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晨曦想的是，这个小姑娘似乎实在太容易接受她这个姐姐了，为了维护她而和好朋友争执的立场和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了，连一丝犹疑都没有。

　　晨曦心里百转千回，轻声问道：“你和慕乔不是好朋友吗？你这样惹她生气……”

　　林宛然几乎是脱口而出，望着她道：“但你是我姐姐啊。”

　　也许是见晨曦有些别扭的躲开了眼神，她也垂了眸，小声说，“而且本来就是小乔的错，她做的太过分了。”

　　不仅仅是因为刚刚慕乔对晨曦姐姐那恶意的态度，也因为那桩车祸。

　　其实车祸的内情林宛然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因为当初晨曦姐姐住院时，爸爸有暗地里调查出些眉目，她听闻时，愕然之余又深深唏嘘。

　　林宛然沉默了一瞬，又有些伤感的接着说，“其实，也许和慕乔从小生病有关系吧。她小时候就很患得患失。极度缺乏安全感，特别害怕失去……只是没料到，她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来。”

　　她很忧愁的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朋友惋惜不已。

　　晨曦看着她揪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道：“你也自小生病，不是吗？”

　　生病不是一个人三观扭曲的理由，你也同样生着病，却长成了纯真美好的叫人歆羡的模样。晨曦心里如是想着。

　　林宛然歪着头，很认真的思考：“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小乔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车祸去世，后来她又认为她的哥哥和爱人抛弃了她。我和她不一样的，虽然我生病，但是我有完整的家庭，有……”

　　“父母的疼爱”几个字被她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她好像说的太多了，她拥有的恰好也是姐姐缺失的，而且她好像还有给慕乔开脱的嫌疑……

　　林宛然紧紧咬住唇，满怀歉意又拘谨的看向晨曦。

　　视线触及到小姑娘惴惴不安的目光，晨曦心尖忽然软了下。

　　真是个太良善的小女孩啊……

　　晨曦缓缓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微微笑起来：“你很幸运，也值得这份幸运。”

　　小姑娘疑惑了下，没太听懂，不过她也顾不得去探究这句话的意思，姐姐放在她脑袋上的那只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应该算是充满喜爱的抚摸吧……就像她无数次看见的慕时琛揉摸慕乔头发那样。

　　小姑娘眯着眼睛小小开心下，忽然想起什么来，她慌忙道：“姐姐，方才慕时琛带着一批医生团队来了，还带来了骨髓的消息。”

　　她仔细端详着晨曦的神色，试探着问，“慕时琛肯帮忙，是因为姐姐吧？”

　　晨曦一时怔仲，末了，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

　　小会议室。

　　慕时琛来的实在太突兀，简直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前一秒还茫茫无边看不到希望，下一秒便迎来了曙光。

　　宋锦起初的确激动，继而有了狐疑，现在面对这个全程一言未发只默默听她同医疗团队交流的年轻男人，她克制而平静的开口：“慕总希望我们林家怎么回报您？”

　　男人面容漠然，看不出半分情绪，声线清晰而平淡：“我要路晨曦。”

　　慕时琛是个骨相出众的男人，英俊的五官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外在点缀，加之这么多年众星捧月的少爷生活渲染，那些深藏于骨的清贵气质像是要渗出来了一般，化为无形的气场，将所有和他同处一片空间下的人都压低了一头。

　　哪怕养尊处优多年如宋锦，也不例外。

　　在慕时琛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心脏仿佛一下子就被人狠狠揪住了。

　　她有种预感，若是拒绝，这个男人怕是转眼就要把带来的一切通通收走，她要又一次陷入绝境。

　　明明心里有一道清明的线横亘着，话到嘴边却与她心里所想的截然相反。

　　她说，“抱歉，慕总，这个要求我满足不了。晨曦不是棋子不是筹码，我也没资格拿她做任何交换。”

　　宋锦的回答像是让男人有些意外，慕时琛靠向椅背，薄唇微挑，牵扯出一分意味不明的笑来。

　　他的双眸漆黑如深渊，一点光都没有，静静的望着别人时，总令人胆寒。

　　宋锦靠岁月沉淀的气场在他的注视下支离破碎，她捏了捏拳头，正欲打破这叫人心悸的沉默，却听慕时琛低低长长的说：“我以为林夫人不大能接受自己丈夫与别的女人的孩子。”

　　宋锦背脊一僵，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抿着唇道，“年轻气盛时，的确无法接受。到了这个年纪……”

　　她垂下眼皮，嗓音里有种陈旧的惘然，“说出来慕总也许不信，可事实上，我这一生唯一愧对的，只有那孩子……咳咳。”

　　宋锦清了清愈发晦涩的嗓子，继续说，“慕总，晨曦既然选择和您离婚，就有她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您之前也同意了。现在又何必……出尔反尔，强人所难呢？”

　　话至此，会议室陷入死寂。

　　对面的男人神色寡淡。

　　宋锦从胸腔处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细细的想，没关系，就算没有慕时琛的援手，她照样能救自己的丈夫。

　　倏然，传来转椅擦地的声音，她睁开眼。

　　慕时琛站起身，从她面前走过，边走边淡漠的道：“刚才是说笑而已。我不需要什么回报。离婚总是女人吃亏些。她同我离婚时什么都没要，这就算是我给她的补偿吧。”

　　漠然挺拔的男人越走越远，暖阳洒进长廊，将他的背影拉的修长而薄削。

　　宋锦怔在那里，恍恍惚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林远谦。

　　年轻温柔的、她深爱的男人，带着无可奈何的迫不得已、带着无可推卸的责任，与她分手。

　　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度让她疯狂的质疑，他真的爱过她吗？

　　后来她才明白，因为和路安安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在她面前无言以对，深觉自己不配再爱她。他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不会让她再难过。

　　他会走的远远的，但是，他会把她放在心里一辈子。

　　……

　　男人点烟的动作很熟练，指尖松松的夹着香烟，薄唇间吞吐着烟雾。

　　隐匿在烟雾之后的脸庞冷峻而清贵。

　　深邃的视线不偏不倚的投射过来，那么坦荡荡，像是在看她，又更像是仅仅轻懒的看着某个方向罢了。

　　晨曦在医院门口只停滞了一秒，便继续若无其事的朝前走去。

　　那样显眼的车，和比车更引人注目的男人，很难就这样视若无睹，何况他出手帮忙救林远谦，她也不能当做全然不知。

　　说到底，他们也算和平离婚，碰了面应该还能像普通朋友那样打个招呼，不至于沦为陌路……吧？

　　晨曦心里细细密密的想着，不等她想完，人已经站到了慕时琛一米开外处。

　　她停下脚步，冲他微微颔首，“我听林夫人说了，多谢你出手相助。”

　　男人刚才好像真的只是目光随意的落在某处而已——听到晨曦的声音，瞳眸微动，仿佛这才找准了焦距，落到晨曦脸上。

　　他轻轻淡淡吐出一口烟雾，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凉风扑面而来，晨曦不由自主的拧眉。

　　轻微的神色变化清晰的投射到慕时琛眼底，他也跟着拧眉，习惯性的想要熄灭烟头。

　　转念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可笑至极。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玩味的淡笑，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试过晨曦全身。

　　而后他才开口，不过因为烟草的熏染，嗓音有一丝丝的喑哑，“林夫人？听来未免有些生疏。我看林夫人像是真心愧对于你，有心补偿你，你不妨叫她一声阿姨。”

　　晨曦一愣，方才舒展开的眉头慢慢又皱了起来，心里莫名浮现出一丝异样感。

　　她掀眸，试着去回望慕时琛，然后发现了这种异样感从何而来——

　　她发现，眼前看到的慕时琛不像是婚后对她黏黏糊糊宠爱有加的慕时琛，更像是当初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把她从陵园捡回去的慕时琛——

　　浑然天成的矜贵感，唇边噙着施施然的淡笑，眉眼却是沉静而淡漠的。

　　晨曦无声无息的与他对视，蓦然想起那个早晨。

　　那个前一天晚上他装醉耍酒疯的早晨。

　　大概是受了U盘里的视频音频资料以及妈妈留下的日记的刺激，晨曦整个人的情绪绷的很紧，处在一个随时崩溃爆发的边缘。

　　而慕时琛恰恰成了一个导火索。

　　他说的话，他固执的陪伴，他温柔的关怀，晨曦一边感受着他的安慰，一边又深深厌恶着沉浸在他的安慰之中的自己。

　　错综交杂的自我矛盾让她最后几乎是口不择言的对他大吼——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不需要你的照顾！我最讨厌拿不起放不下的男人！慕总你这样纠缠不清，拖泥带水，可真让我瞧不起！

　　后来晨曦想，其实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得，是说给她自己听得。