Ｂ所，一处破败的院落。这所老房子建起有四十几年了，旧式的木门窗褪掉了颜色，有的紧紧关闭，有的斜挂在框上，还有的索性不见了踪影。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两旁的墙壁隐约可见当年刮的一点白。二楼住着退休老干部肖剑，下面住着月月一家。
月月搬到这里有一个多月了，狭小的两间房，一间用来休息，一间用来做饭。站在门外，看着墙外的绿色，是她最快乐的事情。后面有一个大院子，一个乡下人把它租下来办了一个煤厂。黑乎乎的煤块垒成了山，煤厂经常粉碎煤夹石，掺杂着黄土，二楼吓得不敢开窗户。“钱对人有着多大的诱惑力啊，倘若这是个洁净的院子，栽上树种上花，孩子还可以去草地上玩。”月月说。大海说：“那样单位就没有收入，租出去一年收两千元租金。”“为两千块钱，大家都不得安宁。”“他们在后面呢！”大海意味深长地说。
不过，总算安定下来了！之前，他们辗转三次，都没有着落。最后租住的房子，快到期限前二十几天，房主就粗暴地赶他们走。月月说还没到时间呢，房主说已经有人要租住了，你们要么续交明年的钱，要么马上搬走。这时，大海告诉月月，单位给他在Ｂ所他们的一个下属单位分了两间房，够他们住了。既然是单位的房，月月也无心去看，大海一个人刮墙安装电路很快收拾好了，一个晴好的天气，他们搬了过来——总算不再受气了！月月如释重负。她深深地感受到没有钱没有房的艰难，以前她怎么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呢！
没有了房租压力，单位新来的潘科长为人和善，她感到短暂的安定。这种不受打扰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她没有想过。宋长胜成了常客，每次他面带微笑来到这里，仿佛要给月月一个意外的惊喜。月月看着他心里直叹气！洪灾后，他女儿宋海云打电话给大海，要大海给家里盖新房。大海工作在这繁华的城市，却居无定所，建议父亲给家里盖点厦子房够两个人住就可以。几年前，宋长胜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给大儿子宋潮生盖了四间楼房，建房子他提出要盖得高，窗户要大，水泥量要重，里外墙一齐粉刷。盖好房子后，潮生一家四口搬了进去。这年秋季渭水泛滥，泡倒了宋长胜土坯墙的老房子，潮生的楼房有一间倒塌，另三间尚好。宋长胜坚决不与潮生同住，在老庄基上搭起了帐篷，跟老婆搬了进去。
月月想，那三间房够他们住了，还有剩余！宋海云大骂大海不尽孝，宋长胜也说要叫大海落下孝名。大海考虑盖简单的房子——月月和孩子还没地方住呢！厦子房很快建好了，宋长胜把它装修一新。第二年春天，宋海云出资在它的后面另盖了两间楼房。月月回去发现，房子盖得特别大，又特别高。她很奇怪，两个人，需要这么大的地方！宋长胜说，以后能住几代人。月月明白了，原来，他还要把这所房子也留给潮生！莉莉和潮生不过日子，难道要老父亲替他们过吗？月月心里充满了不解，只要她发问，大海就会马上制止——没有任何理由的制止！
宋长胜不停地跑到县上来，让月月费解，他干什么来了呢？宋长胜只管向大海讲述现在家里的困难，需要多少钱。月月在门外听见了，她想，自己没有房子，带着孩子几次流离失所，公公住着新房，还觉得自己生活得不好！不停地跑来要钱，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要钱。买一根雪糕四毛钱她都舍不得，只买给孩子吃，衣服洗得发白舍不得扔掉……自己这样节俭，从不给公婆添麻烦，公婆怎么就不能争口气，不给儿子添麻烦呢？自己从不做损人利己的事，大海家人专门损人利己！大海给父亲解释着，希望减掉一部分不必要的开支，月月听明白公公是把宋潮生家的开销全加在里面，哥哥不照顾弟弟，还要叫弟弟养活他！
她想起了小狼仔，孩子从小就被父亲带回家去，父亲和继母养大了他。那孩子仿佛一生下来就是个小伙子，能养活大海全家人！这是多大的不公平哪！大海全家人不讲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大海给了父亲几百块钱，宋长胜走出门来，对月月说他走了。月月不理他，觉得他不像个父亲，倒像条豺狼，狼饿了来吃自己的孩子！
月月把仇恨都记在大海头上，她想，公婆敢这样对她是因为大海懦弱！大海不知道对妻儿尽责，害她在世上受苦！李涛表哥曾经告诫她，大海受教育不够，优秀不了。他父母都是农民，农民不受教育，素质差。她不听，她想，都是一样的。大海和她都有工作，大海上学时学习都很聪明，他父母也聪明，却不想婚后过成这个样子。宋长胜回去后不久必会再来，他觉得儿子有了家，（也不管这个家是单位的还是自己的）生活问题解决了，从此要照顾老家。月月知道这房子是单位的，只能临时居住，长久不了。况且这么小的房间，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生活不方便。孩子贪玩，经常搞得脏兮兮的跑回来，洗澡都没有地方——他们一家人需要房子住，买一套房需要二三十万，他们没有这么多的钱。不攒钱乱花钱往后的日子又怎么过？她越想越烦。宋长胜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儿媳的厌烦，隔三差五地跑来。有一天，他居然冒雨赶来，天黑了也不走，月月给大海打电话，大海回来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这里没有住处，老家很宽敞，可他还是不走。宋长胜觉得在这儿跟在自己家一样，他晚上可以睡在沙发上。月月在里面气得不得了，小狼仔看着母亲，知道外面坐着一个让人很烦的人。他悄悄地从门缝里往外看，爸爸还在劝说爷爷回家。后来大海叫来一辆车把父亲送回去了，看着父亲回去，他长长叹了口气。
父亲不停地拉着他，从不替他以后着想。自己努力地工作，希望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外面是灯红酒绿的世界，有钱有势的人胡作非为。可他还是很努力，希望给妻儿有个交代。住得这么差，妻儿没有一句怨言，父亲姐姐都视而不见，月月不欠他们的。姐姐年轻时走错了，给潮生安排了莉莉，毁了哥哥，不能再毁了他。两个老人坚持毁掉自己，养大两个孙子，以后去女儿家养老，月月受苦了。这些话，他对月月说不出口，因为自己没有理由让月月不幸福，更没有理由害她受苦！她本身的条件也不该是这样的生活水平！在家里他不愿意争，也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生活现状。他一面努力工作，一面在街上租了一间门面卖兽药。慢慢地，他的客户越来越多，有些客户出于感激来到他们家。
月月并不希望别人登门感谢，因为家里太清贫了，她觉得不好意思。可大海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很坦然。来人并没有因此减少，朋友越来越多。随着客户的增多，大海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天，一个养殖厂突发瘟疫，厂长开车来接他，他顾不上给妻儿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月月看着他坐着小车离去，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看外面，再看看母亲，知道没有任何事，又开心地玩耍。大海刚走，宋长胜就现身，月月一见他就害怕，装作没看见不理他。宋长胜倒也不见外，直接进到屋里。小狼仔远远瞧见那个爷爷进了家门，吓得不敢回屋，看看母亲还在院子，心里稍觉安慰。月月叫孩子给爸爸打电话，孩子看看母亲，极不情愿地进屋去，告诉爸爸爷爷来了。大海告诉孩子，自己在外面很忙，没时间回来，叫爷爷回去。孩子看看爷爷，不敢说话，来到母亲跟前，月月在电话里早听到了丈夫的回话，她不吱声，心想，公公在屋里当然也听到了，可是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宋长胜一个人坐在屋里，他想，大海的老婆孩子都聪明，以后日子不愁。莉莉没头脑，生下两个儿子都没文化，宋俊有乙肝大三阳，看病花钱，经济入不敷出。宋俊宋武都是孩子，年龄小不懂事，有这样的父母，看着真叫人心疼。农村人吃体力，养孩子长大不容易，把儿女养大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孙子。他老了，没有能力挣钱，却有一双儿女在城里工作，一家人互相照顾一下，潮生就从困难处过去了。以后两个孙子长大了，出去打工，能自食其力，生活就正常了。眼下，日子还很艰难。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往夕一幕幕。莉莉和潮生吵架，一生气两个人把家里的东西全砸光——他俩就这样，一吵架就砸完家当。家里本来就困难，置办物件不容易，砸完还要另置。刚开始，他们房里的东西，他和妻子给买，但是，他们砸了多次，最后，他们管不了不管了。莉莉哭骂的声音从门外大路上都能听到，她哭诉自己嫁了个男人，还是女人。潮生弯腰驼背，干不了重体力活，她在地里充当男劳力，累死累活干不动。她每每用哭诉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潮生也难过，不停地来找父母，寻求帮助，说为什么同样是儿女，那两个都有工作在城里，自己当了农民受苦。父母在儿子和儿媳间调解，说你们结婚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是过成这样了。这些年，大人一直在帮助，你们下地劳动，你妈在家里看孩子做饭，那两个在外头都没管过。孩子上学生病，都找奶奶要钱，奶奶没有，去向儿女要。自己生的孩子不知道照顾，宋俊跑出去，跟村里的孩子胡吃乱喝，被传染了乙肝，一家中有两个都身体不好。莉莉不知道过日子，一天在家里都呆不住，不停地往外跑，出门不锁门，婆婆赶着给她门上加把锁，她回来还嫌麻烦，跟婆婆争吵，说家里有什么呢！下雨天不知道准备干柴，做饭才想起来没有，干脆到婆婆灶前去搂一把。有时连阴雨长，婆婆准备的干柴都用完了，天也不晴。下次，她还这样，吃今天不管明天。生活上跟人不分你我，夏天中午天热，她不睡觉，一个人跑到河滩地里去偷一袋子嫩玉米，回来煮一锅，叫全村人都来吃，结果，让一村的都知道她是贼，偷人家庄稼……莉莉说坏也不坏，她是没文化少算计，日子过不去。月月一看就聪明，知道过日子，刚好给莉莉提供一下帮助。
太阳一点一点地偏西了，月月在外面等来等去，宋长胜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小狼仔跑累了想睡觉，害怕屋里的人，躺在妈妈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才能解决。月月让孩子再给大海打电话，大海仍然说回不来，晚上也不回来，月月不再忍了，回屋接过话筒，对外面的公公说：“大海叫你接电话！”宋长胜走上来，问大海什么时间回来，儿子说晚上不回来，他一下没了希望，但他又不肯放弃，拿着话筒，仿佛心里有很多话都说不出，小狼仔站在屋里，巴望他早点走，一走就好了。大海在电话中问父亲有事没有，宋长胜大概是觉得跟儿媳妇开口不合适，怎么也得等儿子回来，他的意思连小狼仔都明白，小狼仔还在心里想，他怎么老是来要钱呢？宋长胜感觉今天又白跑了，回去少不得挨老婆的骂。潮生不自立，依靠父母，他一看见那一家人都害怕。那边大海已经挂断了电话，眼前这母子俩跟自己就没有关系，他极不情愿地回去了。他刚一走，小狼仔就赶紧跑上前关上门，对妈妈说：“这下就好了！”月月看着孩子可爱的样子，不胜悲哀地捂上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