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机运行了二十天后，清理了所有的回填土方，大楼整体平稳，没有因为回填土层被掏空而出现沉降或倾斜，李少茵每天都在工地，实时监测数据，他的团队也很给力，回填土层掏空的同时已经三维生成了精准的地基模型，但奇怪的是模型显示地基结构与设计图纸几乎一致。难道真的是设计院出现了问题？或者是地质真的发生了不可测的变异？不可能呀，如果真是如此，许总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韩市长，他正参加市里防汛调度会，只匆匆告诉我要弄清事实，做好整改工作，就匆匆地挂断电话后，我于是又打电话给住建局陈局长，住建局陈局得知我们已经完成掏空作业且地基无异常，他似乎有了一丝预感，并没有多惊讶，只是催我们写一份详尽的报告，并给出后续加固方案建议。

　　挂断电话，我似乎察觉到一丝不正常，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张伟突然推门进来，说：

　　“许总……”

　　他的话音还没落定，许氏建筑集团的许总就紧随其后跨进办公室，趾高气扬的神态溢满他那张猥琐的脸。神气地说：

　　“听说你们把地基掏空了？得出什么结论了？结论就是——地基没毛病，我施工完全符合规范。”

　　我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弧度，真的有一丝冲动想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但理智压住了怒火，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

　　他见我沉默，愈发得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工程款明细，是不是现在可以兑现你的承诺了？”

　　我扫了眼文件，冷冷地问道：

　　“你施工没有问题，那为什么会沉降？慢慢来，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似乎很有底气，眼神却在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说：

　　“都挖开了，你还要做什么？”

　　我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如刃：

　　“挖开只是开始——地基模型与图纸严丝合缝，所以你一定是得到相关的消息，才有了如此底气。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急呢，为什么？我告诉你，你在怕。”

　　他轻哼一声，说道：

　　“笑话，我怕什么？我许某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我微微一笑，说：

　　“如果我……”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拖长着“我”字，脑子里飞速寻找工程可能存在的问题。

　　他的表情明显紧张，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足以击穿他心理防线的词。

　　我并没有将话讲完，而是缓缓拿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并没有打算将话说完。

　　就在此时，许总明显急了，问道：

　　“如果你怎样？”

　　我笑道：

　　“别沉不住气嘛，我在想你加班的那一天具体在干什么？没有浇筑，没有工程日志，只是简单地防护吗？”

　　他脸色骤变，双手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嗡嗡作响：

　　“你……少废话，工程款结还是不结？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我放下茶杯，直视他通红的眼睛：

　　“许总，工程款先放一边，我问你桩基钢筋工程结束后，你为什么给钢筋组放一天假，然而自己却带着其他人加班？”

　　他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我早就告诉你，那天要下雨，我只是给工地做一个防护工作。”

　　我笑道：

　　“这是你上次给我的答案，这次不应该换一个更像真的理由，比如偷偷换了钢筋，或者——或者，做空桩基？”

　　我顿了顿，目光如钉，仔细看着他的反应，他瞳孔骤缩，在我说到做空桩基的时候，他明显紧张了一下，我心里似乎找到答案，说：

　　“许总，工程款暂不结算，我已经向住建局提交了桩基第三方复检申请，祝你好运。”

　　他猛然站起，椅子刮地刺耳，大声吼道：

　　“你胡扯，我的工程经得起任何检验！”他声音发颤，却掩不住底下的虚浮。

　　我静静看着他，问道：

　　“我很奇怪，你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这么做，是怎么瞒过监理、总工和所有现场人员的？还是……他们也早被你买通？又或者，你根本就赌定了没人敢查、没人愿查？”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一张嘴？”

　　我微微一笑，说：

　　“没有证据，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有。”

　　他似乎被什么力量轻推了一下，踉跄后退半步，说：

　　“你打算干什么？”

　　我微笑着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申请住建局对桩基进行第三方复检。”

　　他听到我的话反而没有那么慌乱，冷笑一声，说：

　　“我静待复检结果——不过，朱总，如果下次复检结果证明我清白，你又怎样？”

　　我微笑着说：

　　“我当众向您鞠躬道歉，并结清你所有工程款，一分不少。但是如果结果相反，许总，那我们就得有官司要打了。”

　　他喉结上下滑动，眼神游移如受惊之鸟，却强撑镇定：

　　“好！我等你这纸复检报告——不过朱总，莫怪我没提醒你，桩基图纸、检测报告、监理签认，样样齐全，你这‘疑罪’二字，怕是立不住脚。”

　　我垂眸轻抚茶盏边缘，温声应道：

　　“那拭目以待？”

　　他离开之后，我去了工地，李少茵正在仔细盯着屏幕上的桩基三维图发呆。我走近轻声问：

　　“看出什么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放大了桩基结构说：

　　“我怀疑桩基承载力不足，虽然目前表面数据合规，但深层应力分布异常。”

　　我笑道：

　　“说人话。”

　　他指尖一划，调出一段实时沉降监测曲线：

　　“桩基目前看上去十分正常，安装在桩底的传感器传出的数据保持正常数据，但是实际已经出现0.3毫米/日的隐性沉降加速，这说明传感器并没有真正贴合桩底岩层——这说明它所在地方是空心的——传感器就不可能接收到真实应力反馈，而空心处正是桩基未灌满的致命缺陷。”

　　我明白他的意思，让他放大传感器的部分，似乎感觉到传感器已经嵌入混凝土表层，却似乎并未受力于桩底岩层。

　　我说：

　　“你想想办法，把桩基的实际灌注情况‘看’清楚。另外最好能把桩基所有材料弄清楚，现在人不能下去，只有你有办法采集到数据和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