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先去见的韩星辰。

　　韩星辰一头乌黑的长发不再，剪成了短发，双眼略显浑浊无神，看到晨曦的时候，似乎分辨了好久，才发现了晨曦的异常。

　　她瞎了。

　　开车撞向路晨曦的时候，一咬牙一闭眼，带着玉石俱焚破釜沉舟的一时意气，事后大难不死，心绪平静下来仔细想想，韩星辰自己都深觉心悸。

　　她固然知道自己性格里有阴暗偏执的一面，但绝对没有到丧心病狂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所以即便在慕时琛的审问面前，她强装嘴硬倨傲，其实心底深处，不可避免的还是有一丝后怕和悔意。

　　特别是在知道路晨曦还活着的时候，她想的是“幸好”。

　　而当此时此刻见到眼瞎的路晨曦，韩星辰不是不感慨的。

　　路晨曦来见她，也就意味着，路晨曦已经知道了真相。

　　韩星辰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一开口嗓音喑哑，掺杂着这个年纪不会有的淡淡沧桑：“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你来见我，慕时琛知道吗？”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晨曦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身，面朝着韩星辰，微微颔首：“慕时琛什么都告诉我了。包括……”

　　她略略停顿，声音低了几分：“包括慕乔在这场车祸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韩星辰一愣，随即讶然的挑了挑眉梢，抿着嘴角没做声。

　　在慕时琛亲自审问她过后，除了医生护士，就再也没有人来问过她什么了，她作为肇事司机，却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孤零零的待在这角落的病房里。

　　她曾暗自想过，以慕时琛的手段，终究会查到背后主使是慕乔，但是他为了保全妹妹，留住妻子，绝对不会将真相捅破，甚至为了万无一失、不让路晨曦知晓一星半点，也许还会将她灭口。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今天，路晨曦亲自来找她。

　　“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探病吧，找我做什么呢？我以为我们只需要在法庭上见面就够了。”

　　晨曦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的身体还不允许我久站，能让我坐下吗？”

　　韩星辰顿了顿，说：“沙发就在你右前方，你往前走三步就能坐下。”

　　晨曦依言走了三步，摸着沙发扶手，安安稳稳的坐下，姿态平和，仿佛真是来探望病人的寻常朋友，“我来找你呢，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不等晨曦说清楚帮什么忙，韩星辰就已经讥笑出声：“你想让我帮你指认慕乔？别异想天开了！慕乔是慕时琛的妹妹，二十多年兄妹，血浓于水，就算慕时琛对你是真爱，也不会为了你把她妹妹亲手送进监狱。”

　　晨曦眉目安然的微微颔首：“我知道。我没让你在法庭上指认她。”

　　韩星辰不禁皱了皱眉：“那你什么意思？”

　　晨曦微垂了眼帘，慢慢的道：“这世上有很多未解悬案，连凶手都找不出，也有很多案子锁定了凶手，却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其他种种理由而无法将凶手绳之于法……可这并不代表就该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对于受害人而言，仍然有其他方式让凶手得到该有的惩罚，尤其当那位凶手还是个公众人物时，我们能选择的方法救更多了……”

　　韩星辰迷茫了两秒，而后就明白了晨曦的意思。

　　慕时琛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慕乔去坐牢的，但是这不意味着，慕乔就能安安稳稳的、仿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的去过完她此后的人生。

　　可是……韩星辰不以为意的嗤笑一声，“你确定你能扳倒慕乔？要扳倒她，得越过慕时琛这座大山，你怎么能斗得过慕时琛？更何况……”

　　话至此，韩星辰语音一顿，她原本觉得路晨曦未免太天真，不过看着眼前因为面无表情而显得分外冷漠的瞎眼女人，又觉得这女人似乎有些无情，“你这样做的话，你和慕时琛的婚姻……”

　　“你现在还有余裕来担心别人的婚姻吗？你担心自己就够了。弄不好，你随时会被推出去当成替死鬼。”

　　晨曦声线冷淡的打断了她，抬眸精准的朝她“看”过来。

　　明明确定晨曦已经瞎了，偏偏她看过来的时候，韩星辰却不由得背后一寒，也正是这时候，她才注意到，晨曦的那双眼睛完全没有因为失明而涣散无神，相反，她的瞳眸漆黑，眸底深处闪着冷漠又寒凉的光。

　　韩星辰忽然发现，她从前看过的那个温婉从容、偶尔对人微微一笑便令人心生好感的路晨曦，仿佛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个假象。

　　在她略略失神的时候，晨曦再度冷冷开口：“总之如果你肯与我合作。我会放弃起诉你，我身为受害人，只要放弃起诉，这桩车祸就不会立案，你也不会有任何事。如果你不愿意，你的花样年华只能在冰冷的监狱中虚度了。”

　　韩星辰心底一颤，落在床沿上的手不自觉的揪紧了床单。

　　那种被人威胁逼迫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这令她愤慨的低吼出声，“合作？别再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了！慕乔曾经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可说到底不过是利用我而已！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像个工具一样被你们轮流捏在手里使来使去呢？”

　　她死死的盯着晨曦，眼圈猩红。

　　“你觉得很无辜是吗？！”晨曦扯了扯唇，凉薄的冷笑。“至今昏迷未醒的夏夏更无辜，我的……”

　　她的嗓音一哑，那些缠了她许久的噩梦和痛苦好似在这一瞬间，又齐齐袭来，压的她喘不过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手搭在小腹上，一手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凭着进门时的感觉，她一步一步的朝病房外走去，声音也愈发低冷蓦然，“你没资格自怜自艾，怨天尤人。哪里有人仅仅因为受了胁迫便去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归根究底，是你自己心里有恨有恶，慕乔利用的不是你，利用的只是你心里的恨与恶。”

　　韩星辰眼底微微一震，牙齿不知不觉的咬住了唇瓣，她看着晨曦打开了病房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身黑衣的慕时琛率先映入她的眼帘。

　　他应当是一直守在病房外，见晨曦出来，立即牵住了她的手，目光自上而下的将她梭巡了一番，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种显而易见的关切分明意味着，慕时琛对她一如既往的感情。

　　韩星辰发现，晨曦也十分自然的将手递到了他掌心里，仿佛前一秒在病房里冷漠无情的女人并不是她。

　　他们俩看上去还是如胶似漆的模样……可是慕乔的所作所为摆在眼前，他们俩有了截然不同且彼此对立的选择，婚姻和感情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下去吗？

　　韩星辰忽然茫然至极，看着被慕时琛一路细心呵护离开的路晨曦，心底却又莫名的歆羡。

　　就像当初她偶然发现沈霆一心深爱着路晨曦时，除了本能的嫉妒之外，也不乏隐匿的羡慕。

　　能被人全心全意的爱着，该有多幸福啊……

　　在这茫然失落的时刻，她突地想起了大洋彼岸的那个总是对她开朗笑着的男孩子。

　　真可惜啊，她曾经可能拥有的幸福，又一次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