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玉华回来告诉家人，他要去国外工作三年。这个消息让信梅大吃一惊，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丈夫在省建筑公司工作，每个月的收入仅能维持他一个人的生活，她在家务农，两个孩子都小。为了一家人今后的生计，他还是得出去。等到再回来的时候，不是什么都有了。
这座土坯墙的房子盖起来有好几年了，新居落成，信梅高兴了好几天，总算有了自己的家！不久，大嫂也搬进了新居，妯娌一东一西住在大路旁。婆婆的老屋被公公重新修葺了一番，这时，海堂的二儿子突然回来了。
“玉德，你怎么回来了？”母亲一脸的不解。“妈，我离婚了。”昏暗的屋子里，母亲听明白了儿子的话。这个结果她不反对。玉德会作画，他画的画一流水平。在当时，画一幅主席像能换几斗粮呢。成天都是找儿子画像的人，玉德一时成了地方上的名人。海堂看着儿子一天天火起来，而他那个原配老婆却显得土里土气，是个农民！她这样一想，就对她很不在乎。
玉德回来后，住在前面厦子房里。正屋坐北朝南，前面靠东盖着半边房，开着敞亮的大窗。玉华说走就走，留下两个孩子给信梅。振中五岁了，能帮着母亲看护妹妹。月月不懂事，在母亲和哥哥的呵护下娇气爱哭。哥哥从小就学会了哄妹妹，给她唱好听的歌谣，给她表演滑稽搞笑的动作，给她抓来一只小蚂蚁而或是一只折了翅的麻雀。月月瞪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月月不记得是怎么来到外婆家的，这个土炕似乎特别地暖和，冬天它总是烧得热热的，就连炕上的被子都是热乎乎的，任你怎么翻腾。信梅一个人在家，农活总是很多。每天早上，她都要挑着两只铁桶去一里外的机井打水，井口很小，深陷在杂草丛中，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来到井边，站稳了，把一只水桶吊下去，碰到水抖一抖绳子，桶口入了水，慢慢地沉下去，看着水满了再拉上来。她挑着沉甸甸的一担水往回走，路上不时遇到早起挑水的男人，人们相互打着招呼。
理中十九岁，生得眉清目秀，几担水他很快就挑完了，无事可做，蹲在一堆木头上愣神。信梅挑着水慢慢地走过来，累得满头大汗，停下来歇歇，一抬头看见理中在不远处玩，理中也看见了三妈，觉得不好意思，起身回屋去了。凤仙从门里走出来，捋一捋飘到面上的头发，碰见信梅挑水经过，忙又掉转了头，装作没看见。空空的巷子，信梅一个人无声地走过，身后洒下一行长长的水印。
田野里，桃花开了三回，小麦黄了三遍。“玉华回来了！”消息石破天惊，整个小村都沸腾起来。村子里从没有人去过国外，玉华是第一个。听说是去了红海沿岸的阿拉伯国家。最高兴的是玉生，天都很晚了还兴致勃勃敲开信梅的门。
“什么事，哥哥？”信梅打开门，觉得很奇怪，大伯子从不登门，丈夫出去三年了，不管是冬夜她一个人去地里浇水，还是盛夏她一个人在地头割麦，还是晚上孩子生病她半夜三更带着去看医生——他都没有出现过。每当他从自家门前经过，都好像不认识这家人似的——现在，他来了，换了一个人似的。“信梅啊，”玉生很激动，“你看你一天生分的，有什么事，你叫我们一声啊，理中也大了，可以帮你做些事。挑水啦，上肥料啊，这些事，你都可以叫上他。你不叫我们，我们也不好意思来，不知道你缺什么。这样吧，你少什么，或者需要什么帮助，我明天叫理中来给你做。”“不，不用，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信梅冷冷地说。“妹子，我听说玉华要回来了。”“嗯。”“他回来，都带什么东西呢？”信梅沉默着，心想原来你是为了钱！就是有钱也不给你。玉生一见忙调转话题，说：“你给我个他的地址，我给他写封信。”“你给他写什么信？”“噢，他回来的话，我知道哪天好去接他呀！你一个女人家，又有孩子，出门都迷失方向。”信梅听了这话，说：“你把信写好给我，我替你发！”玉生愣了一下，说：“那好吧，这样也行！”讪讪地走了。
信在信梅的手里三天了，到底发还是不发呢？她琢磨着，信里都说什么了呢？三年里，玉生一家对她和两个孩子不管不顾，这会子又要去接玉华？所有的猜疑都集中到手里这封信上——打开它！一封充满柔情的信展开在她的眼前——
弟弟，你走了三年了，三年来我既要照顾年迈的父母，又要照顾弟媳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受的苦和罪你真是没法了解——不过现在还是很高兴，因为孩子们一天天都长大了，老人身体也好。这样我就安心了，能对得起老大这个称号！
眼看着你大侄子到结婚年龄了，说的是咱北村的姑娘，人长得跟仙女一样，又漂亮又聪明，好得千里挑一！你知道，我家孩子多，再加上这些年照顾一大家子人，已经没有能力再给孩子娶媳妇……这些年，弟弟在外头想必挣了不少钱，你就一个儿子，弟妹又是个极精明的女强人，有劳力又有头脑，家里什么也不缺。依我看，你家里富裕，就该先考虑别人，小时候咱是一家人，吃住在一间屋，晚上睡在一个炕头上。现在你有钱，给你侄子娶媳妇是你的责任。孩子管你叫三爸呢！我给孩子承诺，有你三爸，金耳环、金戒指、金项链，你三爸全承包了……
信梅看不下去了，生气地把信撕了个稀巴烂，眼泪不由得流下来，她抹去了泪水，想起这几年丈夫不在家，自己和孩子吃的苦受的罪。那些个一下雨屋子就漏的夜晚，振中端着个盆子在炕上到处接水，屋檐水滴滴答答敲打着脸盆，发出清脆的声响，孩子们脸上却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他们还不知道忧愁；一个人屋里屋外忙不过来，锅里蒸馒头，她去后院收被子，炉堂里的柴火退出来，引燃了灶前的柴火堆，火苗蹿起一人高，她忙提起半桶水泼灭。一时间，屋子里浓烟滚滚，火势再大，房子都要被点燃了……理中大了，浑身是劲，却从没有帮她挑过一担水，她一个人累死累活。现在，丈夫要回来了，大伯子竟然叫给理中的媳妇买三金！亏他想得出！
火车载着玉华归来，小村欢呼声一片，人们像逢年过节一样聚在村道里，远远地望着信梅家。只见玉华走出来，满面春风，逢人便问好，一时间，一村老少齐欢喜。他把从国外带回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吃，又送给老人们礼物。最得意的是玉生，他今天走路都显得格外精神，见到弟弟乐得半天都合不拢嘴，哥哥亲切地拍着弟弟的肩，等弟弟开口，可是玉华就是什么也不说。
“玉华，我给你说的事……”玉生忍不住开了口。“你给我说的事，你给我说什么事了？”“就是孩子的事啊！”玉华看了看旁边的信梅，信梅听了这话转身回屋去了。“孩子怎么了？”玉华着急地问。”玉生附到他耳边，悄悄地低语。玉华听完大怒，冲进屋质问信梅：“哥哥的信你发哪儿去了？”“我发给你了，可能是你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信梅说。“不可能！”玉华大吼，“一定是你没寄给我！哥哥孩子多，你就不能对他们忍让一点？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要知道都买了！”信梅不理他，人都回来了，东西也没买。家里要过日子呢！
玉生眼巴巴地看着信梅把玉华带回来的大彩电、高级照相机等物品都变卖了，换成了厚厚的钞票。“弟弟，你要钱做什么？你现在孩子还小，等孩子结婚的时候才用得上……”他赶紧向玉华建议。“不，信梅的考虑是对的。孩子们不能没有家，要给他们盖避水楼！”玉华打断了他。玉生两计都不得逞，给大儿子娶新妇只得另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