗格,”“小兰玉”把画好的草图拍在石头上,上面用炭笔标着戏台的位置,“藏着二十箱军火,杜云齐每天午时会带人去清点。他们的卫兵都在正门,后巷只有两个老兵,我能引开。”
刀疤脸眯起眼睛,把地图折成小块塞进靴筒。
“后天午时,”他从怀里掏出把短刀,扔给“小兰玉”,“你去敲‘云瑶斋’的后门,就说送菜。等杜云齐出来,用这个抵住他的喉咙,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刀身映着“小兰玉”扭曲的脸,像面照妖镜。
“小兰玉”握紧短刀,刀柄上的樱花纹硌着掌心。
她想起当初小林野喜找到她,让她去勾引杜云齐,打探杜家兄弟和柳之瑶的近况与真正意图时的场景。那时她信心满满,以为凭着自己的风情,没有男人能抵挡,可结果却狼狈收场。
如今,正是她复仇的好机会。
夜风卷起芦苇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小兰玉”对着月亮理了理头发,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里面是半盒香粉——这是佐藤副官送的,东京的牌子,现在只剩下个底。
她蘸着香粉往脸上扑,粉屑落在破旗袍上,像撒了把碎雪。
“柳之瑶,杜云齐,杜云生……”她对着水面喃喃自语,倒影里的女人眼窝深陷,嘴角却咧开个诡异的笑,“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后天清晨,北平城飘起了细雨。
“小兰玉”提着个菜篮子,站在“云瑶斋”的后巷里,篮子底下藏着那把短刀。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像条冰冷的蛇。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吊嗓的声音,唱的是《牡丹亭》的“则为你如花美眷”,声音清亮得像雨珠落在青石板上。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两个城防营的老兵,正缩着脖子抽烟。
“小兰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这是她用刀疤脸给的钱买的,是她三天来唯一一顿像样的饭。
“两位爷,”她挤出个笑,把包子递过去,“刚出锅的,暖暖身子。”
老兵们狐疑地接过包子,兴许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咬了一大口。
就在他们低头的瞬间,“小兰玉”突然敲响了后门,三短两长的节奏,是她以前和领事馆卫兵约定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杜云齐的脸,他看见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警惕,想必还记着她当初的勾引行径。
“是你,你没死。你来了。”杜云齐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小兰玉”突然掀翻菜篮子,短刀在雨幕中划出寒光,直刺他的胸口。可她的手刚抬起,就被杜云齐死死攥住,腕骨传来的剧痛让她惨叫出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杜云齐的声音像淬了冰,“当初你受小林野喜指使来勾引我,不就是为了打探我们的消息吗?老赵在关帝庙抓住你那个同伙了,他什么都招了。”
“小兰玉”挣扎着想要抽刀,却见杜云齐突然把她往身后一拽——巷口的雨幕里,十几个黑影举着枪冲了过来,正是刀疤脸那群倭军。
枪声在雨巷里炸开,杜云齐把“小兰玉”推倒在地,手枪连开三枪,放倒了最前面的三个倭军。
“云生!带之瑶从暗格走!”他嘶吼着,子弹擦过他的肩头,血珠混着雨水溅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的胡琴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孩子们的尖叫和柳之瑶的呼喊。
“小兰玉”趴在泥水里,看着杜云齐像头猛虎般挡在后门,他的靴子踩过她的手指,却没空看她一眼。
巷口的倭军越来越多,刀疤脸举着指挥刀咆哮,嘴里的倭语混着血水喷出来。
突然,一颗子弹打中杜云齐的后背。他踉跄了一下,却反手一枪打中刀疤脸的膝盖。
就在这时,杜云生举着步枪从院子里冲出来,刚要瞄准,就被杜云齐猛地推开——第二颗子弹呼啸而来,原本该打在杜云生胸口的子弹,狠狠扎进了杜云齐的肩胛。
“哥!”杜云生的嘶吼撕心裂肺。杜云齐却用尽最后力气把他推回院子,嘶哑着喊道:“关紧门!用暗格的军火!”
他转身扑向倭军,手枪里的子弹打光了,就用枪托砸,直到被第三个倭军按在地上。
“小兰玉”趁机爬起来,想要往巷尾跑,却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脚踝。是刀疤脸,他的膝盖被打烂了,正用最后一丝力气拽着她,眼里的怨毒比她还要甚。
“你骗我……”他的倭语含糊不清,另一只手举起短刀,“一起死!”
刀锋落下的瞬间,“小兰玉”看见柳之瑶站在院子门口,银线在雨幕中飞舞,像张复仇的网。
她想呼救,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刀疤脸的刀歪了,却正好刺穿她的喉咙。温热的血喷在雨里,像极了她当年最喜欢的胭脂色。
临死前,“小兰玉”看见杜云齐被拖进巷口的阴影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指向院子的方向。
而刀疤脸,很快就被柳之瑶的银线缠住了脖子,像条垂死挣扎的蛇。
雨还在下,《牡丹亭》的调子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再也唱不进她的耳朵里了。
院子里,杜云生抱着昏迷的杜云齐跪在地上,柳之瑶用银线勒死最后一个倭军,转身扑过来按住杜云齐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戏服,也染红了石碑上“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刻痕。孩子们躲在暗格里,透过石板的缝隙,看见雨水中倒下的人影,像极了戏文里的悲剧收场。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城防营的援兵终于赶到,老赵抱着杜云齐往医院跑,他的鞋子踩过“小兰玉”的尸体,像踩过一摊烂泥。
柳之瑶站在后门的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狼藉,银线在指尖滴着血,忽然想起师父说过:“戏文里的恶有恶报,从来都不是戏言。”
她转身看向院子里的石碑,晨光透过雨雾照在“云瑶”二字上,补过的金粉在湿漉漉的石面上闪着光。
暗格里传来孩子们的啜泣声,班主正用胡琴拉着《夜奔》的调子,琴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悲壮。柳之瑶深吸一口气,水袖轻轻拂过门上的弹孔,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