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谢颜松开手,理了理耳边因急跑生乱的鬓发:“不好意思,方才一时情急。是这样的,我想跟你聊一聊,说点事,你看方便吗?”
秋郁宁收回手,顺势贴到背后衣服上磨蹭,仿佛要擦掉什么。她也对谢颜笑了笑:“没关系,去对面那家奶茶店吧,人静,好说话。”
秋郁宁带谢颜到奶茶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秋郁宁胡乱点杯原味奶茶,让谢颜说说自己意图。
谢颜要的蓝莓味,她把吸管插进饮品,温声笑说:“我们上次见过,你应该没忘。”
她仔细打量秋郁宁五官气质,越看越觉得像。见秋郁宁神情淡漠,谢颜也不恼,只觉这样更符合她这种冷淡忧郁的人设。
谢颜干脆挑明白了,她直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拍电影的了吧。我现在正投拍一部戏,里面有一个角色特别符合你,想问你有没有意愿出演。如果你愿意,我们肯付绝对高的费用。”
谢颜微不可察扫视秋郁宁上下穿着,质地上佳,料子矜贵,却不是牌子,就只普通商家。可见是个喜欢讲究的,那应该也喜欢更加昂贵的,没穿,许是手里余钱不足。
秋郁宁听闻,把玩奶茶的手微顿。她有些意外,侧首回看一眼谢颜,见她正嘴角噙笑定定看着自己,似把握十足,自信满满。
适才谢颜的暗暗打量,秋郁宁亦明白几分。她对穿着向来不在意,往常段声会替她置办一堆高档名贵的各样牌子,她只随便看喜欢的穿。
今天是来探望小暖,所以特地挑了件普通不张扬的。
秋郁宁心内冷笑,面上仍半分不显。她晃晃手里还有一大杯的奶茶,微微偏头,好奇问:“是什么角色,怎么我演会特别合适?”
谢颜心道一句“果然如此”,她脸上笑意愈发真诚:“我们这个角色虽非主角,戏份亦不多,可是对整部戏至关重要。她是个抑郁症患者,比正常人都要显得安静忧郁,因而演员的形象气质上我们要求格外严格。”
抑郁症?秋郁宁皱眉。她身体微绷,后背逐渐僵硬,捏着吸管的指尖也有些苍白发冷。
她把手缓缓收放到桌子底下。谢颜没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见着秋郁宁脸色难看,越来越白,当是自己的话令她滋生歧义,误认为自己暗示她有病了。
谢颜忙表示自己没其他意思。
秋郁宁已经调整好情绪。她对谢颜笑笑,摇了摇头,出言解释:“没关系,刚身体不是很舒服。”
谢颜对这个解释没想太多。她早瞧见秋郁宁脸色苍白,多少能猜到她身体不很康健。
谢颜对秋郁宁极满意,她拉开包包拉链,伸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秋郁宁:“你收着,回头想来剧场给我打电话,我提前安排。”
“好。”既然这么好意,秋郁宁大方接过,见谢颜要走,还朝她绽放一个十分灿烂的微笑。
笑容娇美如花,竟生生让谢颜有片刻恍眼。
等谢颜一走,秋郁宁便抽出一张纸巾,包住手指把玩桌上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玩够了,也不觉有哪样特别,秋郁宁轻嗤,用纸巾把它裹住,便随手扔进包里。
正准备起身,包里手机铃声响起。
秋郁宁打开看,是周邵庭。
手指划向绿色键,电话接通。周邵庭在电话里约她见面。
秋郁宁说了地址。过了二十分钟,周邵庭开车来到奶茶店。
“怎么来南大了,吃饭了吗?”周邵庭站立她跟前,看眼腕上手表,时针正好指向十二点。
“还没,周警官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带你去附近一家粉店吃吧,那儿的粉不错。”
“可以,都行。”周邵庭在外吃饭不挑剔。
到达目的地,周邵庭扫眼店名━━丽姐粥粉店。此时里面人流客满,店家在厨台忙得应接不暇,袅袅白烟夹着粥粉香气扑面而来。
看来味道的确不错,尤其是秋郁宁进去一坐,倒给她添得几许烟火气息,不似原先那般淡漠清冷,与世隔绝一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秋郁宁不能吃重口味食物,要了素粉。倒是周邵庭点了碗酸辣粉,还是特别加辣那种。
见此,秋郁宁却是笑了,笑容怀着怅惘。
吃完午饭,两人回到车上。那么,事情也该回归正题了。
周邵庭坐驾驶位,把车窗都升起,只留一条极小缝隙。
“说说吧。”周邵庭先开口。
“说什么?”秋郁宁问。
“说说秋鹤鸣家的事。”
他找过当年事件的负责人问询过,也调了档案查看,结果才发现,秋鹤鸣夫妻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就叫秋郁宁。
周绍庭把窗缝隙又稍微降下几分,透口气,回首再看秋郁宁,这次不同警局初见那次纯粹欣赏打量,而是审视,一双利眼里透着怀疑戒备的审视。
他甚至怀疑,王根立的事,是不是她一开始就设下的局。
从头至尾引警方进入,让王根立被动,从而揭开当年血淋淋的事。
但这些周绍庭没有问,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秋郁宁把脸对向窗外,双眸涣散,思绪沉入回忆。
秋鹤鸣是南城大学斯文雅气的文学系教授。他的妻子连宛葭是个私人机构的舞蹈老师。夫妻两人很恩爱,琴瑟和谐,嬿婉良时。
她有个妹妹叫秋一,比她小三岁,因为幼年发高烧,保姆粗心没发现,发现时候已经迟了,听力神经受损,再听不见声音。
所以秋一不会说话,成了后天聋哑。
那之后,秋鹤鸣跟连宛葭决定搬家到市郊的一处普通小区,那里虽离南大远,但距离连宛葭上班地点近,既方便她上下班,也方便她就近照顾秋一。
秋一很喜欢南城大学这边丽姐粥粉店的粉,秋鹤鸣常常回来时给她带。不过秋一最喜欢吃她家的酸辣粉,尤其是特别加辣那种,辣得她舌头发麻,手扇风呼哧呼哧吸气。
秋鹤鸣当然不会给女儿买这种过分加辣且重口的东西,每次都是秋郁宁被秋一缠不过,偷偷去帮她带回来。
秋一一收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容易满足,开心得连蹦带跳,张大亮晶晶水灵灵的双眼,抱着她咿咿呀呀打手语道谢。
秋郁宁会宠溺的看着这个小妹妹对她笑,看着天真单纯的她,秋郁宁觉得整颗心,整个世界都美好了。
可是这样的日子没多久就被破坏了。
有一天,秋鹤鸣躲在书房里,闷着声跟连宛葭道歉,屋里,连宛葭低低抽噎。
她透过漏着灯光的狭小门缝望进去,屋里两人拥抱着,连宛葭全身连着脑袋偎伏在秋鹤鸣怀里,秋鹤鸣抱着她,男人俊朗斯雅的脸留下一串沉重低悔的眼泪,脊背躬垂,似乎都苍老了几分。
再不久,秋鹤鸣从学校辞职,连宛葭也辞了工作。他们家再没有人上门,就连她爸爸最常见的,总是来她家追问问题,在学校号称最爱学习心性最为坚韧的女学生也不见登门了。
又过了一天,秋鹤鸣和连宛葭帮着她和秋一办了休学手续,准备离开南城。
离开方式选择了水路。
秋郁宁仍然记得,当时秋鹤鸣和连宛葭商量为何是水路时,连宛葭神思涣散,眸中空茫,只低低吟喃了句“……不易动手”“裴家在”。
裴家秋郁宁自然是知道的,就算今不复昔,那也是水上无人敢随意攀惹的一霸势力。
因为裴家这一曾经的水路霸主,或许秋鹤鸣和连宛葭都算准了他们能平安离开南城码头,只是怎么都料不到祸厄不在渡口上,而是就在他们乘坐的船只中。
他们为隐秘安全,花大价钱包下一整只民船,反倒给了藏身暗处的鸱鸮小人便利行事的机会。
船停九肠湾时候,秋郁宁病得昏迷不清,头胀脑重,只听得见喧闹杂乱的哭叫,男人女人的斥骂,重物锤击的哐哐巨响。
豆大冰冷的雨珠劈里啪啦打在身上,砸得她面部坚硬生疼,万千亿缕的寒气渗进她身体肺腑,冷热交替,撕裂得她浑身欲炸。
她和妹妹秋一被困在另一条船,眼睁睁看见秋鹤鸣全身被捆绑着奄奄一息被扔进水里,“噗通”一声震响,水面激起个巨大的浪花。
秋一喊不出,只能呜呜的哭,啊啊的叫着打着挣扎着。她气若游丝浑身无力瘫软,眼皮似有千斤重,强撑着不闭眼,喉咙烧灼疼痛,像被石子严重粗粝摩擦过,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后,她们的船被开走了,慢慢的远离那艘尚在滋生悲剧罪恶的船,似要与它隔一条银河,老死不相往来。
或许就是连最后的奢念都没有了吧,连宛葭伤心欲绝,失声痛哭,毫不留念的跳进了平沙河。
死之前,还对着秋郁宁两人离去的方向,哭着留下最后一滴泪。
听完大致故事,周绍庭也觉喉咙发痒。他想抽一根烟,手摸到裤兜里又停住,似乎段声说过,秋郁宁闻不得二手烟,所以他克制自己尽量不抽,也从来不在她跟前抽。
念及此,周绍庭又把手放下,再次降低下车窗。
“所以你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要离开南城,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秋郁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捂着胸咳嗽,她因说的话太多,嗓子沙哑难受。
周绍庭适时把车窗升起,说:“我去给你买杯奶茶。”语毕推门下车。
没一会儿周绍庭拎了杯草莓奶茶回来,秋郁宁没接。周绍庭挑眉,这是不喜欢?不喜欢方才怎么是在人奶茶店里?
周绍庭又回去重要了份,这次他只要了尚且热乎的温开水。
秋郁宁接过来喝了。
见她好些,周绍庭问了今天他最想问的话:“你们被带走,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你妹妹秋一为什么最后又会跳水而亡。”
秋郁宁将脸埋进双手,全身虚伏倒进座椅。周绍庭等了许久都等不到秋郁宁说话,转过脸一看,方瞧见她肩膀一抽一抽晃动。
周绍庭顿时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他想把车开出去,手才刚抓到钥匙,就听见外面有人敲窗。
周绍庭把车窗降下,看见阿成的脸。
阿成方正的脸不苟言笑,面无表情:“周少,我们爷在巷子外等你。”
周绍庭轻声咂舌,“啧,人都护到这程度了。”
也罢,反正他今天想问的也问不到了,况且以后也不能问了,段声绝对不会允他挖他心肝的伤心事的。
要想知道什么,看来还得等捉住“滔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