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祭祖是件大事,人情往来,节礼护送,上至主人,下至佣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段长霖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段泊堂几人,段声作为段家嫡孙,诸多事宜都得由他出面主持。
一早上至中午,段声都未能抽身回过一次。秋郁宁无聊,在院子里搬了张矮凳,盯着满院墙枯萎的爬山虎,习惯性发呆。
庆嫂过来劝秋郁宁出去走走,说后山有一片梅林,早开了,好看得很。
庆嫂是段家的老佣人了,曾经照看过段声母子,对秋郁宁倒有几分真心。
小宝和杨则时刻紧跟秋郁宁,小宝主要负责她一日的饮食,杨则则是替的阿成的位。
上次龙七的事,段声迁怒阿成,将他流放到了偏脊的南非。
两人听了庆嫂的建议,都觉不错,小宝孩子心性,爱玩,段家园子宽大,更想去了。
“你们爷一天做的事你们都知道?”秋郁宁问的杨则。
“唔……差不多吧。”他们近身跟着的这些人,信息都是互通的,都在一个微信群,偶尔会聊聊。
就比如方才余海吐槽黑龙堂的总堂主程乾搞特殊,派人单独给爷送礼,送的却是一串佛珠。
余海揣测程乾是故意来此一遭,为的上次他们爷私自惩处了龙七,没回交给黑龙堂,下了他们面子。
还有就是刚刚不久前,他们爷出门了,去见一个日本商人,叫什么高和原武的,好像定下一笔生意,完妥了今夜便启船运货,走水路。
秋郁宁听他念叨道来,也不在意,本就随便听听。
小宝却在这时突然撒了疯似的冲进来,笑着嚷着,急得跳脚喊秋郁宁挖莲藕。原来刚那么一小会儿功夫,小宝跑去后山梅林,路经一处莲花池,便跳了下去挖了根藕上来。
秋郁宁不准他再去,要他换了衣服再跟他游逛。
小宝乐不可支,吭哧吭哧的应了。
其实对做什么小宝并不介意,他本就是想给秋郁宁找乐子玩才做的。
想起以前呆滞不吭声忧郁不乐的人,再看现在偶尔会笑、会和他们说话聊天的秋郁宁,小宝觉得其中有自己很大功劳,他感到了老母亲的欣慰。
几人出得院子,拐过一条长廊,恰好迎面碰见打扮得光鲜艳丽正准备出门的张信浓母女。
“哟,这不是六少奶奶吗?”张信浓轻甩帕子,扭腰走来。
秋郁宁发现这人极爱旗袍,短短几次照面,张信浓都穿着一身华贵亮丽的缎地旗袍,外罩一件白色貂绒大衣,头梳高髻,发上簪一大朵牡丹,眉目清高,握一方白色绣帕,看人时不以为然。
秋郁宁冷淡垂眸,不欲与她多言。
张信浓笑笑,主动邀请道:“这是去哪?正好我打算跟阿蕙去广盛楼听戏,不妨一起?”
阿蕙是张信浓亲女儿段静蕙。广盛楼是南城当地最为有名的戏园子,南城不在北方,但南城人好听戏,这里戏园子也多,同归为南城人的娱乐场所。
广盛楼就是当年段家太祖为段大帅时,出巨资仿京都广德楼所建,一时名声赫赫,至现在成了南城的一个旅游景点。
所以,广盛楼也算是段家的一份产业。
张信浓斜眼瞧秋郁宁反应,见她苍白面容下神色平淡,一副清美寡情、冷冰不容亵渎模样,张信浓便觉碍眼,想走进一步再嘲讽嘲讽她,突的一阵风袭来,张信浓身上浓郁香气朝秋郁宁扑去,刺激得秋郁宁咳声不止。
一张病怏怏惨白的脸都咳得通红,整得小宝和杨则两人急得手忙脚乱。
张信浓气闷,面含不屑,但到底不敢再离秋郁宁太近。好容易止住,人却虚弱得恹恹无力。
秋郁宁气促不匀,抚胸轻咳:“段二太太去吧,我就不了。”
张信浓暗哼,扯扯嗓子拉长了音道:“唉,你去不去倒无所谓,我这也是听上几段消遣消遣玩乐罢了。这顾客砸钱,戏子娱人,就是这么些玩意儿。”
“咳咳……”随着张信浓话落,秋郁宁忽然一阵猛咳,咳得声都快破了,吓得小宝杨则两人惊魂不已。
直咳得嗓音嘶哑,秋郁宁方勉强止住气。她抬眸看向张信浓,眼底冷意无限:“段二太太怕是不知,这天底下,表面光鲜、血液脏贱的人多的是。”秋郁宁嘴角划过一抹轻嘲,表情略有些怪异:“他们……才是最不配藏在美好之下的。”
这副模样有点吓到张信浓,她讷讷退后两步,好半天了“你——”也没能说出下面的话。
秋郁宁敛眸,沉声不语。转身往回走,直走得快看不见影了,张信浓方悠悠说道,嘴边含笑,笑容别有深意:“刚刚听人说裴家人来了,也不知老六在不在家,他若在的话,这万一碰上,只怕是弄得两家人都不大好看。”
秋郁宁已经走远,张信浓不确定她听不听得见,不过不妨碍她恢复自己一身高贵气势。
此时原先一直装鹌鹑不敢言语的段静蕙忽然说道:“妈,你方才干嘛要和六嫂说那种话嘛,而且你还叫人‘六少奶奶’,哪有自家人这样称呼的。”
“你懂什么,他们代表四房,我们是三房,一个正妻生的,一个是养的情人小妾生的,利益不同,你想要跟人家怎么说话。”
“那也不该这样嘛,人家又没得罪咱们。”
“哎!”张信浓气得捏段静蕙耳朵:“我说你这不中用的懦气包,不怪那贱蹄子女人的女儿欺负你,换我非整死你不可。”
“什么嘛,你厉害那你去把那女人赶出去。”段静蕙嘟嘴,不乐意的甩手撒性子。
“……你爸护着她,段家认着她,你要我怎么赶?”说着说着,张信浓眼圈一阵泛红,鼻子不由酸涩。
见她这样,段静蕙不忍,忙哄道:“好了好了,不是想去广盛楼,咱们走吧。”
后来的话秋郁宁听不见,但刚刚张信浓另有所指的那通话她听到了。
回到段声住的院子,秋郁宁苍白着脸,弱声虚躺在沙发上,小宝杨则两人则气得面色铁青。
庆嫂不放心,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小宝添油加醋的把方才发生的说了一遍。
庆嫂听得焦急跳脚,“哎呀,他们怎么能见,不行,不行……”
“段声和裴家怎么了?”秋郁宁不解问。
“这,这……”庆嫂吱吱呜呜,不肯明说:“六少奶奶,您问六少爷吧,总之,总之……他们最好不要见才好,六少爷若恨,一定最恨裴家……”庆嫂喃喃,越说声越低。
秋郁宁见庆嫂实不愿多说,没有追问。
她有些累,精神疲惫的躺下了。临睡前,秋郁宁脑子依旧不受控制的陷入混乱,万千思绪拥杂,只是这次脑海混沌前的最后声音,变成了段声和裴家的恩怨。
她模模糊糊中记得裴家曾有个人截走过段声一个项目,后来段声一一还回去了,那人去求段声不成,因此误绑了她……
后来那人再没能出现,不知道被段声弄去哪儿了。
难怪段声惩治那人的手段这般狠,竟是有别的原因……
黑暗来袭,秋郁宁昏沉睡去。
等秋郁宁醒来,天已大黑,外面灯光通亮,床前一角塌陷,段声竟守在她床边。
“醒了?”段声动作轻柔的扶起秋郁宁,一手将她垂到身前的头发撩至脑后:“先吃饭,不然就过时候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秋郁宁闻到一股酒气,不浓,若隐若现,勾着有点醉人:“你吃过了?”
秋郁宁同样吃得不多,寥寥几口便停了。
“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嗯?哪儿?”段声问得郑重其事,秋郁宁不禁好奇。
段声呵笑:“晚上你便知道了。”
这个“晚上”一直到了半夜。
秋郁宁迷糊间是被段声抱起来的,秋郁宁不知现在几点,只听耳边段声充满心疼怜惜的话:“一会儿就好,只今晚。”
室外冷气森森,夜间冰凉的雾气直渗体内,冻得秋郁宁抖得激灵。
段声用力拥进了她,为她驱除掉大部分冷意。
转转绕绕的,走了约莫十多分钟,终于到某个偏僻幽暗的地方。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段声开了手电筒,秋郁宁借着手机光线看去,原来前面是一间祠堂。
祠堂大门紧闭,门旁两盏绿光幽幽于地面照明的迷你路灯,黯淡模糊,照明不顶用,反衬得祠堂幽森瘆人:“怎么选这时候来?”
“夜半幽静。”无人扰。段声牵住秋郁宁一只手,轻轻推门进去。
里面摆有十几二十多个牌位,牌位前燃烧有蜡烛、檀香,供桌上还有水果点心,都是新鲜的,看来有人经常换。
“这里只有段家上数三代人,都是家中能上族谱的。往前再数,或族里宗亲,便得挪到宗祠里。平时冬至也会去祭拜的,只是没有十年一次的大祭这么隆重。”
“嗯,我们现在来,主要是祭拜你爸妈的吧。”秋郁宁看到了上面两个牌位,一个写着先孝段公,一个写着先妣白氏。
段声就着秋郁宁视线看去,温和应了。他拿过两对蜡烛,两束香,点燃,将其中一副给了秋郁宁。
秋郁宁怔怔看着手中东西,沉默思索了片刻。好一会儿,他方抬头看向段声,见段声正垂眼望着她静默等她,秋郁宁心情复杂。
她跟着段声上了香,段声牵住秋郁宁双手,郑重道:“以后,你便是我段家媳,段声妇,不要再想着离开了,如我一直陪你一样,你也得一直陪着我。”
“段声……”寂寞的夜里,秋郁宁后面的话没说出声。
两人出了祠堂,夜间更深露重,周围幽暗沉沉,空气静得能听见掉落的针鸣。
“段声,你今天见到裴家人了?”
“嗯,来的裴老夫人和其孙子裴明宥,回来时人没走,被叫去正堂会客了。”他们今天和张信浓撞见的事,小宝和杨则也都跟他说了。
“你……爸妈死亡和他们有关?”
秋郁宁还是好奇,忍不住问了。话落,段声猛然一怔,脚步倏地停住。秋郁宁不解,以为自己犯了他的忌讳,正想开口问,段声一把捂住她嘴唇,压着她到树干上。
一个人影嗖的一下从旁边草丛穿过,段声厉喝:“谁?”
那人听周边有人,逃窜的脚步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