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眼神看向碰撞出这系列声音的人。
郁临知脸色极为难看,强打着笑容赔罪,道自己方才起身时候动作大了,不小心带翻了杯子椅子。
然而郁临知不知道自己表面功夫做得实在差,笑得比哭还丑。来的人都经过大世面,俱皆微微笑着道不必,至于心思几何,谁也不知。
段声目光淡淡掠过郁临知,轻描淡写跟众人道了几句,领着秋郁宁离开了。
直到背后人瞧不见他们了,秋郁宁冰凉的身体方有知觉。
她半天不言语,段声不忍心逼问她,陪着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雪早就停下了有大半晌,空气里处处雪气清冽,冷香醒人。
秋郁宁调整好情绪,回头看到雪地两串大小分明的脚印,笑了。
见她好转,段声隐忧不定的心也定了几分。问了秋郁宁意思是先回别院休息,还是干脆回老宅,秋郁宁言回老宅。段声应好,嘱咐杨则跟小宝路上小心。
照理说秋郁宁是还不能走的,下午族中辈会有人认亲,她为段家“宗妇”,需要跟着认人。不过段声不理会,至于段长霖喜不喜,他更不需考虑。
段声正欲送秋郁宁出去,转头瞧见周绍庭、江宝林、秦恪三人迎面走来。段声停住陪他们说笑了会儿。
这时余海突然急匆匆地跑来,面如寒霜,神色凝重。
“爷,出事了。”余海压低声音:“货沉了。”
“什么意思?”段声冷眸看向余海,声音冷沉。
“今早凌晨,货到了广市,准备经那儿出海。还未进港,我们的人突然和一批不知名头的起了冲突,两方动起手来,不知哪方的人先开始凿船,我们的人见船进水,火气高涨,也将对方的船凿漏了。事情闹大引来海警,目前双方都已被扣下。”
“我们的货被打捞起一部分,海关的人检查,发现里面竟有好几箱虎骨、犀牛角等物,他们怀疑我们违规使用禁药,不予放行,现在人还在那扣着。”
“高和原武人呢?”
“不知道,出事的时候就跑了。”余海面部阴沉,心里暗恨。
段声轻嗤,冷笑:“他们还真敢。”
“你去查清楚高和原武这人,看看他身份有没有假。再去告诉菌子,派人盯着各港口海岸,若发现高和原武足迹,先盯着,暂时别打草惊蛇。”
余海应是,“不过,爷,货由您负责,恐怕段氏那些人大张血口,要您担这次的损失。”余海担忧。
段声轻笑,笑意不达眼底:“放心,你去支两个亿,拿来应付他们足够了。”
“是。”余海点头。
“那批违禁药品什么时候换的,查过了吗?”
“大概是昨晚停船时候。当时,大家一起点货,期间高和原武带了几个人上来,说是行商的朋友,几人短暂的喝了些酒。”
“呵,”段声一哂:“很好,你派个我们自己人去广市,将这次运货的那些人都保出来,使些手段问问他们谁起的头、动的手。动作要快,别让人捷足先登了。”
那些人大部分是段氏的员工,包括运货的大管事。他们在段氏里长期负责产品出口海运这块,段声既然接的是段氏的生意,用的人手当然得是段氏公司里的。
看来他们就是利用了这点,料定他暂时不能撤换人手,所以给他来了一出里应外合。
段声笑了,果真应了那句,只有死人才最安分。
段声叫杨则送秋郁宁回老宅,他送秋郁宁到车上,沿途段家有人瞧见,却都不敢多问。
因大多数人都去了宗祠祭祀,此时的老宅极为安静。一回到院子,秋郁宁便疲惫的昏睡过去。
醒来后再次天色大黑,小宝端上粥来,秋郁宁简单喝了几口。
至晚上八点过后,去祭祀的人才姗姗回来。天空又下起了今天第二场雪,漱漱扬扬,飘飘洒洒。
雪屑沾满头发,几欲打湿大半,秋郁宁也没见到段声。庆嫂跟小宝等人都担忧得不得了。
听杨则说,段声是被段长霖叫去了,至于因什么不清楚,只知道段长霖很生气。
后来怎么样秋郁宁仍是不知道,她在沙发上睡过去了。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在床上。
身边空空荡荡,不见有人枕过的痕迹。秋郁宁眉间轻敛,对着窗外,一个人失神了许久。
回神间,秋郁宁披上衣服去楼下。到得院子,忽见黑暗中有一抹刺眼的猩红。
秋郁宁踱步过去,院中台阶静静坐着一个人。
空气有一股隐隐缭绕的烟草味。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秋郁宁瞧清了,是段声。
“怎么现在醒了?”段声朝秋郁宁伸出手。秋郁宁把手放上去,想跟着段声坐地上。段声没允,就着力道拉秋郁宁坐他腿上。
“你怎么在这?”
“没睡着。”
“是没睡着还是没睡?”秋郁宁挣扎了下,段声用力拥进了她,呵笑出声:“是还没睡。”
秋郁宁不说话了。段声拥着她让她头枕到他怀里,两人静默了好一阵儿。
“你在因今天中午的事烦心?”
“没有,一点小事,还用不着我烦心。”也许是今夜气氛良好,也许是怀内人柔软娇躯醉人蚀骨的馨香,让段声有了倾诉的愿望。
“今天是我妈妈祭日。”段声感到怀中人身体怔了怔,段声笑了下:“我刚刚去看过她了。”
“所以你今天心情才不好的?周绍庭他们也知道?”秋郁宁仰起头。
段声笑笑,笑意极浅:“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秋郁宁皱眉。“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段家没有一个人提起?”
秋郁宁点头,又摇头。她大概能猜到因为什么。
“如你所想,”段声说的声音极浅,极平静:“我妈是个身份极低的女人,她是唱戏出身,是个名副其实的‘戏子’。”
“段家是个眼高于顶的家族,对于曾经所有下九流的东西都极度鄙夷。我妈本就是广盛楼出来的人,广盛楼你知道,是段家另一类供消遣玩乐的产业。段家唯一的嫡出公子看中家里打工的下人就已经不够看了,这个下人却还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你说,自视高贵、利益权衡的段家,又怎么会答应?”
“对于他们来说,我妈是这个家的耻辱,又怎么会提及她的祭日,能上族谱就不错了。”
难怪那日撞见张信浓,她言语轻谩,辱及戏子,原来是含沙射影,借着指桑骂槐。
且说到上族谱,秋郁宁想到那日在段泊章牌位看到的那竖小字,上面写有一个名字,字辈“念”,后一“笙”,念笙。
“段念笙?”
听她道及这个名字,段声一愣,继而笑了:“这是我以前的名字,我爸取的,他爱极了我妈,因我们这一辈刚好到了‘念’字,他便集结了我妈名字的后一个字,取为‘念笙’。”他妈全名叫白榆笙,犹记得还小时,段泊章常拉着他,对他妈妈说“念笙,便是一生”。
可惜,哪有什么一生,徒添人笑罢了。
段声垂首,见秋郁宁静静听着,没说话,继续往下说道:“后来因我要接受好教育,我爸带了我们回段家,没想到因此掀起一股风波浪潮。”段声嘴角轻嘲:“段长霖愤而不受我名字中的‘笙’字,情情爱爱,他觉不大气,不合对嫡孙的寄望,便将笙改了声,念声,念段家未来百年声望。”
秋郁宁听出段声对它的语含不屑,默然不语。“后来怎么改的‘段声’。”连族里的辈“念”字都不要了。
“后来么,呵……”段声遥望空空寂寂的黑夜,目光涣散:“他们死后,我愤然离了段家,一时逞孩子之气,找人偷办了一张身份证,就用的段声。”声是平常之声的“声”,不是寄予声望显赫的“声”。
当时以为丢了某人给的字便从此再无瓜葛了,后来才知天真,这世上岂是说不愿便能不愿的。
院里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雪,黑漆漆的夜空,却仍依稀可见雪的白。头顶的天依旧神秘又遥远,可惜今夜没有星星,不然应该会很美。
“我妈喜欢看星星,来到段家后,她便经常坐在这儿,抬头看天。那会儿天上有很多星星,我们每每都能找到一颗最亮的。”后来每当他感到艰难快熬不住时,他便抬头看天,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直到某天,他坐在街头路边上,天刚下过雨,地面湿哒哒的。夜风很凉,街道上车流不息,霓虹灯闪烁迷离。他突然抬头,看见清澈明净的天空上有一颗硕大明亮的星星,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人间。他顺着那颗星星往下看,发现对面站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裹大衣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冻得直呵气搓手,手上还有一大束白色山茶,见人就递一支过去,似乎要卖。然而没多少人愿搭理她。卖了一夜也没卖多少支,来来回回几趟,公交车都过了十几班。他一时不忍,好心的去买了,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花是手工做的。
可惜,那小姑娘至今都不识得他。
“所以,你是因为你妈妈,才在这儿坐了半夜?”秋郁宁轻声问。
段声抽离了遥远迷乱的思绪,“只是心有所感罢了。”适逢母亲祭日,又看到旧人旧物,曾经点滴情景,一时间都涌上心头。
段声的话使秋郁宁想起什么,她心情悲伤的问道:“你爸妈是怎么死的?”
夜晚寒气越来越重,段声起身,抱秋郁宁回屋。
路上,段声低低的声音传来,“……太晚了,以后我跟你说。”
“还有,明天我可能会很忙,届时让小宝陪你玩。”段声声音轻柔,内有劝哄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