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所学校,很多人都认识采智。她是个学习成绩很优秀的女生。月月见到她,首先感到惊讶的是她的外表。采智穿着一件很脏的外衣,上面黑乎乎地涂着鼻涕。她的脸上,好像五官都没有长开,小小的眼睛和扁平的鼻子紧挨在一起,一笑就看不见了。低矮的个头,好像还没有长大。
“这是采智!”旁边有人介绍。月月跟采智争年级第一,今天棋逢对手,月月出于礼貌,刚想打个招呼,可还没等她开口,采智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月月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她原本就是她生活圈子以外的一个人啊!
中学最后一年,她俩在一个班。采智理科特长,看不起文科死记硬背,月月文科领先,不喜欢理科枯燥乏味。两个人互不服输,都无视对方的存在。平日里,在教室相遇,也形同陌路。别人都觉得奇怪,两个都学习好,为什么不说话?翠翠就更是不能明白了,她是个爱玩的人,跟月月从小一个村一起长大。翠翠的母亲和月月的母亲自留地相临,两个人在地头劳作的时候会谈起她们的女儿。
信梅说:“春侠姐,你看你们家翠翠多懂事,一天给你做饭洗衣,我们家月月什么都不会。”春侠则说:“哪儿呀,月月学习好!”“学习好能当饭吃!长那么大个娃娃,什么都不会!”“你不用管,以后长大了,就有人给管饭呢!”“谁给她管饭呢?”“国家嘛!学习好了以后有工作,国家管!”她俩在地头谈话,这边在校园里,两个孩子同年级,一个爱学,一个贪玩。
秋后的一天下午,下了体育课,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操场往教室走。化学老师刘欣四岁的女儿一个人在操场门口玩跳房子的游戏。“过来!”采智冲孩子一招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竖起了耳朵。采智问孩子:“我问你,你晚上跟谁睡呢?”“我爸和我妈!”小女孩回答非常认真。“哈哈哈!”翠翠忍不住哈哈笑,可是采智一点也不笑。她还想再问什么,这时,刘欣喊孩子,那孩子一边答应着一边跑回家去了。
“你看你,一天都问孩子些什么问题呢?”翠翠说。“这有什么呀!”采智不以为然。这时,大海从操场走过来,采智瞥了他一眼,大海乐呵呵地朝教室走去。随后走来的月月问:“笑什么?”翠翠把刚才的话说给她听,月月顿时红了脸,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一抬头,看见大海矫健的身影,说:“你看大海一天怎么那么高兴的?”采智沉下脸,冷冷地说:“把你自己管好,一天还管得宽!”月月怔了一下,我多管闲事了吗?这个采智……
初三晚上加了第三节晚自习,放学比以往推迟了一个小时,信梅不放心,每天晚上去路上接女儿。这天,月月收拾完学习用品,才发现自己刚才做一道题,没留神翠翠已经走了,现在剩下她一个人了。月月匆匆拎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却发现门在外面被锁上了。
“开门!”月月拍打着门。外面黑漆漆的,远处教师宿办楼上灯火通明。“谁这么缺德,教室还有人呢!”这句话引来后面一阵哄笑。她回头一看,教室还有大海和另外几个住校的男生。“算了,你今晚上不回去了,你回不去了。”有人说。“不,我要回家,我妈在路上等我呢!”
听到这句话,大海走了过来,把门拉开一道缝,朝外看了看,问:“是谁锁的门?”“是采智!胡捣乱!”随着哄笑声,后面有人回答。大海生气地推拉门框,想把门打开,宁静的夜晚,“噼里啪啦”的摔打声特别响。他恨不得摔坏这扇门,好让月月回去。可是门还是好好的,这张木头做的门扇似乎质量非常过关。大海朝门上看了看,那上面有一个窗框,他搬来一张桌子跳上去,打开了玻璃窗。“你能从这里出去吗?”他问下面的月月。月月惊恐地摇摇头,恐惧和紧张使她说不上话来。
大海叹了一口气,自己扒着窗扇爬了上去,翻过门框,留给月月一句话:“我去找钥匙!”
大海来到教师宿办楼,一直找到最里间采智临时居住的房子。音乐老师请假了,叫采智给她看几天门。他推开门,看到萍萍在里面。“采智呢?”萍萍哈哈大笑,说:“你来了,总算把你给请来了,月月的面子真大啊!谁把你都请不来,我们在这里打赌……”“采智,出来!”不等她说完,大海一声怒喝。萍萍吓了一跳,不等她回话,大海已经在屋子翻找起来,看看床底下,又看看桌子底下,都没有。“教室钥匙拿来!”他吼道。“钥匙采智拿着呢,我不知道!”“钥匙拿不拿出来?”大海上前一把揪住萍萍的前襟。“给你,给你!在这儿呢!”萍萍忙打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大海还想说什么,已经顾不上了。
“路上注意安全!”大海在教室门口看月月离去。月月心里有一丝感动,她回头看了看大海,点点头,急急地走了。
对于这件事,很多年以后,还有另外的同学说,那天采智就藏在那间房子里,可是大海就是找不到。本来,采智是不打算让月月回家的。“她为什么这样做?”月月不明白。大海看着月月,不说话,他对月月和采智都有照顾,采智嫉妒月月。月月以为自己多心了,她想,随便猜测别人是不好的。
但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在之后她们相处的一年时间里,月月对采智的任何好,采智都接受,并且认为“是她愿意对我好”!采智出生在一个道德沦丧的家庭,她有三个舅舅,一个被枪毙了,两个被关进监狱。她的母亲,跟人不讲道理,甚至不交公粮。每年,乡政府为了收她家的公粮,十人五马跑几十趟。她母亲拿着菜刀、棍子跟人火拼。她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一方面,学习很好,另一方面,德性很差。并且,习以为常。
月明的夜晚,月月时常一个人对着月亮遥思,她想,我的以后,十年二十年后,生活会是什么样?别的人,到底有什么地方跟自己不一样呢?寂静的月儿,升起在乡村宁静的夜空,那么高,那么明,它似乎在对人诉说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表示。月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并没有任何的想法,却被人放在了一个危险的架子上。“我不要再去这样想了,”她对自己说,“我的明天老天爷保佑,一定会幸福的!”她对着月亮,对着夜空深深地祈祷并且坚信。
“告诉我这道题怎么做吧?”大海的化学、物理学得非常好,一天,月月拿着一道习题来请教他。大海抬头看了看这个纯真又美丽的女孩,他的心咚咚乱跳,说话声音也走了调。当然,他非常乐意告诉她正确的解法,只是激动让他半天不能平息下来。月月学习很好,而大海,在班上还算前几名,在年级就挂不上号了。他想看着她,又不敢正视,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而他会在一瞬间就迷失了自己。“我要努力赶上她,这样我才能有资格走到她的面前。”他在心里说。而月月是听不见的,她来问他,理直气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